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澹台烬不明白,为何此一世的不照山不在群山环抱之中,竟在波涛白浪之间。他到时正值潮涨,崖脚浪涛翻涌如雪,仰望山巅缈缈入云,时有青鸾舒展双翼,穿越紫烟遨游来去。
弃舟登岸,徒步攀缘。山上几无道路,山石荦确云霞遮蔽,松枥皆有十围粗细,随处可见悬泉碧涧,流水激激有声。
攀至山顶时已过午,回望处,四下流云随着山势渐次垂向沧海。眼前不见长阶山门,却见翠色深处有人家。
澹台烬一路跋涉来此疲累已极,虚浮着脚步推开柴扉。只见日色清透花影纷纷,原是一株西府海棠,不知树龄几许,硕大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小院。花影下置有一张小竹床,有人坐在那里。
他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曾经,他也被安置在这小院中坐着。摸索着两只笸箩分拣树枝和叶片,若是口渴,面前的小方桌上有山泉烹的茶,若觉寒凉,伸手可及之处放着柔软厚实的披风。无事可做时,就静静地晒太阳。
澹台烬屏住微微颤抖的呼吸,蹑脚来到近旁,绕至人的身前,慢慢蹲下身来。那人闭着双眼,他无妨目不转睛、仔仔细细地端凝。
浮生之外,隔世重逢,他第一次看清对方真实的样貌——
那竟真的是一张与他自己一般无二的脸。
“冥夜?”
循着他的声音,那面孔微微偏转过来,并不讶异,也未曾睁开眼睛。
“久违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在等你。”
冥夜伸手,将面前低低蹲着的人扶起。他身无战甲,袍袖轻缓如初生的鳞羽,二人相向而坐,竟分不清哪一个更年轻些。
“人生不过百年,神魔虽寿数万载,终究囿于五蕴,所见所感不能超脱一隅。可你既能来此,想必已遍历人神魔的三世,以一己凡胎,蹈成住坏空轮回,历三界众生劫数,这世间再无生灵如你。澹台烬——
你辛苦了。”
神明的叹息如风花吹散的冰屑,轻柔地扑落在额头。他忽然觉得委屈,眼眶险些就要红了,心头揪紧之际,才想起对方看不见。
“稷泽令我在此等候你,但其实我亦不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既来了,就坐下歇歇,喝口茶吧。”
澹台烬屈指抵住对方推过来的粗陶茶碗。一点温热熨过指尖,他才知自己双手冰冷。
“我……”心上三寸泛起灼热,仿佛要向面前这寒玉似的神明宣示主权,“我为何,会与你生得一样?”
般若浮生中,他以生魂入蝶梦,直道我身既蝴蝶。可荒渊魔域下,他被魔神擒于指爪,抬眼处却仍是蝴蝶。
冥夜仿佛料得他会有此一问,舒眉浅笑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神魔诸般法相自由心生,心念如何,眼见便如何。”
风拂花枝,他兀自捧着茶汤发怔。冥夜便也不催,如有所感地擎住一朵风中飘落的海棠。
待澹台烬终于低头呷了一口热茶,冥夜才接着说话。
“某一世中,稷泽曾将救世之法透露给初凰的后人,曰一场梦,一滴泪,一缕丝。你们因之潜入墨河,囚游于我的浮生一梦,继而情丝萌动,却终究魂灭身销。承受这样多的苦难,结局却看似并未更改,我代他向你说声抱歉。”
“为何要道歉?”澹台烬不解,“可是稷泽神君说得有错?”
“稷泽司掌时间,能见诸般因果环环相扣,故而他的认知与我等不同。他的话,在他而言决非诳语。”
“那又为何,我们遵照神谕,却仍旧无计破局?”
“因为黎苏苏解错了。”
又一阵风起,将短暂停落在指端的花朵吹去,冥夜收回手来未作挽留:“黎苏苏的解错亦是注定,是因果中的一环。
“‘一滴泪’并非灭魂珠泪。‘一缕丝’并非魔胎情丝。‘一场梦’,亦非指般若浮生。可当时当地,仙门与世人都仅仅将魔胎视为三界覆灭的祸根,将铲除魔神当做唯一的信念,此堪比一叶障目,画地自囚,注定将神谕看小了去……一如曾经的我们。”
“你是说,苏苏错了,仙门和世人错了,连万年前的十二神明,都错了?”
“因为我们皆不是你,亦不如你。”
迎着他的注视,冥夜缓缓开眼:
“澹台烬,你的死不能阻止魔神的生,你的生才开启魔神的死。稷泽也好,我也好,还有你的师友,亲朋,你所经受的一切爱与苦厄,皆是为了令你得以一遍遍回来而存在。去找到一条生路吧,唯有你,才能揭晓最后的答案。”
澹台烬眸心轻颤。
原来,他不是三界的祸根,竟是世间的钥匙。
可若万法皆空,单凭天地间一柄孤零零的钥匙,又该如何开启生门?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冥夜,竟真的问出了口:“你会和我一起吗?”
“我已陨灭,不复存在。墨河之下,你曾亲眼见过我的骸骨。”
一片失落中,神明抬手,轻抚过稚子的发顶——
“可你的因果尚未完结。回去吧,选择你自己的路。”
“若是选错了呢?”
“那便如我。”
“彻底消散、再也无处可寻了吗?”
冥夜静默少顷,重又阖起双目:“会有人记得,就不算消失干净。”
茶已饮尽。
澹台烬回首又问:“冥夜,你在等谁?”
“我在等你。”
“你在等谁?”
“……”
——你见到你等的人了吗。
——你为何不再睁开眼睛?
青山一点,路尽河回,簌簌风花深处。
扶在臂弯里的人微微一呛,吓得廿白羽赶紧推开对面叶清宇又伸过来的小银匙,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紧了人的动静。倏而抬眼,对上叶清宇同样惊喜的目光。
澹台烬眉心凝蹙,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仍是轻咳。
二人胆战心惊,接连唤了几声,换来一句含混微弱的呢哝。
……你们给我喝了什么?
“是灵芝汤。”廿白羽听辨出他的意思,抢着回话,“不照山的七星灵芝!仙君保佑,主上你终于醒了!”
叶清宇也已搁了药碗凑到近前,小心地掏出压在枕下的锦囊,喜道:“仙君所言非虚,才枕了几个时辰人便清醒过来,可见此物果真灵验!”
澹台烬轻握住那被塞进掌心的物件,隔着碧绉锦囊触见其中冰玉之质。
【久违了。】
他试着睁眼,微茫的此世光景便迢迢穿透烟云,于两泓静水之上映出愈发清明的投影。他咂砸口中滋味,苦得几乎呵出寒气来。
“难怪那茶,喝着一股子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