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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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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我可真是你好运!”男孩竖起大拇指在自己肩侧比了一下,“没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了。哪里有狗洞我都知道。”
宋爻笑着跟在他身后:“你钻过狗洞?”出去过?
“怎么可能!本少爷才不会钻狗洞!”男孩哼了一声向前跑去。
“你不会将我带去女子的住所吧?”宋爻加快了步伐。
“臭道士你想的美。”
在男孩的带路下,二人沿着各类算不上路的小路在府内各个犄角旮旯之间穿行,其间路过一处外墙边的矮树,那树长在没人管理的荒角里,已经枯死了,枝干扭曲刚好方便人攀登,这让宋爻突生了出府的念头。
“你出过府吗?”宋爻走到矮树边。
“我生来体弱,娘亲不让我出府。”男孩也走到树边,像是看穿了宋爻的心思,安静地看着他。
体弱?看不太出来。
宋爻在对方殷切的目光的注视下爬上了树,踩上树干的第一个弯就能看到墙外……漆黑一片,刘府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唯一存在之所在。
会不会如同沙盒游戏一般,需要触发场景加载呢?宋爻又往上爬了一节,将手伸向墙外,在触及黑暗的一瞬间指尖传来刺痛感,将手收回时,指尖如同被切割机削了一般,创口虽不大却已是血肉模糊了。
宋爻三两步跳下了矮树。
“怎么了,不出去吗?”男孩挑衅地看着宋爻,满脸写着“不会是不敢翻墙吧”。
宋爻想着要劝退这孩子的出游计划,将还在冒血的指尖伸到他面前,说道:“爬树爬的。”
“你这道士怎么这么……”男孩欲言又止,但宋爻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宽大的道袍被拉住向前扯,男孩没好气地冲他说道:“你跟我来,书房里放着些膏药,兴许能用。”
“你这么小就能入书房吗?”不记得从哪本书上读来的信息,古人一般八岁上学,小少爷这个年纪应该只能摸摸大人给他挑的几本书,还不至于被允许在书房里闹腾。
“娘亲是不让,无非就是怕我去了书房打砸了物件。可我又不是什么笨头笨脑的粗人,偶尔碰坏什么那也是因为那些物件摆得碍事,总要叫人碰倒的。”男孩在为自己正名,“不过你放心好了,我真要进去也没人会拦我。”
所以书房里备着膏药就是为了这个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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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小少爷站住了,书房到了。
二人推门而入。
清居雅正,是曾经的大官人的书房。
小少爷熟门熟路地窜了进去。
书房里仍残留有淡淡的香味。
书架上整齐堆放着书籍,博古架上摆放着许多精贵的摆件,角落里是收藏的画卷……的确都是些小孩子不能碰的东西。
宋爻跟着小少爷绕过屏风,走向内间。
“小少爷可曾听闻过府上歹人行凶的事?”
正踩在木椅上从架子上一只木盒里掏药瓶的小男孩顿了一下,随即拿着一只小瓷瓶转身跳下跑向宋爻。
“娘亲不让我打听这些,府上自然没人敢和我说。”
宋爻看着对方瘪起的嘴,接过药瓶,“谢谢。”
深棕色的药粉洒在指尖的创口上,火辣辣的痛,十指连心,此话不假。
“这个药粉虽然痛但是药效好。”男孩爬上一边的红木雕花椅,指着自己手肘的位置说道,“我这处也是,撒了药三五日便完全好了。”他歪着脑袋又强调了一下,“就是太疼了。”
“你知道吗?那些在山间捉野鸡的柴夫若是被蛇咬了就采那山上的草药,说是什么山上的草药治什么山上的蛇伤,将那草药揉搓成泥敷在伤口上,不出半个时辰便不疼了。可比这些瓶瓶罐罐的好使。”
“你的小厮告诉你的?”宋爻将瓶子递还回去。
“才不是。”男孩得意地笑了,“我就是知道。”
“那你真是博闻广识。”宋爻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书架上。
男孩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哈哈。我还知道,乡野种地的老伯指间长满厚茧,他们直接用利物刮茧,蜕下一层人皮亦是不疼不痒,而他们的双足常泡于泥水,易生疮,多用草药或药酒涂抹。
城内经营不足的小门小户遇到跌打损伤时都喜欢私用些偏方敷衍了事,因此落下病根反而要误事。
嗯……这样说来,倒是府上的小厮丫鬟们命好,借着人家赏赐常能白得一些不错的膏药……”
宋爻在书架间踱步,回头去看男孩,他明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嘴里还在讲着这所谓的趣闻。他的身上有一种矛盾感,宋爻心想,他的身边一定有一个特别的诉说者在向他传输这些见闻与观点,并且,这人大概率不是刘夫人。
“你在府上都怎么打发时间呢?”宋爻在靠墙一侧的书架前站定,书架最顶端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紫檀木盒,盒身上没有任何雕花,扁方形,放毛笔有些短了,放砚台墨石又有些矮了。
“娘亲会捉我去念书,不念书的时候嘛,推枣磨,打陀螺,捏泥人…不过娘亲不喜欢我玩这些,哦,我屋里头还有一只琉璃喇叭。”男孩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
“你没有喜欢的玩伴吗。”宋爻悄无声息地拿下那个盒子。
“嗯……都是些丫鬟小厮,来了又走。逢年过节时我的大表哥会给我带些稀奇的物件和零嘴,我最喜欢他。”
“他们都在你身边待不长久吗?”宋爻在盒子上摸了一圈才找到那条细缝。
盒子里是一些香饼块,比正常香饼小很多,表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香块散发出的气味正好和此刻屋内残留的香气相吻合。
“道士,你在角落里做什么呢?”男孩放好药瓶,跳下椅子。
宋爻在男孩面前蹲下,将木盒递上,笑着说道:“这是块好香,我还不曾见过这样的好香,小少爷,我能焚上一小块吗?”
“嗯……这样的宝贝我是要不答应的,可看在你这般想的份上……”男孩故作高傲,瞄了宋爻一眼,翘着下巴说道,“那就焚一小块吧,只是莫要告诉娘亲,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自然不会。”
香块燃得很快,简直就是一块不会响的炮竹,滚滚白烟伴着香味迅速蔓延开来。
很快,周围的家具都变得模糊起来,宋爻仿佛置身于迷雾之中。
“滋啦滋啦”身后传来细响。
宋爻猛地转身。
眼前白烟里亮起暖黄色的光,刚才经过的那扇屏风显露出来。
宋爻摸出符纸攥在手心,试探地走近。
他记得,屏风上的图案原本是山水鸟雀,此刻却是楼榭与人物。
屏风有三扇,左扇上是一群信徒在膜拜一位身着袈裟的人,右扇上是大罗菩萨在云中楼阁中打坐念经,这两扇屏风上的画面都像是隔了层雾,蒙了层纱,有些朦胧。
唯独中间这扇,“拨云见雾”。
画面中,青灰色的小人排成一列,抱着黄色的牲畜,手舞足蹈地穿过红色的墙柱。
宋爻听到了渺远的鼓点声。
每一声重击,青灰色的小人便将怀中的牲畜投入油锅之中。
“滋啦滋啦。”
油锅蠕动着将生物吞噬。
火舌跳动着跃出屏风。
宋爻有些惊异地后退几步避开灼热的火星。
这时,画面里上首位坐着的小人咯咯笑起来。它眦目望向宋爻,拢了拢红色的华服,抓起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黏腻中带着脆响的咀嚼声甚至盖过了热油的沸腾声,让宋爻感到有些反胃。
“道长,”屏风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我还是好饿啊道长。”
是那个红衣小人。
它吞掉手上的残肉,像走兽一般攀上案几,扭着头看屏风外的宋爻。
“快想想办法啊!快想想办法啊,道长!”小人嘶吼着,手脚并用地爬出画面里的红亭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的五指从屏风中伸出,原本抽象的青色色块变得具象,像水鬼的断指一般乌青发肿,泛着黏腻的油光。
“我好饿啊。”画面被它痛苦的面容占满,它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帮帮我吧,道长,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
宋爻没有回复,又后退了几步。
“道长,你不帮我吗!”它的神色突然变得癫狂,从屏风中挣出脑袋,油腻的头发“啪嗒”一下拍在地面上,它乌青的胳膊伸向宋爻,“那你就成为我的食物吧!”
它的双目几近瞪出,手指却在空中抓了个空。
宋爻灵活地侧开身,抬脚朝着它的面门狠狠踹下一脚。
红衣小人猛地向后倒去,再次变小,跌入亭中。它四肢并用地爬起,歪了歪脑袋,朝着宋爻凶恶地裂开血红的大嘴:“道长真是不识好歹!”
刚想要撕开画面扑出,一道金光打在它身上,红衣小人痛苦地趴倒在地。
佛陀自天而降,侍从驱散了屠杀牲畜的青灰色小人们,将为首的红衣小人束缚起来。
佛陀周身的金光让屏风瞬间变得耀眼起来。
宋爻松开屏风,松了一口气。自一开始观察到左扇和右扇屏风上的图案是画在屏风背面他就觉得奇怪,之后又看到画中的人物能突破空间的限制,现在他将右扇折叠让右扇与中间的画面重叠,两个画面内的人物果然产生了交互。
“滋啦滋啦!”
佛光散去,烈焰舞动。
油锅不断变大,占据了画面的中心。
红衣小人被投入油锅之中。它惨叫着在沸油与火焰中挣扎,沉沉浮浮,每当它要触及油锅的边缘便又被棍棒打落。
低沉的佛语压不住它的叫声,沸腾的酷刑洗不去它的贪婪。
宋爻听到屏风左扇传来轻轻的哭泣声。
那身穿金色袈裟的圣人正在落泪。
“道长,帮帮我的母亲吧。”它双手合十,对宋爻轻语。
“你要怎么救她?”宋爻再次靠近屏风,圣人的信徒纷纷围上来,生怕宋爻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事来,宋爻撇了一眼画面中慌乱的小人们,不予理睬,接着说道,“食物填不满她的欲望。”
圣人安抚它的信众,垂眉答道:“我的母亲陷于私欲,杀生作孽,因果报应,自由我来超度。”
宋爻沉默了片刻,“好。”将左扇屏风也向中折叠,画面再次重叠。
悠远的梵音传来,圣人带着他的信徒设斋供僧,金色的光芒扑灭赤红的焰火,平息沸腾的热油。
红衣小人终于收敛了利爪,在金光中脱胎换骨重现慈眉善目,最后消失不见。
“多谢道长相助。”圣人双手合十,向宋爻点头。
宋爻察觉到,四周的烟气在散去。
在幻境中看到幻境,这个幻境又意味着什么呢?
宋爻趁机向画中的圣人问道:“这就是刘府正在经历的因果吗?”
它微微抬了眸,静看了宋爻许久,在白烟全然散去的最后时刻悠悠答道:“道长身上的因果太多,我看不透,亦不敢断言。”
幻境消散。
答非所问,宋爻不满地皱起眉头。
“老道士!这下可好,别真是熏着脑袋了!”清凉稚嫩的声音把宋爻拉回当下。
小少爷拉着宋爻的衣服使劲地晃来晃去。
“怎么了。”宋爻拉住对方的小手,眼前的香炉里香块已燃尽。
小少爷瘪着嘴愤愤说道:“道士你点了香后就呆立不动,叫你也不应,可别是要怪这好香迷倒了你?”
宋爻不接话茬,偏头看向屏风,屏风上的鸟雀一动不动。
“其他人可都叫我道长。”宋爻漫不经心地说道。
男孩哼了一声:“我才不要叫骗子道长呢!好了,你药也涂了,难道要赖在我家书房里不成?”
宋爻顺势出了书房:“天色不早了,我确实该回房了。你也赶紧去找你的娘亲吧,晚膳时她找不到你肯定会担心的。”
“我知道。”男孩嘀咕着应了,又冲着宋爻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喊道,“道长!”
宋爻转了身。
“以后得了空你能给我讲讲你做道士的故事吗?”
“好。”宋爻笑着回答那个别扭的小男孩,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