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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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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隐动。漫天的雨不再是雨,而是归来的神魂。
澹台烬忍不住用视线去追逐那些冥冥灭灭的光点,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无尽地慢了下来。聚魂开阵的一幕,曾是他前世千百次勾勒推演、夙夜不能忘怀的执念。这世间唯有庞宜之见过。而后折损了大半仙寿,从此三缄其口,再不敢妄断天意。
而此时澹台烬终于得以亲眼目睹之下,却也并不觉惊骇。原来漫天幽魂飘摇浮荡之光景,与幽冥川下的世界如此相似,他早已惯看五百载。
流浪的萤火映在澹台烬清亮的瞳子,如同鱼群被卷入旋涡,越聚越多,越游越快,前赴后继地投身阵眼的光团。灵光盛至极处,一刹惊雷劈落,俄而万籁复归寂灭。
女孩扑动了一下眼睫。
“是劫雷……”
黎苏苏五内震荡,吐出一口血来。
澹台烬忙将她扶住,握向手腕探她的伤。黎苏苏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前面。适才那一道劫雷并未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更未曾伤及地上的女孩。
有人将它拦了下来。
荆兰安的周身燃着雷火,破烂的衣衫化作飞炭,一片片地被雨水剥落。
她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用已经残损的手臂支起身子往前探,引颈朝她小小的女儿看去。
赶到的廿白羽得了示意,替二人抱起月扶崖,用衣袍遮着雨,凑近荆兰安身旁。
昔年庞宜之重塑公冶寂无,开阵后还需将魂魄引入神器中继续涵养,以待肉身再生。而月扶崖肉身完好,自可涵养重聚的魂魄。
小女孩的胸脯微弱却平稳地一起一伏,窝在廿白羽怀里睡得酣甜。
荆兰安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及女儿肌肤之际倏尔止住。斑驳的指头战栗着,隔着毫厘差距,空空地抚遍了她的身体发肤。
澹台烬远远地看见,不由得偏转了脸。
【他一定会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是的。
“殿下……”
荆兰安的双手仍隔空捧着女儿的脸,头却抬起来,呕哑地唤了他一声。化作飞灰之际,她的眼睛已恢复些许清明,依稀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含着淡淡的泪意,淡淡的笑。
“你尽力了。”黎苏苏轻轻揽过澹台烬的头,让他在自己怀里靠一靠。指端缠绕的发丝苍白如堆雪,细软如飘蓬。
不待澹台烬开口,忽有隆隆水声自西北方传来,一阵响过一阵。
墨河在迦关以北有一段长达数十里的悬河,日夜睥睨绵延的良田、部落和城池。古来“凶河”之名,除却水势湍急多暗流之外,同样也因此而得。在澹台烬登基景王的时空里,他曾令工匠兵民在此处加固堤防,兴修水利,保得后世数百年间无有灾患。
可这一回,此地先有景王以妖术祸国毁伤天和,又有聚魂禁术城下开阵、倾世魔器襄助加持,已为天道所不容。天谴的大雨之下,悬河决了堤。
城中叶清宇正忙着搜缴残党清算战俘,忽听响动,于马背之上骇然北望,却见滔天洪水扑将下来。
早在这场不合节令的连雨初露端倪之时,澹台烬就曾提醒过北方悬河的隐患。可惜盛军残部本就处在背水一战的绝地,实也分不出多余的兵力守备万一。他只能抱着一丝侥幸,祈祷此战速决,抑或天气转晴。可惜两样都没能成真,最坏的事情到底发生了。
悬河一旦决堤,数息之内便能淹没方圆十里的良田,而不出一炷香光景,主城也要化作汪洋。
“你们几个,分头带队组织百姓疏散,向周边山岗或高地避难!”叶清宇高声发号施令,一面打马掉头,向城东义仓奔去,“其余人等,随我来!”
义仓中存有沙袋、绳索等防汛物资。如若决堤——澹台烬道:东南地势低洼处最易失守,务必严防。
奔袭之余,他担忧地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澹台烬那边不知怎么样了。方才那么大的动静,现下却全然没了声息。
只有城头的旗帜在风雨中飘摇。
黎苏苏搂着澹台烬坐在城楼下,两人都已精疲力竭。她抬起淡紫色的眼眸望向密布的雷云,深知离别的时刻就要来了。
回想这一世,他们各自从五百年后迢迢而来。他什么都知道。而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人的性子竟是如此顽固。一样的猜忌和中伤,一样的试探和忏悔,纵有红尘千百,也仍旧蹈上同样的覆辙。好像无论命运如何改写,她都没有办法好好地对他。
“苏苏,”澹台烬坐正了身子,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若我不再抗拒邪骨的力量,而选择顺应成为魔神的命运,你会亲手杀掉我吗?”
黎苏苏闻言一怔,沉默了几息,忽地欺身上前,轻轻扼住了澹台烬削长的颈子。
澹台烬并不挣扎,静静同她瞳子中映出的自己对视。
“那么你先回答我。你是澹台烬,还是魔神?”
“我是澹台烬,也是魔神。”
“我有父兄之仇要报,仙门血债要讨,四洲三界要守。来此,是为除邪骨、杀魔神。澹台烬,那会是你吗?”
“母亲爱我胜过自己,师父待我恩同再造,还有你,苏苏。”
他眸色坚定。
那年晴日窗边,他说:起初我想要你的爱,最终我想要你的恨。可是这都错了。
爱也好,恨也好,无非着相,皆是歧途。
如今回想方觉醍醐灌顶,原来他早已悟了。
“你要杀的那一个魔神,不会是我。”
可即便如此,他仍拼命地试图去挣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将自己押在命运的火膛里,一次次地粉身碎骨。
并非什么仙门,亦非什么神女。是他在承受一切。
“好,我信你。”那只本就不带杀机的手干脆地收了回去。黎苏苏歪着脑袋露出笑颜,盈盈地凝住他的眼。
“你是澹——台——烬。是我最喜欢的人。”
澹台烬的瞳孔轻轻张大,微凉唇际接住一个吻。
“五百年后,要记得来长泽山寻我啊。”
他尝到一点馨香,早已疲倦不堪的眼睫忍不住阖落,随即沉沉地坠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