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渣》凌台

10、温璃

　　回到家中的时候，温璃罕见地在充斥烟味的客厅闻到了些许饭香，以及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温璃看了一眼客厅的茶几，只见上边摆放着的烟灰缸已经被一盒香薰取代。

　　茉莉花的清香沁人心脾，温璃头一回觉得这个家中的空气顺畅了些许。愣神间，余烬走到餐桌旁，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米饭出来摆在桌面上后，对杵在客厅的温璃说，

　　“过来吃饭。”

　　温璃换了鞋，把书包搁在沙发。

　　其实，国庆节的时候余烬没有做过一次饭，温璃倒有些意外这次他会下厨。

　　余烬在接她之前就做好饭菜了，此时他把两道菜端进微波炉里蒸了一会儿就可以吃。

　　圆形的大理石桌面很宽，上边摆上热气腾腾的两菜一汤，芋头蒸排骨和土豆丝，汤是南方家里十分常见的五指毛桃鸡汤。

　　菜式丰盛又色香味俱全，相对来说比温璃做的看着有食欲。因为温璃虽然会做简单的菜，但也仅限于能吃，看相不好，味道也是一般般的。

　　待余烬动筷，温璃才尝试着夹起来一块排骨。南方的菜式总体偏淡口味，温璃看着香，但如今吃起来又不太习惯，多吃几口就觉得寡淡无味了。

　　进食的过程十分安静，两人面对面坐着，没有人开口搭话。

　　空调逐渐愈来愈冷，余烬边刷手机边扒饭，吃饭的动作没有拘束，也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吃没吃相。

　　温璃吃饭没有看手机的习惯，此时，她突然想起在学校和蒋洁和自己提过的事情，咀嚼的动作一停，若有所思。

　　临县人口拐卖事件很恶劣，她平日里虽然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也深知自己面对一个团伙的无力，因此即使自己险些遭到毒手，但她也不太想管。

　　但蒋洁那么一个胆小的人，当初温璃被欺负时，也只有她敢去找老师报告。然而如今陷入困境的是她，温璃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听蒋洁阐述，犯罪团伙十分谨慎，隐藏的也很好，因此想要再次抓到幕后凶手，也只能去交接点试探。
　　倘若真的能抓住，那参与过此事的人也必然会受到些许牵连，这样看来蒋洁或许还有一线走向自由的生机。

　　温璃想着心里越发不得平静，她瞥了余烬两眼，一板一眼地喊他名字，

　　“余烬。”

　　少女收起来平日里冷淡的声线，声音带着温度以及平缓的语调，听着竟还能从中品味到一丝软意。

　　余烬有些意外地抬眸，没应声。
　　他视线下移先是瞥了一眼她碗里的饭菜，然后在看到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米饭时，少年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

　　温璃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见他看着自己于是把话往下说，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我被人贩子拐卖的事吗？我想问一下，你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人贩子再次作案？或者说，他们一般在哪里交易。”

　　余烬神情复杂地盯着温璃。

　　她以为她是什么人，这话的意思是她还打算以身入局吗？要知道，那边是一个规模极大犯罪范围广的团伙。因此余烬不喜欢与那些人扯上关系，因为他深知与虎谋皮，终究不得安宁。

　　况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所以余烬一开始在面对温璃时，是真情实意地对她不感兴趣，不打算救她。要说让当时他改变主意的，就是她那倔强的可怜模样。

　　想着，余烬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搁，语气毫不客气，带着刺，眉头也蹙得紧巴巴，

　　“好好读书不成？你就非要管这些破事？”

　　温璃被“破事”那两个字给硌到了，她不禁反驳，

　　“这事本来就是犯法的，而且我有一个同学也遭遇了这些事，作为合法公民，我不能袖手旁观。”

　　还合法公民。余烬嘲讽地轻微颔首盯着她，要笑不笑地，

　　“行，你有能耐。”

　　温璃觉得自己头一回这么有耐心，她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没说我有能耐，所以现在才请你帮忙。”

　　余烬一噎，没说出话来，转念又在想：

　　所以这是请人的态度吗？

　　余烬又拾起筷子垂头吃了几口饭，温璃违拗地瞪了他几眼见其没反应也抓起筷子吃起来。沉默了几分钟，余烬再次抬头时，他平静地对她说，

　　“那家上次没得逞，过了风头后面肯定会继续交易。以后我留意，这事你别管了。”

　　温璃听闻松了一口气，她应了一声“好”便起身自顾自地收拾碗筷，打算去洗自己的碗。

　　厨房入口在餐桌后厨，路过余烬身边时，原本一声不吭的少年突然冷不丁地捏着她纤细的手腕，说，

　　“吃饱了吗就走？”

　　余烬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就抓上了她的手腕，只觉此时盈盈一握，那皮包骨的手腕硌得慌。

　　温璃本来也不太饿，索性回他，

　　“饱了。”

　　余烬不信，觉得她就是故意发脾气给他摆脸色。

　　他松开她手腕，又摆出来一副调侃的调调，

　　“大小姐就是难伺候。”

　　温璃脚步一顿，睨着他。

　　这又扯到哪去了，不就口味不一致吗。而且秉承着人在屋檐下的原则，温璃也不奢望、更不想麻烦他遵循自己的口味，总之一个字，有的吃就不错了。

　　再说，余烬好像也不像是会迁就别人的那种性子。

　　温璃十分认真地看着他说，

　　“我不是大小姐，也不需要你来伺候。”

　　—
　　第二天，温璃依旧是卡点起的。她急匆匆洗漱完后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

　　余烬玄关处的球鞋不见了，此时似乎不在家。然而没有他的摩托车，任温璃怎么跑都是赶不到学校的。

　　温璃挣扎着蹬上了鞋，就在此时，她搁在玄关柜上的手机一震，响起微信提示音。

　　余烬：磨蹭什么？

　　屏幕亮起，温璃看到了那一串醒目的文字。她连忙跑出去，只见栅栏铁院门之外，男生撑着车子发动引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温璃锁好门后，娴熟地坐上他的后座，又娴熟地环住他的腰。身上挨着的是少年最常穿的黑色短袖，此时混着被太阳灼热的温度，以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可闻着闻着，那股皂角香又被一股浓重而刺激的清凉味取代，温璃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但总归是没有烟味那样难闻的。

　　温璃寻找角度在后视镜内瞥了一眼余烬，又看见了他那耷拉着的眼皮和没精神气的乌青。

　　她问：

　　“你晚上是去纹身店了吗？”

　　余烬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哑：

　　“嗯。”

　　依旧沉默。张扬的机车引擎声吸引了路人的视线。待停在校门口时，许多眼尖的同学认出来这是远近闻名的混混余烬，又把目光移到他后座的人，望两人的目光都变得奇妙起来。

　　温璃赶在早读最后一分钟踩点到达教室，所幸没有迟到。

　　温璃气喘吁吁地回到桌位放下书包，看到桌面上又出现了牛奶面包。

　　只不过这次没有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摆着。款式也不再是之前送的那种盒装牛奶和预制面包，而是新鲜出炉路边卖的。

　　而且也没有奇离古怪地贴着便利贴。

　　温璃疑惑地摸了摸豆浆的杯身，发现还是热的。

　　蒋洁早上来的时候就鬼鬼祟祟地看到宋启今从教室外走进来，还破天荒地和她搭话，紧张巴巴地叮嘱要让温璃趁热吃。

　　此时早读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翻出英语书本参差不齐地开始朗读。蒋洁趁着这个间隙凑近温璃，悄悄对她说，

　　“又是宋启今送的哦，说是要你趁热吃。”

　　温璃一听，把面包豆浆摆在一边，抽出英文书开始早读。

　　早读结束，温璃一抬眸就看见弓着腰在走廊鬼鬼祟祟的宋启今。

　　省的她跑一趟他的教室了。

　　温璃拿着早餐走出去，像当初那样递给他，微微扬起脖子，语气十分不耐烦，

　　“我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怎么还给我送。”

　　宋启今摆摆手不敢接过早餐，

　　“这不是我给你买的，是余烬。”

　　温璃一愣。宋启今又催促她，

　　“温璃，你赶紧趁热吃啊。还有，让余烬别记恨我了，我之后都不敢惦记你。”

　　给温璃送早餐这事简直太折磨人了。工作日的早餐店每天都挤满了人，稍微来晚点就会卖光。所以宋启今得起得很早去排队，挑早餐的时候还得特意叮嘱老板选压在最底下的最烫的，生怕它在途中就被放凉。

　　谁能想到温璃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真的能和余烬混在一起啊！宋启今招惹她真的是肠子都悔青了！

　　温璃一听是余烬送的倒没排斥，毕竟自己贪睡压根没时间吃早餐，肚子本就有些不舒服。

　　她靠着墙，用吸管戳开了那瓶温热的豆浆，随意问了他一嘴，

　　“你们之前认识？”

　　宋启今点头，

　　“昂，初中一个班的。你知道这所学校之前还有初中部吗？但是后来拆了。当时我们上学的时候，余烬可厉害了，还是年级第一呢。”

　　温璃咬着豆浆吸管，闻言吮吸的动作一愣。她睫毛颤了颤。

　　宋启今见她不说话，打算玩玩幽默，于是又扯着一抹笑，半开玩笑道：

　　“说起来，我倒庆幸他堕落，不然我也不会得过年级第一……”

　　温璃这回倒是有反应了，她抬眸狠狠地皱起眉头瞪着他，怼：

　　“说什么呢？不会说话把嘴巴捐了。听着，我现在是年级第一，你应该跟我比，拿别人堕落当借口来做比较算什么。”

　　宋启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又一个劲儿地赔不是转移话题，

　　“是是是，温璃你不愧是从大城市来的，分数拉我一大截，我这成绩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啊。”

　　温璃听着措辞感觉喝豆浆都要被噎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看着他这幅样子，顿时觉得没意思。
　　温璃争强好胜，本以为宋启今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但他只是被打趴了一次就想着放弃，其实温璃不太喜欢这种人。

　　反而余烬与他不一样。余烬即使满身颓气，懒散，堕落于一所不入流的职高。但他从骨头里根深蒂固的傲气与桀骜，总能给他渡上一层不一样的金边。

　　他能够不畏流言蜚语，能够一个人自食其力，用自己双手养活自己。以至于温璃初见时就能一眼看到人群中鹤立鸡群的余烬。所以温璃就算看不起这县城内的任何一个人，都从来不会看不起余烬。即使他堕落于那样一个地方，温璃也觉得他比宋启今厉害。

　　沉默了一会儿。

　　宋启今刚想逃，温璃抬突然眸又问他，

　　“你说他初中年级第一，是真的？”

　　宋启今见她刚刚生气，生怕她跟余烬告状，于是对她说，

　　“真的啊！这样，中午我带你去个地方，刚才的事你别跟余烬乱说啊！”

　　—

　　一早上的课程结束，大家都是奔着食堂去。蒋洁问了一句温璃要不要结伴去吃饭，温璃拒绝了。

　　待教室里的人都差不多走完，空间回归安静。宋启今敲了敲窗户，一路领着她走到了学校垃圾堆旁边的一个器材房内。

　　器材房的铁门都是生锈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作响。里面的设施也很老旧，水泥地，狭小的空间内堆放着一些淘汰的烂设备，比如看桌椅和黑板之类的，积了灰。

　　宋启今在低矮的那一块翻翻找找，一顿过后挠挠头。

　　东张西望堪查了一会儿，他慢慢爬到堆积如山的烂凳子堆上，站的颤颤巍巍。

　　温璃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摔了。在见到他不要命地爬上吱呀作响的器材上，她瞪大了眼睛连忙喊，

　　“你找什么呢，太危险了，先下来。”

　　宋启今没回头，自顾自地对她说，

　　“你先闪开，我得把上边这些推下去。”

　　温璃见状也往后退了几步。宋启今在上边站稳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他把最上层地凳子腿往下一推。只听噼里啪啦一声，一部分烂了腿的桌子落地，被遮挡住的地方露出一个扭曲变形且积灰的铁质布告栏。

　　宋启今举着手电筒照了照，又笑着扭头招呼着温璃，

　　“你快上来看！”

　　温璃犹豫了几秒，剥开那些散落的凳子，学着他的样子踩在凳子边缘一步步爬上去。

　　站稳后，宋启今将手电筒的光源尽数打落在那个铁质布告栏上，生锈的边缘被堆积的桌椅硌得扭曲变形，上边呈现出一个历经岁月的发黄的光荣榜。

　　榜首赫然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以及名字主人青涩的一寸照。

　　青涩年华的少年留着发不过耳的规矩发型，剑眉之下的丹凤眼，里面藏着不属于小小年纪的犀利与锋芒。

　　宋启今盯着贴在余烬旁边的自己，也有些触景生情，

　　“你看，我没骗你吧，这是初二期末的光荣榜。学校初中制度是我们这一届读完才废除的，但初三那年余烬已经退学了，就是因为他家里的那些事。”

　　温璃伸手抚摸着那张一寸照，手上沾了灰。她试着把那张照片撕下来，可惜干透了的胶水一下就失去粘性，她一碰，照片就缓慢下坠掉落在地上。

　　温璃打算翻到下面捡，宋启今喊她，

　　“别捡了吧，那边的凳子堆得不稳，很容易摔。”

　　温璃没听，小心翼翼翻下去，成功捡到照片，但从那边爬上来时有些费劲。

　　温璃一个踩空摔回了原地，她仰头看着上边手足无措的宋启今，顿时无语至极，她朝他伸出左手，

　　“喂！”

　　宋启今扯着她的小臂。借力爬上去后，温璃才感受得到右手攥着照片的手臂传来隐隐作痛的痛感，垂眸一看，只见手臂倏然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血迹一点点往雪白的肌肤上渗。

　　宋启今吓了一跳，忙叮嘱她记得擦药，随后便往教室里赶。

　　温璃回到教室时，蒋洁看见右臂的伤一下子被吓住了，所幸她还留有药酒，十分娴熟为她上了药，见她心情不佳便什么也没有问。

　　晚修下课后，温璃心不在焉地往校门口走，又机械化地坐上了余烬的后座，一路上两人都没吭声。

　　余烬回到家后往厕所跑洗了个澡，几分钟过后裹着浴巾出来，随意一瞥又看到沙发上被叠整齐的衣服，以及沙发边上一个小巧的身影。

　　余烬从房间里拿出一张小毯子和一个枕头，随即懒散地瘫坐在沙发上，遥控器一摁打开了某个频道的新闻联播，把客厅的灯光调成了发黄微弱的夜光模式。

　　温璃感受着身侧沙发的轻微塌陷，她颤了颤睫毛转头看他，只一眼，便不自觉把目光落到了少年浴巾之上、小腹处的薄肌上。

　　沐浴露的味道仍在蔓延，小麦色的皮肤健康又耐看，没有一丝赘肉的腰线，腹肌一块块地精准排列，线条不深不浅。

　　温璃张了张嘴，怕他又用那套“住在我家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来堵她，最后干脆什么也不说。

　　余烬沉浸在荧屏上的新闻内容里，直到他被一股愈演愈烈的药酒味刺激地睁开了双眼。

　　他侧目逡巡着温璃，目光搜寻到那处痕迹时又蹙眉问她，

　　“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