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渣》凌台

9、温璃

　　收假前一天，温璃去了一趟黎清的超市，把从银行里提出来的一部分钱还给她，随后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温璃原以为黎清会成为她的依靠，但如今她对黎清已经彻底死心。因为黎清的心里早已没有温璃的位置，她只自顾自地维护着那岌岌可危的家庭，在这小县城中不知所图。

　　7天小长假过去，温璃又恢复两点一线的生活。温璃不住宿，但她很贪睡，起床时已经踩点了。而西区离学校虽然不远，但徒步也需要10来分钟。

　　温璃焦急地换好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蹲在玄关处系鞋带时，身后传来一阵开门声。她一转头，看见余烬换上了职高的校服。

　　职高的校服也是蓝色衣领，除了校徽不一致，其实款式和一中的看起来毫无差别。规矩的校服宛若框架，任谁穿起来都能削弱社会气息，让人极具学生青春气。

　　可唯独余烬没有。余烬个长得高，衣领吊儿郎当地只扣了一个纽扣，露出骨感又显眼的锁骨。

　　温璃倒挺意外他还会早起上学，但时间紧促她也来不及思考什么，系好鞋带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跑。

　　没跑几步，她就被人一把抓住书包被迫停住脚步。温璃趔趄了一下，惯性使她猝不及防往后倒。

　　“跑什么？”

　　余烬睡眼惺忪，由于没睡够声音都是哑的。他托了托温璃的书包，又觉得很重，沉甸甸的。

　　温璃挣扎着往前走，说，

　　“要迟到了。”

　　余烬盯着她那一头秀丽的散发，松开她书包，不以为然道，

　　“我不有车吗？”

　　温璃眼珠子转了转，好像职高貌似与一中只隔了一条街，十分顺路。

　　她哦了一声，

　　“那你要载我？”

　　“不然呢。”

　　余烬说完这句话就勾着钥匙走出去，他跨上停在院子里的机车，拧动钥匙开了引擎行驶出院子外。

　　温璃跟出去，余烬锁好院子门后又重新跨在机车上，温璃犹豫了片刻就长腿一迈跨坐在挡泥板上。

　　余烬娴熟地拧动车把手，车子一下子就扬出了二里地。

　　前往学校只有一条道可以通过。此时也是高峰期，车子时不时就赌一会儿。

　　此时车子又停了下来，温璃僵着身子坐着，下意识往那栋房子一瞥，随后又与那道赤裸裸的视线对视上。

　　温璃不自在地垂眸，余烬在后视镜里捕捉到温璃的动作，于是斜眼睨了一眼那边，那老头就欲盖弥彰地打起了太极拳。

　　车子驶出小道，在大马路驰骋起来。
　　温璃全程很拘谨，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后来因为车速太快不安全，她还是自然地抚上了余烬的肩膀。

　　不过几秒后温璃听到他说，

　　“挡我开车了。”

　　“温璃，抱腰。”

　　大清早的，温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人又发什么牢骚。

　　不过转念一想，温璃觉得这样做吃亏的并不是自己，而且为了安全着想，她还是妥协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少年的腰很细，肌肉线条很紧绷，即使隔着衣料，温璃也能感受到那一连串流畅的线条。

　　清晨的空气新鲜，气氛就如同在那天黑夜，莫名其妙抓住的手腕，暧昧不清。

　　没过几分钟，余烬在一中附近停了车，温璃下车看了一眼时间，又问他，

　　“为什么不在校门口停。”

　　余烬长腿着地撑着车身，闻言挑了挑眉，

　　“你们这些好学生不是最在意名声吗？跟我走在一起，你不怕？”

　　温璃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层关系的，明明前几天还在控诉她“装什么乖。”

　　她平淡地摇摇头，盯着他，

　　“又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学生。”

　　确实啊，好学生可不会打架，更不会随便住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

　　余烬听着听着，倏然扯着嘴角笑出了声。

　　他伸手扯了扯她的发尾，说，

　　“行啊温璃。晚上放学校门口等我。”

　　经过漫长的七天，月考成绩早已出炉。温璃已一进校门，就在校门口的光荣榜上看见了自己的大头贴，而曾经位居榜首的宋启今已然被挤到了第二名。

　　温璃，650分，月考成绩第一名。

　　650分这个成绩在临县这个小县城的高中史无前例，就连曾经的年级第一宋启今都没考过这么高分，此次他虽是第二名，但也只有580，温璃以70分与后面的人拉开了一大截。

　　成绩一出班级里沸腾了许久，所有人看温璃的目光转为敬佩，班内的同学几乎都在夸赞她长得漂亮又聪明。

　　蒋洁作为她的同桌，心情更是激动开心。

　　她脸上因兴奋而发红，又十分自然地抓着温璃的校服衣角说，

　　“温璃，你好厉害呀！平时我有不会的题目能请教你吗？”

　　温璃很平静，相比下来蒋洁似乎比温璃更高兴，不说还以为她才是年级第一的那个。

　　温璃朝她点点头，

　　“当然可以。”

　　垂眸之际，温璃视线移到蒋洁扯着自己衣角的手臂。隐隐若显的袖口下，她发现蒋洁长袖下的手腕又浮现出新鲜的青绿色乌青。

　　温璃止不住皱眉，问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邱雨桐干的？她不是没来上学吗？”

　　蒋洁捋了一会儿才发现温璃误会了自己受伤的事情。她不自然地扯了扯袖子挡住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怯生生地摆摆手，故作轻松道，

　　“不是她弄的。邱雨桐只爱欺负漂亮的女生，不会对我动手脚的，放心好啦。”

　　温璃愣了愣。蒋洁性子不会反抗，而且学校里最混的女生就数邱雨桐，因为刻板印象，所以她一直误解是邱雨桐在欺负蒋洁。

　　但此时误会解开她更是不解地皱起眉，

　　“那还能是谁？”

　　蒋洁没说话。课间十分嘈杂，她颤了颤睫毛，压低声音对她说，

　　“其实，我是被父母从人贩子那里买过来的，不是亲生的，所以他们经常让我干活，总挑刺打我。”

　　“温璃，你别跟别人说哦，我怕大家知道了会排斥我。”

　　温璃大吃一惊，对小县城的风气又添了一层厌恶。如今国家正处扫黑除恶的盛期，这里的人口拐卖事件居然如此猖獗。

　　“你们这里人口拐卖真的不管吗？”

　　蒋洁摇摇头说，

　　“县里是没人管的，除非你向上级汇报，找市里的警察。”

　　沉寂了几秒，蒋洁望着温璃越皱越紧的柳叶眉，又缓缓开口，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没人管得了。因为那个团体做事谨慎，再加上双方交易，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所以没人爱多管闲事。”

　　—
　　临县一中是没有住宿条件的，再加上这地方就这点大，附近的学生离得近，基本都是走读。而在下午放学和上晚修这段时间，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温璃为了省时间那个阶段也在学校开了饭票。

　　余烬今天难得穿一次校服还是因为星期一要升国旗，不然平时也不会穿。而他大早上去上学也没有所谓的发愤图强，而是去那里睡觉。

　　职高不强制上晚修，余烬下午也早早就放学了，还回纹身店干了一单。看时间差不多他才开着机车来到一中门口，然后悠闲地椅在车身旁等待温璃下课。

　　夜已黑，此时已是晚修放学高峰期。余烬仰着头盯着漫无边际的天空，忽然在人声鼎沸中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我听说她不是和余烬有一腿吗，宋启今，你可真敢追啊。”

　　余烬寻声望去，就见三两人勾肩搭背地往校门口右侧的冰激凌摊子走去，几人背对着他，一边买冰激凌一边聊八卦。

　　“八成是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余烬那个人，要是谈上了余烬不得天天开机车过来晃啊，这么多天你见过吗？”

　　“也是。”

　　“不过现在温璃是年级第一哦，你有什么感想。”

　　“没有，只能说意料之中吧。你们知道我当时找她，她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她说，小心你年级第一的位置。我的天，死拽，我更爱了。”

　　余烬冷哼了一声，径直朝宋启今几人走去。

　　他朋友见状都找借口跑了，只余下宋启今一个人。

　　“爱你妈呢。”

　　宋启今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余烬已经冷不丁地从身后挤出了一句冰冷冷的话。

　　宋启今心里一慌，伸手结结巴巴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余、余烬，好久不见。”

　　宋启今初中时和余烬同班，说起来两人似乎微信也是有的，但是平日里没有交集宋启今就把他给屏蔽了。

　　初中时的余烬十分狂妄。家里的事被传出，县城里流言四起，学校的人也多嘴多舌，他听到一个就打一个，用拳头堵住了他们的嘴巴。

　　但即使流言蜚语满天飞，余烬也不受影响，成绩在校内次次压宋启今一等。

　　后来余烬没参加中考，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在宋启今面前，是余烬高一时谈了一个一中的女生，他骑着机车出现在校门口与那个女生谈笑风生。

　　那时少年身上的光芒早已被颓然与社会气息掩盖，唯一没变的是眼底的那抹狠戾和冷漠，以及那狂妄的作风。

　　宋启今还未回过神来，余烬皮笑肉不笑地，倏然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说，你喜欢温璃什么。”

　　宋启今倒没遮掩，实话实说。

　　毕竟温璃长得漂亮是众所周知的，惹人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漂亮，还有……骄傲。”

　　余烬冷哼一声，捏他肩膀的手力道加重。他微微垂下脑袋凑近他的脸，说，

　　“行啊。那你以后上学给她送一年早餐，我就让你追她。”

　　话是这么说，可谁还敢追啊！

　　宋启今摇摇头，

　　“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你们在一起，我已对她无感！”

　　余烬不理他说什么，抓住他的衣领不让他离开，低头又在手机里翻出他的微信。

　　转账过去1500后，他说，

　　“早餐必须要热的，要是敢让她吃到凉的，你死定了。”

　　宋启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在他的注视下收了钱。那天，他觉得自己的心比手里的冰激凌还凉，凉透了。

　　—
　　夜已经很黑了，人流也疏散地差不多了。

　　温璃不知道在校门口等了多久，一直没见到余烬的身影。但人少些，她在校门口左侧发现了他的机车。

　　人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又让她在等。温璃想起了某一次模糊的记忆。

　　小时候父母没离婚时，黎清也会准时准点地在幼儿园等她放学。

　　黎清离开的那天，温璃并不知情，温朝伟也并没有来接她。

　　温璃天真的以为妈妈还在来学校的路上，于是乖巧地站在校门口等。

　　可从黄昏等到了傍晚，始终没有一个人出现。

　　家里光是司机就有两个，温朝伟没有亲自来接她，派人来接她。温朝伟完全忘记了她。

　　后来温璃老师出来看见的，就是一个人坐在台阶，哭的稀里哗啦的温璃。小女孩扎着辫子，漂亮的脸蛋都被泪水打湿，双眼哭的发红。

　　或许看着黄昏泛黄的边际，温璃已经猜到了些许，但是她接受不了妈妈离开的事实。

　　温璃独自一人坐公交回去后，温朝伟只平淡盯着噙满泪水的眼眶，说：

　　“忘记了，之前都是你妈接的你。你妈离开了，以后你上下学自己走。”

　　“别掉眼泪，没人会可怜你。”

　　眼泪真的是最没用的东西。那次之后温璃就很少哭泣，要真的遇到憋不住眼泪的事也只会偷偷躲着哭，以至于她养成一个清冷的脾性。

　　温璃想着，暗讽了一下小时候矫情的自己。于是，她蹲下身子又待了几分钟。

　　在看到余烬慢悠悠从某处走过来的时候，温璃抬头看着他抱怨了一句，

　　“是我等你还是你等我。”

　　余烬不可置信地蹙起了眉。他早早就在纹身店赶过来也等了半天，自己都没说什么呢她还埋怨起他了。

　　余烬睨着她，说，

　　“你对我有意见？”

　　“有。”

　　余烬扯着嘴角笑了一声，跨上车发动引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行。那你自个儿走回去吧，我可提醒你，当初买你的那老头就在我家那条路上，你可别被抓了委屈巴巴求我救。”

　　温璃一听，一下子就站起身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个鬼鬼祟祟的老人或许就是当初打算买下自己的那个雇主。

　　温璃眨着眼睛看着他，最后还是余烬说了一句，

　　“上车。”

　　一路上，温璃都没说话。风声中，她听到余烬又说，

　　“再惹我生气下次就把你扔那老头家里。”

　　温璃松开了揽着他腰脊的双手，说，

　　“我又怎么惹你了？明明是你让我等这么久。”

　　“妈的。”
　　说一句顶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