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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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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三界的祸根,竟是世间的钥匙。
可若万法皆空,单凭天地间一柄孤零零的钥匙,又该如何开启生门?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冥夜,竟真的问出了口:“你会和我一起吗?”
“我已陨灭,不复存在。墨河之下,你曾亲眼见过我的骸骨。”
一片失落中,神明抬手,轻抚过稚子的发顶——
“可你的因果尚未完结。回去吧,选择你自己的路。”
“若是选错了呢?”
“那便如我。”
“彻底消散、再也无处可寻了吗?”
冥夜静默少顷,重又阖起双目:“会有人记得,就不算消失干净。”
茶已饮尽。
澹台烬回首又问:“冥夜,你在等谁?”
“我在等你。”
“你在等谁?”
“……”
——你见到你等的人了吗。
——你为何不再睁开眼睛?
青山一点,路尽河回,簌簌风花深处。
扶在臂弯里的人微微一呛,吓得廿白羽赶紧推开对面叶清宇又伸过来的小银匙,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紧了人的动静。倏而抬眼,对上叶清宇同样惊喜的目光。
澹台烬眉心凝蹙,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仍是轻咳。
二人胆战心惊,接连唤了几声,换来一句含混微弱的呢哝。
……你们给我喝了什么?
“是灵芝汤。”廿白羽听辨出他的意思,抢着回话,“不照山的七星灵芝!仙君保佑,主上你终于醒了!”
叶清宇也已搁了药碗凑到近前,小心地掏出压在枕下的锦囊,喜道:“仙君所言非虚,才枕了几个时辰人便清醒过来,可见此物果真灵验!”
澹台烬轻握住那被塞进掌心的物件,隔着碧绉锦囊触见其中冰玉之质。
【久违了。】
他试着睁眼,微茫的此世光景便迢迢穿透烟云,于两泓静水之上映出愈发清明的投影。他咂砸口中滋味,苦得几乎呵出寒气来。
“难怪那茶,喝着一股子的药味……”
29
自打澹台烬醒来,朝暮间总是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白羽,这五百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幽冥川下很冷,我很想念你,想念族人,可我出不去。
——长泽山上没有鸟兽……我还是更喜欢人间。
——师父的酒喝完了,嘱我下山顺便打来,我却给忘了……他不会生我的气吧?
——荒渊吗,其实也没传说中那么凶险。我下去的时候,看见的尽是些可怜人。抱起团来,是因为弱小。虚张声势,是因为害怕。
——他们……不信我。魔胎怎么可能有心向善?留着我,无非是为了保留一个方便归罪的矛头;除掉我,因为世间之恶已积重难返,需要打破一些什么,随便一些什么……才有重获新生的可能。
——苏苏回信了吗?为何纸鹤还是不来?白羽,你帮我看看窗外……
如此种种,颠三倒四,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噙着迷梦,幽幽茫茫地隔世望来,望得人心里发空。
直到廿白羽把乌鸦前日送来的那封空白信笺塞进他手里。
澹台烬的目光落到素笺上,怔然停止了呓语。
廿白羽正要趁机喂药,却见他忽地阖目按住心口,唇间涌溢出的赤色沥沥在地,如同零落的茶梅。
这般毫无征兆地呕血,惊得廿白羽丢了碗去扶,只听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呵。”
澹台烬笑颤颤地睁开眼,仿佛至此才彻底清醒过来。
“……主上?”
融雪一般苍白的人,唇上却偏偏点染了夺目的红,无端端摄人心魄。
他眸心轻转,似悲似喜地看来:“萧昳死了。”
“谁?”
谁也不是。澹台烬没有再答。死了,就无非泉下一缕亡魂,白羽不必认得。
彼一世,他亲手杀死萧昳,以报母亲挫骨扬灰之仇。此一世,萧昳仍旧该死,只因他是盛王,而盛王,不应该是他。
这念头无论说给谁听都会被当成疯话,除了一个人——
庞宜之。
此人曾眼睁睁看着萧凛折戟于兵祸,不惜自损仙寿逆天而行,却最终憾不能与故人重逢,徒留一缕残念。重来此间,但凡能保萧凛一世太平,他什么都做得出。
既如此,道不同,亦可相为谋。
早在探知叶清宇无意称王之时,澹台烬便开始暗中联络庞宜之。他身为盛国太常博士,出入王庭如履平地。萧凛信他,萧昳也信他。若说王室对何人最不加提防,那便是他。
除掉萧昳,王位便是萧凛的了。登顶王位,坐拥江山,民心所向,夫复何求?
然杀父弑君大逆不道,萧凛这般秉性,绝不可能亲自去争来。
那便替他争来。
就算不为别的,至少从此再不必忧心谁人胆敢逼他去死。
古来景盛二分天下,若一王覆灭,另一王便是天下之主。这天下之主,既然清宇无意承当,那么由萧凛来坐,也是不错的。
总比那个萧昳强吧。
想来……比前世乖戾懵懂情丝上脑的自己,也是好上许多的。
二人各怀心事,一拍即合。约定如若得手,素笺传讯。
如今这讯号就握在掌中,澹台烬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千里之外飘摇的白幡。
怎能不笑呢。
这下好了。澹台明朗死了,萧昳也死了。魔胎澹台烬杀业造尽,给芸芸众生留下一个还算不错的人间君主。
我把人间,交给你们了。
澹台烬离开得悄无声息。
廿白羽晨起端着布巾热水叩门去看的时候,帘帷依旧,人却已不见了踪影。摸摸枕褥,都是冷的。
他忙又敲开隔壁一间的房门。为帮忙照料扶崖,姐姐紫翎这些日子宿在那里。紫翎揉着睡眼应了门,亦是一脸茫然地摇头。
一夜好雨,所有人都睡得格外酣沉。
盛王萧昳的死讯传入景京,叶清宇从一片哗然的王宫中抽身赶来时已是傍晚。只见卷毛青年垂着头坐在过门石上,铩羽的夜莺站在他肩头。
不必再派人了。廿白羽看了他一眼,瓮声道:我已拜托全城鸟兽,到处都找遍了。
澹台烬仿佛消失在了昨夜的雨中。
打破沉闷的,是一只金丸一般射过小院矮墙的麻雀,速度快得险些被叶清宇当成暗器挥刀劈成两半。
麻雀顾不上受惊,扑扇着短胖的小翅膀悬停在廿白羽面前喳喳叫唤。
后者甫一听辨就变了颜色。
叶清宇急问:“它说什么?”
廿白羽伸手托住麻雀,眼睛张了一倍大:“它说,天方破晓时,主上在东郊那座地宫外救助过它的孩子!”
东郊地宫……棂星殿!
“怎的不早说?!”
“崽崽还小呢,不认得人。”麻雀委屈地叽叽叫,
“我和它妈妈在外面转了一整天,方才回巢才知道,它一早偷偷溜出去玩,不想雨后水汽太重,打湿了翅膀绊在灌木丛里飞不起来,被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白头□□亮神仙救了。
‘然后呢然后呢?’
‘他用自己的衣摆把我的羽毛全部擦干了。’
‘再然后呢?’
‘他还喂了我粟米吃。’
‘再再然后呢?’
‘他用暖乎乎的云朵托起我,把我送回了巢里。’
‘再再再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我一听不得了,‘能听懂咱们说话的白头□□亮神仙’!这可不就是……叽??”
麻雀话音未落,只觉爪下的肉垫“唰”地抽离,忙地扑扑翅膀扭头四顾,小院里哪还有两人的影子?
打马疾奔至棂星殿的叶清宇和廿白羽没能找到澹台烬。
守卫认出叶将军,允他们入内查看。二人在深长的地宫中徘徊整夜,最后在一间妃嫔的陵寝中发现了一束新鲜的野花。
可谁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守卫说,地宫已经多年无一人造访。
这是哪一位的陵寝?二人就着黯淡灯火仔细辨认碑刻。
忽而廿白羽眸心一动:“是公主。”
叶清宇闻言,默默转头看他。
“是他的母亲。”
长明灯将永夜撑开细细一角,那束鲜花就安静地躺在灯影中,纤薄洁白的花瓣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