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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识你自己 毕业典礼上 ...


  •   “所有伟大的海洋也洗不净我手上的血;反而会使这绿色的海洋变成红色。”
      ——莎士比亚《麦克白》

      幽环国首都雾厄城城如其名,阴天和雾天占了绝大数时日。
      这日的雾是天空溃烂的创口淌下的脓,云层裹着未落的雨悬在中心广场数千块玄武岩地砖上方。站在广场后端的广事阁屋檐下的高台上,卡娅感到面具压在脸上喘不过气,萨维尔的泼血般如浴火的凤尾的披风让她的胸闷减轻一些。千余名名身穿灰袍、佩戴幽环第一高等律术学校银鹰校徽的学生,此时是第二层黑压压的雨云。
      今日是他们的毕业典礼。
      萨维尔斜前方那雕有历史上各类先贤的契器的柱子上站着领诵毕业誓言的伊瑟拉,黑帽黑甲黑袍黑手套黑腰带黑靴。尽管伊瑟拉的位置如此耀眼,卡娅感到千万目光往她自己身上投来,没有谁不会好奇一个站在萨维尔身边一句话不用说只需要恭敬而沉默地把手搭在剑上的年轻的人。一方面卡娅感到昨日重现,她曾经不少参加这样的场合,在万人面前对萨维尔表现只服从一人的敬畏已在她心里成为一种和老师在高朋满座里互道心事的仪式,不过直到今日多了伊瑟拉这个人,她才想到以前所有此类的场合萨维尔并未让她主事,联想到伊瑟拉在律塔里上下辅助打理的一切,她更宽泛地猜测伊瑟拉究竟做过多少事,又为何在她以前的世界里伊瑟拉是消失的——即便她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将其归因为伊瑟拉比她大七岁。
      萨维尔顿着剑讲完幽环国近两百年来遭受的所有屈辱的战争,尤其是大国纷争之时那些霸道的政治体如何强迫幽环这样的小国输送廉价劳动力与敌后性资源,以及和澄原国同为小国却结束不了的爱恨情仇。“勋章是光荣更是鞭策,国家意志是旗帜更是鲜血。你们此去的人生还有很长,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名字刻在英雄的纪念碑上,光荣将超过历任国君的谥号。”话音刚落,掌声雷动。伊瑟拉展开羊皮卷轴的姿态像抖开一张人皮,领诵到最后一句誓言“矢志不渝,终身奉行”时,所有人的右手笔直举过头顶,如同闪电,又砸到左胸口敬礼。这片积压已久的乌云终于落下大雨。
      伊瑟拉翘首挺胸,头和腰甚至略向后翻,以至于黑帽的后沿与后脚跟在同一直线上。她那像苍天行注目礼的胸膛则显得如待发的弓弦。突然,萨维尔披风下又瘦又快的风骤起,她反手掷出腰间短剑。卡娅感应到异常律压,拔剑欲衡步律出去一看究竟,一头撞上萨维尔瘦骨嶙峋的小臂,定睛看时,萨维尔手中多了一只钢箭,箭头发黑,多半是毒。
      萨维尔斜眼对她说:“别动。”
      卡娅往前看去,那腰间短剑直冲伊瑟拉后背,就当那剑要没入她后首时,伊瑟拉的残影还留在原地,本体已心领神会倒挂金钩,将短剑踢向身后屋脊。一声惨叫破空响起,一道人影自屋顶栽落,左腿中剑,正到萨维尔眼前,尚未碰到地板,便被萨维尔重剑顿入其右腿,钉入木板之中,鲜血四溅。“律印律·绞颈印。”萨维尔用挡住卡娅、握住毒箭的手指向眼前哀嚎之人,一缕火红律流即将其双手后缚,勒住脖子后掰,哀嚎也随机变得嘶哑。
      这一切电光石火间发生。卡娅呆立当场,冷汗透背。她们早有感应,并且老师定早就知道刺客的方向只有伊瑟拉占据最佳视角,二人竟默契得连眼神也不需要。卡娅只觉眼前两人心意相通,配合之妙简直不啻一人。
      “伊瑟拉,那里。”萨维尔拔出重剑,凝结律力一掌推出,伊瑟拉双手合十,瞬间站到剑上,冲出百米开外,将队伍后排一个穿着律术学校毕业袍正准备逃跑的人揪住衣领拎到空中。那人袖间匕首刚探头,一道白光就割断了衣领,闪到伊瑟拉后方便刺。卡娅往前迈步,就要施术前去,萨维尔说:“她能解决。让她在这么多人前立个标准。”伊瑟拉踢剑跳开,那人接剑道:“术杀律……”突然他大叫着持剑砍掉另一只手,伊瑟拉扼住他的咽喉,落地,举起那人,大步走在人群中间,毕业生纷纷侧身让路鞠躬。
      她跳上高台,一个过肩摔把他摔到萨维尔面前,钉住双手。
      是照迷律。她到底会多少照迷律。卡娅咬牙把剑放回去。
      两人的脸庞都很年轻。“一个刺客,一个间谍,很好。”萨维尔用剑尖挑开两人的衣襟,用剑指着刺客胸口上星星般的伤口:“有点熟悉。我另一个部下前段时间去南境巡查,遇到澄原国的镇里有驻军扰境。于是发生了一些冲突。他说他打死打伤了一些人。而他显契后剑能在伤口留下星状痕迹。接下来是我说还是你们说?澄原来的人。”
      “你休想知道。”眼前这人猛然咬舌,卡娅见状,连忙把剑柄插进另一人嘴里。萨维尔和伊瑟拉都吃了一惊。
      “有舌头的带下去,别让他死了,我有话问他。这个没舌头手也废了的……”萨维尔用黑色的眼睛分别瞟了伊瑟拉和卡娅。她的目光在伊瑟拉身上短暂停留,伊瑟拉垂目,于是萨维尔想说什么咽回去了;目光放到卡娅身上时,眼睛里出现熟悉的绿色。“你来吧,用我的。”她将重剑剑柄伸向卡娅。
      卡娅不是没有做过血腥之事,甚至做得不少,然而那些都是处于动态过程中。她从未面对一个捆绑妥定瑟瑟发抖的人下杀手。曾经无数次可以这样做,萨维尔都要卡娅回避了。卡娅知道她从来不是心软之人,因为她的心非常简单,而装在她心里的那个人与软弱和滥用善良毫无关联。但卡娅却仍感到些许晦暗难言的滋味,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做这样的事、面对这样的场合,无论是成为更优秀的杀手还是适应力超群的间谍——就当是老师想快点促成我成为一个她检验合格的间谍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卡娅对自己说。只是那从前的跟从老师还受老师照拂精神的日子实在是远去了,也是时候该面对有新的征程了。就当这一剑彻底斩断对日日待在老师府邸的自己的眷念,从此心更狠,更冷,这并不是坏事,应该就是老师想要告诉我的。
      卡娅举起重剑。这剑她不是没有用过,这时却觉得有千斤重,两臂发酸。她暗骂自己无能,想凝结律力借力,一时恍惚,剑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下面的人交头接耳。
      伊瑟拉眼睛睁大,萨维尔脸上也露出惊愕的表情。她皱皱眉。卡娅的余光瞄到那满嘴鲜血烂肉、眼球突出而颤抖的人。
      谁会真正视死如归?那位左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眼里充满恐惧与哀求。
      卡娅半跪去捡剑,也有道歉之意,结果手抓住剑柄两三次,那剑柄像与她开玩笑,次次从手中滑落,哐当哐当的声音重复响了好几次,连卡娅都怀疑自己能否看清剑柄。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难道中了照迷律?萨维尔的声音没有传来,倒是伊瑟拉的声音与目中剑被拿走同时发生:“我来。”就在卡娅摇摇晃晃站起来时,传来球状物体落地的声音,她什么也没看清。人群散去,她想跪下请罪,是萨维尔扶了一把卡娅,还是伊瑟拉扶的,卡娅不记得了。她也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只听到身后萨维尔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对伊瑟拉说:
      “我对你不只是器重。”

      卡娅一连几天都心不在焉,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寝食难安,她想一定不是亲历处决的缘故,因为多少次战斗中卡娅手中的剑几乎夺走过敌人身上每一个作为人的部分。在内阁律塔遇见萨维尔时,萨维尔脸上还是风平浪静,而卡娅只想躲开,甚至有时应该也忘了最基本的礼仪,萨维尔也不作言语,这让卡娅很是难受。是不是真的远了,究竟是从哪一天算起的。律塔来了一批新人,从A1-Z1进行编号,A2一批的成员也已到了N2,和自己一样属于“0”时代的人大部分已经见不着了。卡娅知道他们多数任职在外,或是已经开启特工的任务。卡娅本以为自己希望成为优秀间谍的那一天晚一点到来,让她再在萨维尔身边多待一段时间,现在她怀疑在这里的意义。她感到孤独是一只长在体内的饿鬼,从身体深处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脖子。偶尔能提醒她意义的存在是伊瑟拉的出现,她仍然和这个人还有距离。
      萨维尔在律塔宣布审讯结果。澄原确有野心,南境冲突只是一个缩影。事实上就边境线澄原和幽环一直小摩擦不断,只是尚未升级到军队冲突的地步,萨维尔不断掌权的过程中也一直加强对澄原的防备,这些年一直在培养以“燐”为中心的情报网,自然也有派去澄原潜伏的人。前段时间被派去南境巡查的仍然是“燐”的人,如果不是特别派出了军队,南部的几个镇可能就会被澄原吞并。澄原的最高执政官也希望本国迅速培养出强大的军事力量,既然无法借力于背后的列火联邦,只能自己从人才培养下功夫,于是派间谍趁幽环政局一直动荡不定潜入。当澄原的最高执政官得知是什么人铁腕手段治理国家后,下令让潜伏人员刺杀,他们认为一个女人不会太强大——
      于是他们就这样输给了他们的傲慢。
      萨维尔没有得到具体情报线的信息,她说她应该也得不到了,那个人的确是单线联系澄原境内的人,再问下去毫无必要。卡娅又闻到血的腥味,她自己可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这回头又晕了起来。显契是她最近的一大课题,她却觉得许久没感到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当萨维尔说各位做好战备准备时,卡娅濒临耳鸣边缘,望着萨维尔毫无表情的脸,卡娅往后退了两步。所有人听到动静把目光投到她身上,萨维尔轻轻地瞥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结束的时候要卡娅晚上去她府里一趟。
      刚好这天下午又正是和伊瑟拉练习显契的时候。上次伊瑟拉见卡娅状态不佳,便在结束时萨维尔出现后对萨维尔申请可否不用一定在律塔练,如果在律塔一定会开启结界让萨维尔监督,但是现在情况是显契之路应该还有很长,伊瑟拉想循序渐进,或许有其他的方法。伊瑟拉说这些的时候直视萨维尔的眼睛,两人用打量的目光看着对方眼里,卡娅能感到她们不断增强的律压,像雕飞过头顶遮住蓝天白云的翅膀。萨维尔沉默片刻,只说不要带太远,随即在卡娅身上施了一个奇怪的术,如果有显契的征兆,她会知道并尽快赶来见证。
      这回伊瑟拉把卡娅带到萨维尔府邸旁一座小山坡上。山坡顶上有一把椅子,只有矮矮的草坪,没有树,视野非常好,能看到周围大大小小的庄园与高官住所。
      “以前来过吗?”
      “来过。”
      “我选这里让你能看到你熟悉的地方,这回可以集中注意力了吗?”
      “可以。”卡娅拔出剑。
      阳光并不好,卡娅的脸色也和天气一般。不过伊瑟拉穿的是金色的衣裳,全丝绸,偶尔云层中的光线一落,仿佛一张浸满清水的半透明的宣纸撒上金粉颜料后被捻在了身上。她不太穿饱和度高的衣服,除非场合规定。她是故意在压抑的天色里穿这样的衣服吗?卡娅不得不承认,在成片的白黑灰棕中,突然出现这样的颜色能让人觉得生活多一些盼头。
      “先过几招吧,免得直接开大术对拼有风险。你如果注意力不集中,一不小心顶不住的话,我失手一鞭劈了你,我们俩都交代在这。”
      卡娅深呼吸,睫毛像小鹿蹿过的草丛一样动了动,言语却冰冷:“我好了。”
      “那开始了。”
      剑锋动的时候,卡娅律压大增,人却悄无声息到了伊瑟拉左侧。“你这衡步是‘潜响’啊,我感到你律压还在原地呢,人就近乎零律压地到身边了,影隐律看来也不错。我的耳膜快要被你这‘潜响’在我耳边的回音撞破了。”伊瑟拉的鞭身与卡娅的剑相碰出火花,帮她解释她自己的招式,似乎有意鼓励卡娅。卡娅借势旋转剑身,擦着伊瑟拉的鞭到了身后。“术杀律·弧闪。”剑没动,从剑尖飞速飙出水波纹般弧形律流,数不清多少个,依次直逼伊瑟拉胸口。伊瑟拉满手律流,挨个劈开迎面波纹,撞击瞬间发出砸碎玉盘之声。
      “我还以为你想一直用纯剑术。你律流凝得不好,密度没上来。你要不要试试我的衡步律·潜响?”
      话音刚落,卡娅看到眼前的人明明手劈术杀律律术的残影还在面前,只听到耳边嗡鸣回音大作,头脑发晕,她知道伊瑟拉的“潜响”发动了,一时感应不到律压和律流流动,人在哪里。在哪里。突然身下扫荡腿如钢筋打中膝窝,卡娅应声跪地,胸中郁气狂腾,剑插地而往身后蹬去——她预判伊瑟拉下一次会出现在身后,确实踢中伊瑟拉用以防御的鞭身,自己感到腓骨吱吱作响。伊瑟拉腾出一只手,如鹰爪扣住卡娅左脚踝,卡娅借势拔出剑,腹部发力,在伊瑟拉手中起身,将裹满乱动的律流的剑全力投向伊瑟拉面门。伊瑟拉瞳孔骤缩,忙使“律印律·夔甲”,浮盾如兽骸破地而出,黑灰色的盾面有肉灵芝一般的质地,随呼吸起伏颤栗。
      那不是普通的防御结界——那是一块活着的盾。
      卡娅投出的剑正中盾心,发出一声近似折牙的闷响。盾面剧烈震动,如煮沸的浓稠的肉汤一般有弹性。在那奇怪的盾面的起伏中,卡娅幻视出人的断颈的创面如触手般游动的血管,耳边是萨维尔说“我对你不只是器重”。她看不清盾后那人的脸。那时她明明在和老师对视的时候躲避了,不是吗?那时是老师在询问她吗?为什么老师能遵从她的感受呢?眼见破不了盾,卡娅伸手要拔剑展开下一次进攻,手碰到剑柄瞬间被震得全身发麻,踉跄落地。她喘着气,看见那盾浮在伊瑟拉身前半尺处,微微旋转,那纹理像宽阔的叶肉上滚动的露水,一种难以言明的压迫感与眩晕从盾后透出来。

      伊瑟拉收了术。“今天还是不行。你不够集中。你的——”伊瑟拉用鞭柄敲敲自己的头,“有东西窜过。”
      “我没有不行。”卡娅一个突刺,伊瑟拉偏头肘击她的手肘,她捂着臂弯倒地。
      “意图太明显。听我的,还是休息吧——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伊瑟拉丢一瓶水到她手中,自己仰头咕咚掉一整瓶。
      “没什么。”卡娅咬牙站起,仔仔细细拍身上的灰,没有看她。
      “我今天本也没打算认认真真和你拼律流,你显契还有些道路。更何况你的心最近很乱,这是律术以外的问题了。你现在凝律流都有些问题。”伊瑟拉走回山顶的椅子,从椅子下的书堆抽出一本书——卡娅才注意到那堆阴影不是土堆不是钢板,是书。她也不知道最近的感官出了什么问题。原来伊瑟拉早有准备。
      “看书?”
      “认识你自己。”伊瑟拉用镖飞镖的方式把书镖到卡娅手中,卡娅低头一看,《崇高与自由的悖论》。卡娅猛地抬头看着她。
      “别用这样的表情,你最近想找一些答案不是吗?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有思考的需求。我这本书没有选错吧?”伊瑟拉抽出一本《逻辑学》,“你凝不出律流,最近你没有认清你的心。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已经从我的律流里感受不到什么了。”
      伊瑟拉并没有说错,卡娅最近对周遭一切事物的感知都是模糊的,她也没有在梦里听到奇怪的话,体内那股不知名的冲动不知何处去了。
      “所以我们今天就是各自看书?”
      “随你,但是我不会和你打了,我们怎样也要把这段时间度过,直到你动身去老师家——我记得晚上她要找你有事?我总不能现在放你的假,那我也渎职了。”伊瑟拉跳上椅子,盘腿坐下。
      “你这些书是哪里来的?”卡娅问,但是没有得到伊瑟拉的回答。
      卡娅将信将疑地打开书。她并不排斥阅读,但除了历史类的书籍,其余她的确读得不多。萨维尔也有阅读的习惯,她会盯着萨维尔喜欢看什么书,过后把它看掉。这本《崇高与自由的悖论》却不是萨维尔读过的,她一开始就感到陌生——而这种陌生感在她的警惕之余,意外地生出一丝期待与好奇。她告诉自己,像自己从未吃过街边小摊的炸物一样。仅此而已。
      《崇高与自由的悖论》序言即提出“什么是崇高”“我们为什么要崇高”“什么要求我们崇高”等问题,第一章讲到一个关于“门”的比喻:想想那些出现在我们生命中的各项竞争、追逐,无一例外告诉你,世界本身就存在着各种“门”,它们以各异的形式出现在人的生命里——选拔的门,考试的门,欲望的门,权力的门,忠诚的门,情感的门。既然一个名词的出现意味着有一个主语,或者宾语,如果动词为“进入”或者“拥有”的话,那么也意味着不是所有的主体都能被放在该句子的主语上,也不是所有的主体都能成为宾语——因此相对于广义的“人群”而言,“门”生来就是窄的,门前有路,或许有阶梯,门上也许有锁,钥匙或许有它的主人,也许根本就没有钥匙,需要撬开;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这些门。而所谓“高”,正是门设下的投影——如果门是高的、难以进入的,它便构建出一种实体的“崇高”,并且需要你通过长途跋涉与艰难攀登等仪式来具体地感知这种“高”。但是当你站在门前,你是否可以想,崇高的并不是这扇门本身,而是正因为有“你”作为主体走到这扇门前,这扇门才成为一道“门”,一道“高而窄”的门。
      书中继续写:因此我们不能有这样的论断:门之所以是门,是因为它拒绝了大多数人,而是“人”拒绝了“其他人”。但是目前存在的问题是:在我们并不知门背后是怎样的路的情况下,我们并不只是把“门”看作路径的开口,还把它看成力量的过滤器、意志的试金石、权力的边界,也是思想的高墙。看似是它在筛选、鼓励、煽动、拒绝,看似是它让人在接近中受罚,在被挤开中受教,然而门从来都只是在那里,被赋予一切意义只是因为“人”。因此是否我们可以说,人拥有定义“门”的能力,也有消解一切“门”的强大的能力?
      书中还写了一些佶屈聱牙之词:请永远不要让门召唤你成为一个“主体”,门永远都只是一个客体,而你可以生来就是一个主体。
      卡娅看得似懂非懂,但也隐约觉得这些文字有令人害怕的力量。她的眼前出现宫殿的门,议事厅的门,读到“权力的边界”时,眼前出现萨维尔在广场高台上向她递来的剑柄,以及伊瑟拉在内阁律塔里的神出鬼没。她忆起萨维尔那夜的那句话:“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还是这句话,这句话当时令卡娅像没有脚的游魂,或者像没有下定决心自杀的人突然发现脚下的凳子跌倒。面对敌人指向她喉咙的镜尖时,她自然是害怕死亡的——
      真的有人能视死如归吗?——等等,视死如归是崇高的一种,对吧?
      卡娅后背发凉,赶紧甩甩头。她不知道这书还能不能看下去。不对,那天为了保护她的萨维尔,是视死如归的。可是即便她害怕死亡,她还是对“珍惜自己的生命”无所适从。此刻面对这本书又想起这句话。
      珍惜者何?我者何?我之命为何为命?我之生为何为生?她心中泛起无数声音,手中书页一翻,下一页便是谈到“我”与“主体”,书里写道:“我”生在“我”的名字前,“我”是被抛掷于此世的存在,“我”是在一切都未发言之前已经有“我”。
      卡娅合上书籍,深吸一口气。她第一次如此害怕书籍,害怕未知,害怕从未接触的知识。知识似乎是比律术与鲜血还要恐怖的东西。书的相向两页快要贴上是,她还看到一句:
      “进入门前的孤独是人的一大课题,进入门后的孤独是人生全部的命题。”
      卡娅耳边轰鸣,终于在时隔多日之后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你会一生孤寂,你会一生孤寂……”
      她赶紧把书丢到一旁。那种感觉又来了。

      伊瑟拉坐在椅子上,懒懒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读完了?”
      卡娅没回答。
      “我猜你差不多是读到……那说什么来着……大概是说‘门不是门,人可以是门’——那一段开始恍神的吧?”伊瑟拉啪地合上手里的书,“我第一次读也那样。”
      她把手搭在椅背上,朝卡娅挑眉:“不过你不一样。你很防备这本书,对吗?”
      卡娅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你害怕知道自己是谁,又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说成是谁。你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但是你没有独自生活的勇气。”
      她盯着卡娅的眼睛,“所以你卡在了门口。既不肯进去,也不敢走开。”
      “这不是软弱,”她声音低沉到喉咙深处,“这是……傲慢。”
      卡娅眉头一跳,没有反驳,保持沉默。
      “放心吧,”伊瑟拉说,“我不会否定你。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到门前。你已经在门前了,不管你知不知道你的门是什么。我说的可不是显契。你是一个需要走进门里才能显契的人,大部分人显契也并不是因为他们走到了门里。”
      伊瑟拉轻笑一下,转身走回椅子前,顺手把《崇高与自由的悖论》那本书收走,抱在怀里。“说说看,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别生气,我不好奇你的思想,我只是想表达,既然首席让我引导你显契,我有义务尽到我的责任,这只是我教学方法的一部分。你说与不说都没关系,说到什么程度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应该不想要由首席来问你这个问题吧——你觉得她是看不出来吗?”
      突然的风让卡娅打了一个冷战。卡娅的语气比风冷一点:“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想她来问我。我知道她知道,她给了我空间。她经常这样给我空间,对我严厉但没有严苛责备。”
      “哦?”伊瑟拉在椅子上微微前倾,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问问题的时候,是不许人保留沉默权的。所以她如果想给我空间,就不会问我。”
      “可我现在不是她。”伊瑟拉的语气柔下来,“我也没要和你交心,这里大概也没什么同伴概念。只是让你自己听一听你在想什么。你如果自己听到了,就告诉我你听到了,不说出来也可以。”
      卡娅沉默一阵,低声说:“我不想一直在原地。我也不想我以为我一直在等、在期盼的东西,其实早就结束了。也许她在告诉我我应该改变,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事情。而且——”
      “你说我傲慢,”卡娅瞥着伊瑟拉,眼里闪着剑锋一样的泪光,“那你呢?”
      “我当然傲慢,”伊瑟拉笑道,“不然我早死了。我也必须一直傲慢下去,不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多活一年。”
      死?
      谁能做到真正的视死如归?
      临刑前年轻间谍眼里的“救我”……
      最近的卡娅确实有些听不得这个字,即使她对死熟悉得再不过,在懂“生”之前就懂“死”是什么——现在她也没懂什么是“生”。
      她突然起身,动作猛得像是断了绳的箭,毫无预兆地揪住伊瑟拉的金色丝绸的衣襟,把她从座位上揪起。伊瑟拉一惊,下意识摸到手边鞭柄,却松开手。伊瑟拉比卡娅高,被扯着起身后,静静地看着踮起脚才能抓住她衣襟的卡娅。
      卡娅的手颤着,牙齿颤着,浑身颤着。她又听到了“一生孤寂”,冰冷的恐惧好像钻进了骨头里。
      “总有一天,”她的声音也颤着,“我会挑战你的傲慢。保持你的傲慢,保持你的傲慢听到了没有!”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涨潮。
      “放手吧。”伊瑟拉没有责备,理了理她额前的头发,“我答应你。你再拽下去,我这件衣服就要废了。”
      “走吧。今天就到这。应该有效果了。你今晚还得去见她。”她认认真真捻直衣襟上的皱纹,“别让她看出你失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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