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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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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开九州汤放桀,秦吞六国汉登基。
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
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这回。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
……
长泽山,天池底。
硕大的须弥座灵井中,黎苏苏睁开了眼睛。
头顶层层叠叠的幽蓝波光演绎着层层叠叠的记忆。
她久久仰望着那些记忆,仿佛已沉睡了几生几世。
有几世,她尚能忆起。又几世,她已全无印象。又几世,她变得不像自己。
如同一场场套叠的幻梦。一遍遍醒来,一遍遍遗忘。原来她已在世间活了这么久。
而每一世中,都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起身,划水向上溯去,义无反顾地穿过那幽蓝色的生生世世。
劫云散去,日月同辉。天池畔长风吹渡,拂过每一张焦灼祈盼的脸。
衢玄子双眸湛亮,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苏苏!”
这一幕似曾相识。
黎苏苏自漫天红霞中现身湖心,身影似轻灵白鹭,凌空点水而来。
“爹爹。”
衢玄子情不自禁地拥抱女儿:“你闭关十年,今日终于历劫成功平安归来,真是一件大喜事。”
黎苏苏的目光却已越过父亲肩头,只顾在池畔的人群中来回逡巡。
衢玄子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怎么了?可是身子还有什么不适?”
“爹爹,”黎苏苏心内急切,顾不上寒暄别的,直言问,“澹台烬呢?”
“你说谁?”
父亲茫然疑惑的神色令黎苏苏心头一沉。
“澹台烬,他不曾来过长泽山吗?”
衢玄子侧过头,以目光询问身后众弟子,众人皆摇头。
“你先别急,稍后爹爹再遣人去山下打探。你沉睡方醒,心神略有不稳,先随我回房,让爹爹替你查看调理。”
黎苏苏的心思却全不在此。
这与她曾在澹台烬记忆中看到过的不一样。按照那段记忆,此时的澹台烬难道不是已经拜入逍遥宗门下,与公冶师兄交好,早已为爹爹所熟识?
念及此处,她猛然意识到从方才开始就隐隐觉得异样的究竟是什么:公冶寂无不在众人之中。
她试探着问:“公冶师兄怎么不见?”
衢玄子一怔:“什么‘公冶师兄’?”
黎苏苏声音微颤:“……那逍遥宗可有一处洞府,至今仍封存着不虚真人的云端法术?”
衢玄子止步,眉宇间浮起担忧:“你说的这些人,爹爹都不曾听说过。你何时认得他们?莫非沉睡十年,睡糊涂了?”
适才急切的红晕褪尽,黎苏苏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没有不虚真人。也没有因庞宜之的一缕执念而生的公冶寂无。
此情此景,已是与前生全然不同的“未来”。
怎么会……
她慌乱地举目四顾,满眼青翠仙山,祥瑞烟云,衡阳宗众弟子洁净无尘的衣袂在清风中优雅地翩飞。
这个世界没有魔神。
可是,也没有澹台烬。
“苏苏!”衢玄子一把扣住扭身要跑的女儿,“你究竟怎么了?”
“女儿有要紧事,非兆悠伯伯不能解惑,我要去不照山寻他。”
“过几日待你休息好了,爹爹自会带你去拜访,何必这么急……”
衢玄子话音未落,忽见半空祥云中有一人影御剑而来:
“听说有人要找我?”
黎苏苏闻声唰地抬头,面露喜色:“兆悠伯伯!”
鹤发童颜的仙人空降池畔,跃下剑身,翻卷的青袍粼粼映着水光。
“好侄女,五bai…十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衢玄子看一眼女儿又看一眼老友,一头雾水:“你怎么来了?这几日不是在闭关吗?”
兆悠款步走近,轻拍黎苏苏的肩:“听闻我大侄女今日历劫归来,此等大事,我岂能不到?”
“那正好……”衢玄子心中虽仍有不解,到底在老友的谈笑中宽慰了些,“苏苏才说,有事要请教你。”
兆悠真人对上黎苏苏的目光,后者眸色含水眼眶泛红,几乎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当年湘水之畔的芦苇荡里,这女娃娃睁着一双流血的眼望向他时,也是同样的神情。
那一眼横贯五百年的时空。
兆悠真人沉吟片刻,扭头给了老友一记白眼:“我这一路赶来,飞得嗓子都冒了烟,无酒无茶的,你就让我们跟这儿杵着说话?”
茶是澜沧昔归,酒是昆山玄度。
兆悠真人的手一反常态地没有伸向酒,而是执起了茶。
这故事说来话长。
桑田沧海倒转,溯回五百年前盛国护国将军府次女叶夕雾凭空消散的那一场暴雨。
滔天洪水止住了势头,墨河的决口处被透明的结界封堵,灼灼紫光盛放,几与九天雷霆相接。待萤光消散,风停雨住,凡人兵士松开遮在眼前的手,惊讶地发现决口已弥合如初。
往后五百余年,墨河水滔滔东去,再不曾漫漶良田。
叶家军占领景京,入主王宫。叶清宇颁布的第一道政令便是遣散妖兽大军,凶残失智者就地斩杀,本质良善者放归山野。随后主持发放赈济钱粮,修缮城宇,复兴农商,然既不向盛国王庭复命,亦未自立为王。
时年初夏,盛王萧昳暴病不治,半月而薨。传闻那个战事焦灼的春天,常有乌鸦出入太常博士府邸。
盛国六王子萧凛继任新君,大赦天下。叶清宇止戈解甲,归顺于盛。
至此,景盛征战对峙之局终结,开启一段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月扶崖跟随廿白羽回到夷月族,在族人的照拂下健康长大,与廿白羽结为夫妻。
所有故人都已平安终老……
可是,不对。哪里不对。
迦关城破之时,距离荒渊封印失效的时限已不足三月。届时万年魔物现世,魔气弥漫四洲,哪里容得这青天白日太平气象?
黎苏苏胸口鼓动,心头热意涌溢而出:“是澹台烬……”
兆悠真人呷了一口茶,慢悠悠转了个话题。
“这天道以五百年为一个春秋,其间阴阳生死各自平衡,不可颠破。你能死而复生,平安渡劫归来仙界,乃是因为凡间的澹台烬以生人之身投入幽冥,将你的元神交换了出来。”
他平静地望着黎苏苏,缓缓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们所历经的每一个红尘,皆是如此。”
黎苏苏纤薄的肩膀垮塌下来。
“他投身幽冥,换得我生还?”
她眼含泪意,颤声喃喃:“……每一世?”
“每一世。”
五百年弱水烧灼,五百年红颜白骨,五百年孤寒夜永。直到失去五感,失去信念,失去记忆。
每一世。
无忧无知的仙子却轻飘飘地转过身去,假装对面不识。此时想起,万箭穿心。
黎苏苏还未能从震痛中回过神来,耳畔嗡鸣中听见兆悠真人复又开口。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潜下幽冥的。”
黎苏苏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