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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27
      盛国太常博士府那扇常年紧闭的雕花木窗今日半开着。乌鸦从缝隙中钻出来,抖了抖羽翼,一蹬窗台射向天空。
      晴空阔大白亮。
      乌鸦飞过满街缟素的盛国京城,掠过山脉平原,穿过疮痍遍野的景盛边境,影子投在墨河粼粼的水面,一眨眼,便已越过百尺迦关脚下熙攘忙碌的工地和棚屋,继续向北而去。
      景京笼在初夏傍晚的夕照里。街上不时有兵士列队行过,家家户户正起着炊烟。
      乌鸦身姿一斜,闪进西北角的一条巷子。小巷深处篱落疏疏,是一方简素宅院。
      廿白羽远远看见乌鸦,便给窗台上的小碟子添满了粟米。正给小碗加水的时候,乌鸦一个跟头撞在他胸口,就这么着了路。
      “可累死老子了。”乌鸦就势仰面躺倒,两条精细的脚爪微微抽搐。
      廿白羽拍掉沾在衣襟上的鸦毛,伸手就要解它腿上绑着的信筒。
      乌鸦蹬开他的手:“没良心的。”
      又大喘了两口气,扑腾着支棱起来一点:“他呢?”
      廿白羽回头朝里间的方向看去。里头静悄悄的,麻布帷帘遮去视线,唯有安息香浅淡的清馨弥散出来。
      “还没醒。”
      乌鸦径自磨蹭到小碟旁边,嫌弃得直缩脖子:“就这?”
      这小东西还挺挑食。廿白羽翻了翻眼睛:“只有这个了,你就将就了吧。”
      凡大兵之后必有荒年。今季庄稼本就歉收,才又遭了水淹,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乌鸦到底饿了,象征性地进行了一番心理斗争,便埋头干饭仰头喝水地兀自忙活起来。
      廿白羽趁机摘下信筒,拆去系在上头的白色丝带。
      澹台烬与庞宜之通信已有些时候,每每阅后即焚,廿白羽并不知晓他们暗中筹谋之事。这是他第一次代为拆信,展开后不禁愣住:竟是一方空白的素笺。
      乌鸦是不可能弄错的。搞错的只能是庞宜之那厮。
      他盯着乌鸦欲言又止。要是让它知道千里迢迢送来的竟是一张白纸,这哥们儿还不得气死当场?
      “呃,我说……”
      “我上回见他,人看着就不大好,比在叶府饿肚子的时候还憔悴。”乌鸦打了个饱嗝,咂摸着口中寡淡滋味。这工夫饥渴稍解,嫌弃伙食的精神头就又回来了,“你们该不会又不给他饭吃吧?”
      “他们敢?”廿白羽眼睛一瞪,一副恨不得割肉饲主的架势。
      其实从前行军时,纵是余粮仅够凑出半碗稀饭,叶清宇也必会紧着澹台烬,宁肯自己饿着。如今战事初定,王宫内外忙得翻天,也不忘日日遣人送饭送药,从来不落下。
      乌鸦又啄了一口清水,脖子一伸一缩咽了,朝窗外闲闲张望:“那便好。”
      夕阳正挂在小院墙头,晚风送来邻里间晚炊的香气。
      “那个家伙跟我们乌鸦一样,命硬得很。只要有一口吃的,总能活着的,”
      廿白羽感觉眼睛被夕阳晃得发热。他偏转了脸,伸手胡噜一把鸟儿黑不溜秋的小脑袋。
      “借你吉言。”

      水蓝的帐子合掩,将床榻遮得严实。榻中人唯有一只腕子从帐底露出来,伶仃地栖在脉枕上。寝衣的袖管挽起一截,几道淡红伤痕隐约缠绕着腕骨,已是敷过药的。
      廿白羽送了太医回来,挂起半爿帐子,轻手轻脚地抽出脉枕,捧了那手腕搁回薄棉的衾被里焐着。
      正忙着,忽有月影卫附在门口轻声通报:“叶将军来了。”
      廿白羽有些吃惊:“亲自来的?”
      “是,在外间。”
      “快请。”
      迦关一战后,景国已名存实亡,叶清宇直捣京师,一路几乎畅通无阻。如今接管朝堂,为服众口,对外宣称澹台王室仅剩的子嗣澹台烬已于迦关战死。这正是澹台烬自己的意愿。
      叶清宇初闻此计也觉疯狂,可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着先一鼓作气拿下帅旗,其余再做计较不迟。可后来澹台烬陷入沉眠,唯他独自面对骚乱的满朝文武,根本容不得他犹疑踟蹰。
      于是只得将人秘密安置在宫外的寻常巷陌之中休养,隐去王子身份,只道是自家亲眷。
      如今的景国,王室凋敝,百废待兴。可夕阳依旧照遍旧日山河,晨炊暮煮,日子总要过下去。
      见那负责通报的月影卫退出来朝他示意,叶清宇挥散纷乱思绪,提了药包大步走进室内。
      “将军。”廿白羽站得笔直。
      “如何了?”
      廿白羽摇摇头,退到一旁将另外半爿帐子也挂起在铜钩上:“太医拿不准他的脉,仍说是气血衰竭,心阳耗损……”
      恐有油尽灯枯之兆。
      这后半句,他咽下没说。
      到京城七日了,叶清宇日日忙得焦头烂额,这是第一次得空溜出宫来探望。帐子掀开的时候,榻上人的那一头白发映入眼底,仍是教他心惊。
      廿白羽不擅梳理,只将发丝松松拢在一处,用缎带束了堆在枕畔。人枕着自己的发,如同枕着雪。
      除此之外倒是瞧不出什么。只是苍白些,快要与颈上裹伤的棉纱一样颜色。
      叶清宇不由得偏开眼,搁在膝头的手攥了攥。
      “我听太医说,他身上没有发现大伤口。既如此,怎会失血过多?还有我二姐,至今下落不明……”他望向站在一旁的廿白羽,眼眶竟有些发红,“那日在城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廿白羽喉咙发哽,埋着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日迦关的隆隆劫雷之下,与澹台烬周身血脉相继的莲台冲破昆冈法阵布下的囚牢,开出一条生路;宿在黎苏苏左眼的倾世之玉被她强行逼出封住墨河大堤的决口,堵上一条死路。
      待到风停雨住之时,魔胎沉睡不起,妖女灰飞烟灭。
      “……你不说,我也大致猜得到。”
      叶清宇低头,强自整理了一下情绪。
      “澹台明朗入魔已深,必定没那么好对付。而墨河的洪水,也不会无缘无故止住势头。想来,都与他们有关。”
      他叹口气,轻拍膝盖站起身来:“不说这个了。”
      叶清宇走到乌木小圆桌边,拆去药包上的纸绳。
      “将军,其实……”廿白羽心情沉重,没有心思跟他绕弯子,“寻常医药治不了主上的伤,您不必费心送了。况且他现在这样,药煎出来也喂不进去。”
      叶清宇手头顿了顿:“一点也喝不下?”
      廿白羽闷声点头。
      “我也料到寻常药材恐怕不对他的症。这次带的,其实不算是药。”
      “……?”
      “近日有逍遥宗的仙君下山,助力赈济灾民、平定妖祸残留。他们派了使者送来两样东西,今日我都带来了,或许用得上。”
      叶清宇展开药包的黄纸,里头竟是一株足有碗口大小的七星灵芝。
      “这灵芝生长在不照山香炉峰的千年古松之下,乃是集天地灵气滋养长成,百年所获不过一二株。我早年在逍遥宗问道之时也曾有所耳闻,如今才亲眼得见。使者说,有内门长老占得此地或许有人需要此物,故特地送来给我。”
      廿白羽正自端详那灵芝,又听清宇接着道:“还有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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