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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带我走 萨维尔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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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一切之父,一切之王。”——赫拉克利特
马长啸一声。卡娅翻身上鞍,面具下的脸被钻进来的风划得像火烧。
她的目标是追上萨维尔,不能让萨维尔就这样以身犯险。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老师的话。
在此之前,卡娅从未敢想过她有朝一日会这样对萨维尔·瑞伊文说话。
两个小时前,刚踏入萨维尔府邸大开的正门的卡娅脚边就跪了一位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家臣。
“家主在后院等您。”
那家臣伏地垂首,皮肤浅灰如涂粗盐。他的手指头全都绷直,食指与中指合并成刀叶状按地,肩胛骨不自然地突出,像背里藏了未长成的翅。
“抬起头来。”
家臣迅速抬头,眼睛向下看。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月零四日。”
“我没见过你。”
“大人没见过的人多了。您有段时间没来了。”
卡娅环顾四周。院墙高一些了?长廊长一些了?说不清。花树的气味都有些变了?冷香的柚叶去哪里了,为何四处有种火燎过草场的味道?是老师最近大幅修炼吗?
“你见过,我?”
“家主说,六神无主又气喘吁吁的来者便是。”
卡娅耳尖发热。“衡步律·回潮。”
一步踏出,脚下绿光骤起,沿石板纵冲出去,成了一条将要投河的蛇。律流绕过玉砌的井,擦过主厅前大剑雕像,绕过寝厅旁一丛牵牛花和架子上的鹦鹉笼。它们都没有发声,但卡娅清楚,它们全看见了。她整个人被那绿光吞走,如同从一张地图的边缘被折入,下一次出现时,她已出现在后院门前。
门虚掩,锁上的乌鸦喙有缺口,推门,门应声而开,一股尚未散尽的火烧草木之味冲入卡娅鼻中。
“卡娅。”
“是老师吗……”
“小心。”
下一瞬,萨维尔闪到身前,乱发如鸦影,白袍黑靴,蹬地出掌,律流裹挟热浪袭来,卡娅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一掌冲到花坛边那面浅蓝瓷砖砌成的半人高墙中。
砰。
卡娅原本以为自己的后脑要同脱离的瓷砖一样掉到地上碎成块,然而竟然连疼痛都没有,而是一种被吸住的感觉。那墙泥一样软下来,又像稻田里混着蛙声的水一口将她吞住。
不。不是蛙声,是乌鸦声。
四周浮现一道道火光。萨维尔胸口的白衣成为卡娅的眼前一黑,卡娅只觉身后有双臂抱住她,一手护住她的后脑,一手掌在腰间扣紧。“别怕,小心,等一会儿就好了。” 是萨维尔的声音。是她把她抱在胸前。
那音节与乌鸦声混在一起,紧接着是萨维尔念出诗一般的咒语:
“鸦渡深渊,非以为翔。
骸骨之上,巢以心脏。
神不降临,吾即神降。
以血作路,以志为光。
万国归一,号令衰亡——”
她感到萨维尔炽热的律流下炽热的身体,炽热的心跳,炽热的呼吸,炽热的颈动脉,炽热的奔涌的血液。天地开始转动。她睁开眼时,天光变了。
她们来到一个空间。四壁都是麻布色,顶是水泥铸成的拱状,细看还有几只脱色的鸟类图腾,不定睛看还以为它们嘴一张一合,在阴影里打着呼哨。
眼前有三个门。
萨维尔把她从胸前放下。“不是什么超出你认知的东西,一个我研究的律印律而已,这里本就有一个空间,那么大一个花坛只是伪装。你如果显契之后,有能力独立开发律术了,也能开发出这样的结界。现在对你来估计有点早。”
联想到近来的魂不守舍,卡娅低头:“对不起,学生最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跟我来。”
萨维尔一拳打中最中间的门,门如蟒口般上下打开。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正中央一柄剑,或者说,不全是剑。
它的如鸟一般流线型的长身是布满沟壑硌刺的黑铁,其形如鸦而非鸦,翅如刃而非刃,正以俯冲状插入地面,然而羽翼并未展开,而是半折半张。其上羽条根根倒刺,翅端每一节皆嵌单刃,薄如蝉翼,片片可以封喉。剑锋即是夸张的又长又尖的鸦喙,呈怪异的火红色,似乎吻过神的血;其柄为鸦腿反踢之状。整柄契器无鞘无座,却自立而不倒,如同一具上古神鸟未朽的尸。开门时的风止而声绝,而其骨羽却细细作响,仿佛有万千亡鸦在空中反复飞掠。
“你是不是没想过,为什么没有见过我的契器。你应该从来没见过我显契才对。”
“学生以为您的契器是您府中常用的几把剑之一。”卡娅预感不妙,她总觉得今夜她的老师要把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交与她的手中。
“它的名字叫乌焰栖血,”萨维尔背对她,“我的契器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我为此做了许多努力。今天之后我把它交给你,我要外出七日,我回来前你必须保管好这把剑。七日后我没有回来,你也没有听到我当人质之类的消息的话,你就去川李山找一栋红房子,正厅有一个律石做的底座,把它插在中央,对着底座注入你的律流,对着你看到的一切叫它的名字,也许这样我还能重新活过来。我不确定你的律流是否一定有用,但是你是我唯一能找的人了。”
“复……复活……?”卡娅觉得自己的耳道被这房间里阴森的风灌洗,“您……您要去做什么?”
“去和澄原的人谈判,准确来说,是和澄原背后的列火联邦。”
“什么?为什么是您?要谈判也得是一国之君——”
“他们点明了要我去。我们的情报机构还极不成熟,让人给潜进来了。”
“可是老师,您不能去!您是这个国家最有用的人,您……”卡娅停顿一下,牙齿捉对厮杀,可她还是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了,“学生斗胆向老师请教,无论这回是哪一位王子担任国君,您拥有当国君的一切能力!这个国家是您在操劳,为什么要扶持那无用的软弱的毫无建树的大贵族,您为什么不把他们全——”
白袍鬼影般大动,萨维尔转回身——那一瞬卡娅几乎要以为,她又回到了六岁那年刚入府邸站在正厅的那天,她看到的一张休眠火山的脸。此刻萨维尔脸上微小的皱纹正互相慢慢靠近,在白袍掀起的风的每一寸中都漏出高温。
萨维尔的鼻翼略微翕张。袖口的洞大叫着扑到卡娅眼前,拳头在距离卡娅面前一个指节的位置止住,发抖。
萨维尔重重闭眼,重重睁开,满眼浮动的绿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卡娅似乎能听到萨维尔肺叶剧烈震动的声音。
“你以为我没想过?!你以为我撑到今天,没想过把这个国家所有的废物清除掉?把这王座上的每一块烂石都剜出来一刀刀碎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她转过身去,重重放下的手臂牵动着重重倾斜的肩膀。“你还小,卡娅。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做一个强者,比杀死弱者更难。”
沉默半晌,卡娅说:“您带几个人去?”见萨维尔没有回答,她有点急了:“您带人去吗?”
“这个不是重点……”
卡娅用双膝叩响水泥地的声音打断了萨维尔的话:“请老师带学生一同去!”
“我说了要你守着这把剑!”
“您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吧!”
“卡娅!”
然而接下来卡娅说出了一句对于她自己和萨维尔都惊天动地的话——
“伊瑟拉知道这件事吗?”
萨维尔眼睛大睁,眼角纹孔雀开屏,眼里的绿光成了死去的一团绿绣球花。她语气仍旧冷硬:“你来的路上,我已经给‘燐’上上下下放了假。”
“为什么是放假?为什么不是备战?为什么不让他们跟着您去?您说过,‘燐’是国家意志的本身。如果有战争,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为此……”
“这不是你该问的,我自有安排!——你为什么问她?”
卡娅紧紧地咬住下嘴唇。她的眼前走马灯晃过自从见到伊瑟拉到现在她观察到的两人间的暗潮涌动。她的头也像敲心门般敲在了水泥地上:
“因为您说过,您对她不只是器重。”
她没有听到萨维尔说话,于是又说下去:
“学生再请老师带我一同前去。学生从不敢妄自揣测您的意思,但是您让伊瑟拉陪同学生练习显契,定是认为我和她的律流有某些相似或者相通之处。既然您对学生是否能复活您没有确切的把握,那么伊瑟拉也可以一试。更何况,学生斗胆揣测,老师您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您根本没把生命寄托在为数不多的复活可能上。”
一双手把卡娅扶起。萨维尔蹲下来,温柔地拍着她膝盖的尘土,从下至上看着卡娅的脸。她的眼睛是初冬没有夕阳的傍晚。
“卡娅,有时候很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你猜错了。我有把握活着回来。我向你承诺。听话卡娅。我今日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萨维尔浑身结起红色的水晶。“我还想在临走前教你一个术。这是一个名叫‘虚守’的律印律。通常律印律都比较死板,施术的人最好不要挪动。但是这个术可以有极强的机动性,本质上是施以高密度结界在自身,以结界作为防御。你的律流密度高,延展性好,可塑性强,这是你现阶段能掌握的最好的律印律了。不过它之所以叫‘虚守’,还有一个原因,它可以攀上任何一个物体,实现结界扩张和转移,因而转守为攻。你一拳打在别人肩上,你就可以把结界延展到他肩上去。我虽然仍然不知道你显契后是怎样的情况,但相信你能掌握。不要紧张,我今天不会责骂你。从现在开始不要道歉不要下跪,有事说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律石表。“时间不多了。开始吧。”
“可以了,这样就够了,” 萨维尔低头拢拢袖口,理好袍角,“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已学得够多了。”
她没有看卡娅,径直走向门外。
“卡娅。”
走到门前,门自动张开了嘴。“你人体最原本的力量非常不足。若非你律流密度高,自己控制律流变化能力强,这具身体早在粗糙的律力爆发阶段就该碎了。必要的时候用这个术保护自己。”
卡娅觉得肩上汗已干透,但脊背还在出冷气。
“老师,您……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她声音很小,像雨后沉重的蝉翼。
门口的风把萨维尔的白袍吹成一堵铜墙铁壁。
“老师,带我走吧。”卡娅往前迈出一步。
突然,白袍自腰间完全掀起,露出三把排列整齐的剑。萨维尔抬手,三道剑光镖向卡娅。“律印律·三寂冕。” 三把剑剑尖交错,锋刃朝内,却不刺她,只拢着她的脖子。
卡娅认得这三把长短不一的剑,她也用过,分别是“轻咏”“偃戎”“泠”。
她听见萨维尔的脚步再度响起,仿佛走入一眼望不尽的隧道,越来越远。白袍的尾声还在空中回荡。
直到那人影即将消失,她才听见一句话,几乎是随手扔下来的。
“你就在这罚站吧。”
当三把剑无力地掉到地上时,卡娅知道,萨维尔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将三把剑系在腰间,用粗布缠住那把显眼的乌焰栖血,背在身后,走到门边,门自动打开。她回头看了看三扇门,出于好奇心,推了其他两扇,纹丝不动;只好转身面对进来的那堵墙,走进,麻布色的墙软化,裂开。眼前是熟悉的后院,踏入后回头,花坛上的瓷砖依旧。
在准备去自己以前的房间翻找合适的衣服时,她发现府邸内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张报纸,上书:“雾厄城儿童失踪案频发。”最近她也听到这样的新闻。她找到了夜行服,带上水壶与干粮。
落后的幽环国并没有实现焚白帝国和列火联邦那样的律石开采工业化,因而也没有实现机械化和现代化,公共交通本就少得可怜,这个点更是没有任何车能去边境。卡娅只得从马厩里牵起一匹马。无人敢拦,家臣与府兵们均一路跪在两边道:“大人三思啊……”
卡娅毫不理会,扣上面具,出大门后即策马狂奔。
事实上她不是没想过把这把剑教给伊瑟拉,或是和伊瑟拉商量怎么做——然而她迅速把这个想法定义为“恐怖的”。
我和她很熟吗?在这之前老师和我说的任何信息我从未产生过与任何人分享的念头,老师对我放心到连保密二字都无需告诫。
卡娅不是没有察觉到,在那些隐秘的错综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中,萨维尔对伊瑟拉还有一丝警惕。
为何这样想?卡娅也没有想明白。
后来去焚白帝国车上的卡娅才知道,啊,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黎明时分,马的腿一软,前蹄失足,以跪拜的姿势倒去。
卡娅见勒绳无用,单手拍鞍跳开,双腿发麻,踏上地面时几乎没感觉。马儿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嘶鸣声渗人,四条腿如翻身蟑螂腿般乱窜。
这是何处?
怀里摸出地图,上一个村庄是20分钟前,那么现在离边境检查站大约还有二十公里。
卡娅靠着树坐下,手掌覆在胸口,屏息凝神地调动律流平复呼吸。她知道不能停,马死了人还得上,衡步律也好,跑步也好,一步一步走也好。但一夜未眠的她也真需要喘口气,何况前面风险未知。
风从深林中来。她闭上眼,只想休息十分钟。哪怕五分钟。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近了。近了。
卡娅睁开眼——
太慢了。
一个男人,瘦骨嶙峋,头发打结,从她左侧扑过来,手中握着一把粗糙的木棍。她凭肌肉记忆侧身躲开,右臂反折,抓住他的手腕、扣住喉咙、膝顶腹部——一连串动作无需过大脑。
男人摔倒在地,咳嗽着吐血,还有两个难民样的人影从灌木中冲出来,叫嚣道:“是军官!有吃的!”
卡娅松开腰间红带,连剑带鞘击中一人后脑,跳上一人头顶双膝扭脖,用剑柄敲进第三个人大张的嘴里。三人皆倒地。她蹲下去探探三人鼻息。
林间风声忽然变调,像雨夜中的窗帘被狂风突然撕碎。鸟不叫了。连刚才几人的喘息也听不到了。卡娅警惕地站起,左手覆上腰间的“泠”,掌心黏湿。
可她并未流血。
是水。
她手背上起了一层湿气。
卡娅深呼吸。
大雾,从树林深处弥漫开来。没有脚的魂的蠕动。涌来。不对,现在是爬来,有脚了,有手了,但是手脚并用,像千百条毒蛇顺着枯枝与树干一点点靠近。
近了。
雾色不干净,灰绿带黄,有浓茶泡久了的暗沉味。
开始凝结成痂了,雾。
最先剥落的是左侧桦树。树皮渗出胶质黏液,顺着年轮纹路凝固成半透明薄膜。树汁从孔洞里渗出,汞银色。这不是水汽该有的形态。卡娅后撤半步,作战靴底粘起蛛网状的丝,扯断时发出琴弦崩裂的脆响。
这雾是活的。
有律场。人不少。
嘣——
脚后半步地底落叶怪叫一声,一身着澄原士兵服装、戴全黑面具的人跳到半空中,自卡娅鞋底到这人举起的大刀间一张巨大的半透明蛛网张开血盆大口扑来。
澄原人摸到这里来了?不,不一定,这些人来路不明。刚才那个术是……
“抓活的。”雾深处一个清冽的女声传来。
四处地底均腾起黑衣人。蛛网如被褥而下。这是……律印律·水蛛缚。
卡娅暗叫不好。她太累了,对脚底下是否有人毫不察觉。
那么刚才那片雾,对,这是焚白帝国的人……他们怎么会来这里!幽环和焚白连邻国都不算。
眼前浮现重峦叠嶂的人影。
一只金色的靴子隔着窒息的蛛网结界狠狠踩在卡娅头上。卡娅吃了一嘴枯枝败叶,鼻腔灌满露水。
“掀了她面具,钉了手脚,带走。”
是女人。这声音冷过刚才的雾。更令人后背发凉的事是,这个人的声音和她的一样,还带着几分童音。
她非常之年轻。这是一个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