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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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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黎苏苏第一次来到弱水之畔。
天池和弱水,一在仙山,一在幽冥。天池之水清灵,弱水之水滞浊。清浊二气自混沌之初分道,看似两相对立,实则互为表里。
越靠近河岸,生命的痕迹就越稀少。先是嶙峋枯枝在夕阳下静默地向死,继而衰草伏地化而为萤。再往前走,只余一轮苍白的月朗照在碎石滩涂上。
黎苏苏的绣鞋堪堪踩在水线,裙摆被墨色浪涌燎出青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初见,此地却让她觉得熟悉。
兆悠真人拉着黎苏苏后退了些,离开涌动的水际。
“当年在无名村分别之时,他嘱我五百年后往弱水之畔赴一场约。起初我不解其意,直到荒渊封印破裂……”
她闭起眼,感受着水面呼啸的阴风,耳畔仿佛回荡起遥远的金戈之声。
渐渐地,她想起五百年前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人间。
贫穷,疾病,战乱,饥荒……
神明转过头不看,仙人掩住耳不听,可这世间的诸般苦厄,却总得有个归处。
它们盘桓永世,遮住太阳,催开无数离散和死亡的花朵,最终停落在一个少年孤寒的肩头。
他别无选择。
直到他死在隆冬的冰湖上,死在至亲的毒害下,死在仙门正道的口诛笔伐中,敛翼的苦厄再度失去栖身之所,重新张开它陲天的翅膀。
于是这最后一次,他把自己葬入了幽冥。
平缓的讲述声中,听者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
天雨粟,鬼夜哭。
荒渊的漫天风沙中踊跃出森森黑影无数。旱魃姒婴和九头惊灭慵懒地舒展着筋骨,吐一口深长浊气,睁眼打量这久违的阳间——
只一眼,姒婴便怔住了。
魔窟深处,缘何会有凡人?
那人静静站着,风沙肆虐,却都绕过他的袍角。
姒婴只觉魂魄一震,不由自主地向那人影掠去,身后紧跟着不明就里的惊灭。
走近些,女魃渐渐看清了人的面庞。再近些,又看清那双渊黑瞳子之中,自己微不足道的倒影。
那一日,万年封印洞开,却未曾吹皱凡间的一草一木。
荒渊之外,万鬼匍匐。
“他就这样,入主了魔域?”
“他身负邪骨,无需自证。”
“可他仍是凡人之身,怎受得住荒渊魔气的侵蚀?”
“那自然是……受不住的。”
澹台烬在荒渊,死去过一次。
死前,他将斩天剑的所在告知了姒婴。浓重魔气之下,血肉剥离零落,声气断在风中。
姒婴惊灭携剑赶回,剑锋上叛徒的妖血尚温。那魔器如有所感,雪亮剑芒锁住行将飞散的残骸。
依稀的人形在斩天剑阵的托扶下浮于魔域上空。群魔仰首处,混沌天光全部投奔那骸骨而去。支离破碎的胸腔透出一星暗红,是原本深埋在血肉肌肤之下的邪骨在发亮,如同冉冉升起的荧惑。
魔气由摧残变成了滋养,寸断的经脉重新流转充盈。
眉心红莲开眼,他重生为新的魔神。
“魔神降世,连仙门也未曾察觉吗?”
“说来惭愧,”兆悠真人苦笑,“直到他从上清神域取走了封印在灵台水镜中的洗髓印,仙门才因结界被触动而后知后觉。在此之前,甚至连洗髓印藏在神域一事都无人知晓。”
“斩天剑、洗髓印……”
三魔器中的最后一件,深埋在弱水之下、幽冥川底。
五百年前冥月之门开启的那个满月之夜,姒婴和惊灭率领众魔恭候在弱水两岸,注目他们的尊上逆流涉过十二轮冥月的倒影,款款站定在水中央。
腕血滴入弱水,青白月影渐次变成鲜红。
不多时,水面鼓动如沸,有什么庞然大物破开冥月之门堂皇现世——
定睛再看,不是月影变红,竟是夜空中张开了无数颗血色的眼球。
众魔惊骇,膝弯在这无孔不入的注视中纷纷软成了泥。
那一夜,魔神的力量炽盛堪比阳焰。
“所以,他在力量最盛之时,做了那件事?”
“没错。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一刻。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
“……早就?”黎苏苏怔怔。
——那么你先回答我。你是澹台烬,还是魔神?
——我是澹台烬,也是魔神。
——我来此,是为除邪骨、杀魔神。澹台烬,那会是你吗?
——你要杀的那一个魔神,不会是我。
——好,我信你。
他用性命,守住了她一个“信”字。
三魔器齐聚,彻底觉醒的魔神倾尽全部力量,裹挟着群魔和整个魔域投入了幽冥川。
一时间,山河倒悬,时空扭变。
星轨煌煌运转不休,五百年一聚首的十二冥月悠然背转身影,从此红尘东向,黄泉西去。
三界中的一界被生生斩断。一条弱水浩浩汤汤横亘其间,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也再无可能出来。
四洲经历了一场地动,苦雨霏霏,连月不开。
多少惊天动地的事,五百年过去都已化成了尘,轻轻一个吹弹,便无影无踪地散了。
奈何桥边生红药,波心荡,冷月无声。
“依照约定,这些年来我每隔半月便来弱水之畔找寻,却并未见到他的影子。”兆悠真人叹息一气,兀自摇了摇头。
“我见过他在另一世中的记忆。那一次,是您救了从弱水归来的他。”
“世殊事异,想来他这一世的机缘,并非在我。”
言罢,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梧桐叶大小的白玉匣,交到黎苏苏手中。匣口的封印径自化去,她微微一惊,将盛于匣内一片冰玉捧起。
此物她认得的,认得很久很久。可这是第一次,她亲手触摸到它。
兆悠真人抚了抚不存在的胡须:此乃我逍遥宗的至宝。当年他伤重濒死,我托弟子将此物带给他,以保一线生机。
后来魔域倾毁,神州地动,叶清宇将它献给盛王萧凛,与座下太常博士一道布设法阵,护佑了万民。后世王朝迭代,它兜兜转转又回归我宗。
如今四洲太平,神器闲着也是闲着,我便拿它布一布避暑结界,冰一冰西瓜什么的。有一日阳光甚好,对着光看去,发现里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对着光又看去,总觉得里面的东西似乎与你有什么渊源……
黎苏苏依言将那剔透龙鳞托高,银月的清辉穿过它,粼粼洒入她的瞳井。
龙鳞之内确实藏着东西。如同一滴坠入杯水的淡墨,缱绻着凝成琥珀,静默经年。
黎苏苏端详了一会儿,蓦地眼波一动。
“这是……”
咒诀探入琥珀,那缕淡墨应召而出,徐徐栖落在她掌心。
她声颤:“这是当年我与他成亲时的结发之丝。”
赴死之前,澹台烬将他们的发丝封存在了护心鳞中。纤纤一束相结纽,一半青黑如故,一半却已霜白。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
黎苏苏轻拢掌心,热意从喉口漫上眼角,久久不能言语。
“兆悠伯伯,我好像,终于有一点懂了。”
“哦?”
“强行施加的封印,再怎么坚牢也终有破裂之时。当年十二神明没能做到万全的事,魔神澹台烬做到了。他能破局,靠的不是‘对抗’,而是‘顺势’。”
兆悠真人眺望逝水:“‘顺势’……”
“神魔之上,乃是天道恒常。天道无情,万物生灭流转,既然有来,必也有去。一切生灵最终都要去往幽冥,幽冥是天道的一部分。”
他说:无情不是冷漠,不是残忍,更不是恨。
她说:灭情思,绝爱恨,方能见宇宙,见众生。
一滴月辉在眼眶中流转太久,终于盈盈满溢,砸落在水波之间。
——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黎苏苏粲然笑了:“而弱水,正是他的道心。”
泪滴落下处,清波如透明的莲花舒枝展叶,推开层层浪涌,向四面八方涤荡开去。
一道寻踪符咒自黎苏苏指间的结发之丝中祭出,七彩灵光上达天宇,下彻九幽。
太阴为鉴,九曜为凭。
魄应星斗,魂系幽冥。
千里循息,万里追形。
真名敕令,速现其踪!
循着那束灵光,黎苏苏纵身跃下河岸。夜风拂拭她的泪痕,月色凝成她的翎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恨自己悟得这样晚。
她庆幸自己悟得还不算太晚。
一场梦,一滴泪,一缕丝——从不该独独以魔神的宿命来解。神谕所指,合该是他们二人的故事。
所以,一切还没有结束!
澹台烬,这一次你不肯回来寻我了。
那便换我去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