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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狲的饲养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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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它吗?霜降。”
凌宁打开自己的手机锁屏,小兔狲仍旧同上次见面一样在屏幕内虎视眈眈着周围的一切。在仇蛰闪烁的眼神中,凌宁轻轻抚过屏幕上的脑袋。
环在腰间的双手猛然收紧。
仇蛰似乎挺怕冷。凌宁模糊地想起来,尾巴安抚性地裹住仇蛰的手蹭蹭。
他从没主动对别人进行过大信息量的倾诉。园长那边对霜降的事情清楚非常,也是因为园长本身对霜降的救助进行了大部分参与。在事情发生后,他大概还是第一次这样想跟一个人讲述霜降的故事,从头到尾。
为什么呢?因为是朋友,所以会产生倾诉欲么?
朋友。凌宁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名词,莫名地产生了一点感慨。
人类之间的社交关系还真是神奇。
“你困不困?”可真正话到嘴边,凌宁还是犹豫了。
仇蛰那边安静了一阵,仿佛在给他缓冲时间。随即他才听对方轻声答道:“不困。”
“那我可要开始讲了。”这话是在告诉仇蛰,实际上也是在告诉他自己。
凌宁闭上眼整理思绪,有关于霜降的片段徘徊在脑海里,他费阵功夫才从中捋出线头的一端。
起初救助霜降时,大家有空了就都会被喊去救助中心帮忙。那时候他虽然去看过一遭,但也不曾与霜降产生更多的交流与联系。
他跟霜降缘分真正开始,大概是救助中心发现霜降只愿意赏脸啃两口他提供的食物以后吧。
野动其余工作人员一致认为,霜降是一只十分“高冷”的兔狲。
往难听点说,它对野动所有工作人员都爱搭不理。
喂食不吃、布置丰容玩具不碰、用食物与道具诱导行为训练更是直接无视。一时间着实是让一众工作人员伤透脑筋。
这种“高冷”几乎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扫射。在野动众人的眼中,只有一人能得到霜降勉为其难的优待。
那就是负责喂食的凌宁。
但其实很少人知道,尽管在众人眼中霜降对凌宁很特殊,凌宁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喜欢霜降。
凭借能听懂兽语的技能,他总是比别的饲养员更轻盈地得到动物的欢心。
可在霜降面前,他所有对待动物同事的“特殊手段”都被打回原形,不得不以一个普通饲养员与动物相处的态度去对待这只特殊的小兔狲。
原本按照园长定下“要尽量减少与未来有放归希望的野生动物接触”这一条规则,凌宁甚至本来都不会向救助期间的野生动物暴露自己会兽语这一事实。
奈何霜降对他的那一点特殊却实在拨弄他的好奇心。
“霜降,你知道这是你的名字吧。”某日又凌宁去给霜降送餐时,凌宁终于没忍住发问。
他从隔离小屋的窗户探出头,尝试与小兔狲搭话:“你为什么不吃他们准备的食物?”
这一问,就让他理解了其余员工所说的“高冷”为何物——因为霜降只是动作停滞了一下,随即就转开脑袋,后背对着凌宁权当没听见。
“……”
这反而是激起了凌宁的好胜心。
他转到隔离小屋另一边,故技重施从窗户里探出脑袋,不服气道:“你明明就听得懂,为什么无视我?”
霜降懒懒地抬眼瞅一眼凌宁,这回终于连身也懒得转,只顾埋头大快朵颐。
凌宁在心里默念着院长教导的饲养员行为准则,努力告诫自己不要与一只野生动物置气。
明明他与动物同事们的相处一向良好的。
霜降只愿意吃他提供的食物、愿意光顾他布置在场地内的丰容道具,他虽然不懂原因,却也庆幸自己能得到对方的一点儿特殊对待。
结果现在看来,眼前的这只小兔狲除却愿意像只猫主子般赏脸吃吃猫粮玩玩猫爬架以外,看样子根本就是挺讨厌他!
本意是安慰自己消气,结果却越想越不服气。凌宁很不甘地在喂食结束后又尝试给霜降做了一会儿行为训练——结果是,他让霜降做什么对方都配合。
唯独想要亲近哪怕一点,对方是不搭理的。
霜降似乎在身遭画着一道圈。凌宁行圈外做什么都行,但一旦想靠近它就会躲开。当然,交谈也全不搭理。
它似乎比饲养员还更会保持人与野生动物之间的解限——这是凌宁最终得出的结论。
这样也好。
虽然没有解除自己所困扰的疑问,但想到霜降康复后经历评定还有放生的可能,凌宁也就强迫自己放下了那点好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至少兢兢业业做着一个称职又沉默的饲养员。
一“人”一狲之间的关系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没有变化,凌宁的心态倒是逐渐改变了。
霜降身上可怖的伤痕终于完全痊愈,疤痕遍布的身躯被新长出来的厚厚毛发所覆盖。同时日常称重也显示,这只小兔狲的身体状况正变得越来越好。
不知不觉,凌宁每日停驻在救助小屋窗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光是观察着霜降的一举一动,心中就会涌现一阵莫名的满足感。
曾经在雪域高原上挣扎求生,他见过太多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但眼前却是第一个经由他手而逐渐变得丰满鲜活起来的生命。
拯救生命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虽然霜降还是不搭理他,一如既往。
不久,凌宁从园长那里得到了新任务:由于小猫馆目前“猫”满为患,他需要在豹馆空置的房间内布置爬架等丰容设施、贴好模糊纸隔离人类,让霜降搬进去。
修复身体的霜降需要更大的活动外场来满足活动量,面对高原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也需要一个能够遮风保暖的内场。
看似工作量不大,实际上活动外场的设计还是费了凌宁的一般心思。尤其凌宁还需要为豹馆以及霜降准备食物以及更换丰容玩具,工作量简直堪称庞大。几乎每天只能给霜降放个食物、清扫一下小屋,便匆匆赶往下一个场地。
在他无暇关注霜降的当口,被霜降默默注视的时长倒是莫名增多了。
终于在高原进入稳定的雪期前,除却还没到货的玻璃贴纸,外场设施全部布置完毕。野动饲养员众人合力让霜降搬进了新家。
凌宁注视着霜降的举动。
霜降对于环境的改变似乎适应良好,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丰容环境全由凌宁亲手布置的缘故,它这儿闻闻那儿嗅嗅,很快便习惯了自己的新家,开始探索场地内的新奇玩意儿。
见到这幅情景,凌宁也放下了心,转身去给豹馆其余同事布置伙食。
就在凌宁转身后,兔狲却跳上玻璃隔断窗,对着他的背影盯了许久。
也是赶巧,霜降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就下了进入雪季以来的第一场暴雪。傍晚时开始飘絮状雪花,入夜后更是直接刮起了暴风雪。
凌宁作息一直都挺健康,平日里睡得早,那天却无论如何也睡得不安心。半夜里醒来,窗外的雪有变小的趋势,地上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凌宁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些担心那只小小的兔狲。
不知道他准备的垫材够不够厚实、会不会被雪水打湿?不知道那不爱搭理人的傻兔狲懂不懂要进内场取暖?
凌宁想了想,化作原型窜出门。按着记忆避开自己熟悉的摄像机、借着路边的草木隐蔽身躯前行。一路用尾巴扫去自己在雪地上行走的足迹后,来到了豹馆前方。
跳上玻璃扫视一圈,霜降倒是不在外场。
凌宁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要放归野外的兔狲当然不至于连一个寒冷的雪夜都熬不过,他又在瞎担心些什么呢?
一只体重日益增加的兔狲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这么冷的雪夜里还变成原型特地来豹馆看一趟。
凌宁自嘲地摇头,正准备跃下玻璃窗原路返回。可余光却在飘动的雪花里精准捕获到一小个移动的黑影。
霜降从内场的门前探出头,一开始看见一只雪豹在玻璃门后,它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作势要转身溜走。
凌宁莫名起了一点儿逗弄的心思,龇牙咧嘴地扑到玻璃前想要吓唬对方。
霜降见了他这幅模样,却反而好像镇静下来。它迈着小短腿走到观察窗前、有些费力地攀了上来,跟凌宁大眼瞪小脸。
霜降抬起脑袋嗅嗅。
通风系统将被积雪掩埋了大半的熟悉气味送过玻璃墙,于是它看了一眼眼前的雪豹,竟然从容地扫开积雪、在展示台上趴好。厚厚的皮毛贴紧玻璃墙,一瞬间让凌宁怀疑它会不会冷。
内场明明就比外场暖和得多,霜降为什么躺在这?这只兔狲难道真的不聪明吗?
大脑宕机了一瞬。凌宁回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与玻璃墙那一端的兔狲竟然像是紧紧贴在一块。
原本他应该赶紧起身把这只行径古怪的兔狲赶回内场,可是一时竟然不想起身。埋在冰天雪地里冻得腿脚都打颤,可心居然格外地暖。
起身抖掉脊背上的雪块,凌宁想,原来自己才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