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归去来》西窗流月

25、第 25 章

　　自那日客栈一别，匆匆已逾半载。澹台烬闻见这一声呼唤，却是隔了少顷才反应过来。他从廿白羽怀中抬起眼，隔着雨帘望见来人。
　　曾经他是冷宫中冻饿将死的婴孩，她找到他，带来殿外孱弱的冬阳。
　　后来他是牢笼中穷途末路的囚鸟，她归来他身边，说要带他回家。
　　前世他赠她一支代表母亲的花簪，她没有选他。今生没有花簪了，他也不再期待了。
　　到如今。
　　荆兰安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现下乱蓬蓬披散一身，印堂黑紫，双目血红。她站定在距离两人几步远处，不发一言。
　　一口近乎等身大小的弱水冰棺压在她背上，片刻不休地烧灼着她的皮肉。
　　那冰棺里装的是何物，不言自明。
　　澹台烬胸中窒涩，咬不住的血线从唇角溢了出来。
　　她终究没能救下女儿。
　　荆兰安裸露的手腕上浮现出与澹台明朗相同的契印，竟是反而被做成了傀儡，已为那杀子仇人驱策日久。
　　“主上小心！”
　　轰然一团妖雾汹汹袭来。好在廿白羽早看出情况不对，赶在荆兰安发难之前拖起澹台烬后撤了数丈，反身抽刀搏上。
　　根本不是对手。
　　澹台烬撑着石垛试图站起，可惜方才破阵几乎耗尽了气力，此刻冷雨冲刷之下甚至连保持清醒都勉强。惨白指尖攥紧在胸口，心上三寸痛得他视线模糊。
　　——看看吧澹台烬，是你教唆她自投罗网，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前世你奢望她选你，最终杀了她；今生你不求她选你，仍旧害了她！
　　身负冰棺的傀儡没有神智，自是认他不得，眼中血泪淌尽，见谁都是仇人。
　　廿白羽眼看不敌，混乱中挥刀劈向荆兰安背后的冰棺。万千银丝瞬间被弯刀斩断，冰屑如碎星般崩散在半空，裂开的冰棺翻过墙垛，直朝城墙下坠去。
　　荆兰安目眦欲裂，发疯地扑去欲救，却是晚了一步。
　　一具瘦小的尸身从破损的冰棺中滑落出来，眼看就要砸碎在百尺城楼之下——
　　横空忽有一阵清风卷过，连雨线都仿佛随之静止……
　　女孩被袍袖轻柔地揽住，徐徐自半空降下，未曾受分毫惊扰。
　　澹台烬怀抱着月扶崖旋身落地，不叫溅起的泥浆污损那小小面容。踩过冰棺粉碎的残骸，直走进风雨不侵的门楼之内，才轻轻地将女孩放下。
　　身死数月，稚嫩的容颜一如生前。
　　他曾看见过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眉目舒朗，很像她的母亲。
　　澹台烬踉跄着重新站起。荆兰安已经紧随他跃下了城楼，腿骨摔断在雨地里，爬也要爬过来。
　　他回头朝城内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间战祸已矣。澹台烬面朝荒野，抬手起了个阵。
　　吊诡而富丽的法阵隔世而来，涟漪般自脚下扩散开去，将女孩的尸身围在当中。
　　仇人血——请乌鸦衔来。澹台明朗尚曝尸在城楼。
　　情人泪……？澹台烬的眼神几不可查地软了软——请夜莺衔来。廿白羽正狂奔在赶来的半路上，雨水和泪水糊了满脸。
　　还剩下……
　　澹台烬双指并做利刃，正要向那苍白的腕子斩下。不想千钧一发之际，指间咒诀竟被人施法化去——
　　“傻子。”
　　他讶然侧首，旋即望进一双泪意盈盈的眼：
　　“苏苏？！你怎么……”
　　黎苏苏玉容严妆，像明艳艳的芙蓉盛开在雨里，将一方天地都照亮。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何时来的？澹台烬想开口问，可先一步涌上喉口的酸楚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她那黯淡已久的双眸里，重又闪动起了淡紫色的萤光。
　　黎苏苏刺破指尖。无垢灵体之血方一滴入法阵，水波样的灵光便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魔胎的血再高明，于这聚魂法阵却是无效。你什么都记得，怎么偏偏忘了这个？”
　　澹台烬盘坐阵眼，催动四方灵光向那小小躯体汇聚。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你已失尽鲜血，若再竭尽残余的妖力，会死的。”
　　“我最不怕的就是死，大不了再重来一次罢了。”澹台烬的话音顿了顿。
　　“可这一次我们好不容易都走到这里了。”他微敛的霜睫轻颤，“好可惜。”
　　黎苏苏不顾裙摆为泥泞所污，蹲下来拢住他冰白的手：“我助你。”
　　聚魂法阵也好，倾世之玉也罢，古来违逆天道者不得善终。可左右劫雷必至，因果不赦，索性疯魔这一场。
　　那一束稀薄却真切的温暖，曾照抚他走出死的阴影。她离开了又回来，养育他如是，敝弃他如是。到如今，都一笔勾销了。
　　“姑姑，欠你的，我都还给你。”
　　聚魂法阵灵光大盛，淹没月扶崖的身躯，照进荆兰安空洞蒙灰的眼。
　　魂兮——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