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你为何而存在 你以为那些 ...
-
“唉!对于你们,你们这些伟大的灵魂呵,它也向你们低说着它的怕人的诳语!唉!它猜出了这些自愿消费的富有的心!
真的,它猜透了你们,你们这些旧上帝之胜利者!过去的争斗使你疲倦了,现在你的疲倦投效于新偶像。
它正想找英雄与荣誉的人做它的左右,这新偶像!它爱取暖于良心的太阳里--这冷酷的怪物!
如果你们愿意崇拜它,它愿意什么都给你们,这新偶像!
如是,它买到了你们的道德之光耀与你们的高傲的目光。”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卡娅的伤口是在六月最溽热的夜晚完全愈合的。
夏夜黏稠的寂静里,蝉鸣像钝锯切割着浸水棉被般的空气。卡娅拆掉最后一线绷带,凝视着自己小腿上暗红色的新痂,那处被伊瑟拉剪掉烂肉的创口在一周前因触及生水而溃烂,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她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金属撞击声——那是一所高等律术学校的律术士学生在月光下互相缠斗——恍惚间竟觉得那些声响正从自己新生的血肉里迸发出来。
在养伤的日子里,萨维尔除了嘱咐伊瑟拉对卡娅进行一些康复训练,以及往她枕边放颗包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或者别的五颜六色的糕点,就是忙在新闻上能见到或见不到的事,夜里并不宿在寝厅。卡娅猜想她可能把自己锁在某个地方练功,当然也一定着手“燐”的新成员的寻找。事实上除了康复训练时,大部分时候伊瑟拉也不在身边,见面也不会对卡娅说自己去了哪做了什么,只有卡娅一个人因为伤而不能进行常规的生活,熟悉的武器撞击声、奔跑的风声从身体剥离的异样感始终萦绕着她。
卡娅从新闻上得知,萨维尔在进行律术学校改革,大幅增加训练强度,连公立的中等律术学校都从早上六点练到晚上十点,精英班的人甚至要练到午夜才能放学,一日三餐都必须在学校解决。
她该加快显契的进度了。
结界是在内阁律塔最南边的一处旧室内训练场中升起的。那片区域原先是用于秘密传讯与刑讯的,现在被改造为临时的给卡娅训练显契的场地,卡娅也不知道墙上哪一道血渍属于那位十八岁的背叛者。高高的拱顶天花板下嵌着暗金色的律石,在结界升起后,闪烁着微弱的光,映在厚重墙体上的倒影像是静止的火焰。四位身着铠甲的蒙面人站在四角,双手合十,那是“律印律·徵戒”——一种可以精准隔绝声音并记录其中律流变化的结界,最难之处在于能将施术人感应到的信息传给“目标人”,必要时能限制暴乱的律流。显然这几位是萨维尔非常信任且欣赏的律印律高手。按照她之前在伊瑟拉和卡娅面前说的那样,她本想自己监督训练,但这些日子为了重建“燐”与推进律术士全民化的改革,几乎昼夜不眠地出入各大律术学院与朝议厅,要么进律塔叫走几个人。报道以高昂措辞称萨维尔·瑞依文正在律术教育界进行名为“国家全民律术复兴”计划,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军备动员——过去,即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律力,然而普通人也许一生都无缘真正踏入律术之路,只在学龄前接受基础测试,若无一定程度的律力便被建议去普通学校,律术士不是唯一的职业,即使普通学校也会教授基本的律力开发和律术课程,但更多是为制造业和其他可能需要用到一点律力的职业服务,与战斗几乎毫无关系。
而如今,以萨维尔为首的“革新派”大力鼓励每一个人走上律术士之路。不论一个人是否拥有足够的律力天赋,不论未来是否想成为律术士、军人、警察、律术研究员,还是一个文学老师,一个音乐家,一个建筑工人,国家也要求接受律术训练。一座座普通学校原地摇身一变成为律术学校。
卡娅以前在萨维尔身上感应的是凉——即使萨维尔的律流是炽热的,她这个人和“热情”“热闹”“热烈”“热火朝天”等一切与“热”有关的词毫无关系——现在她偶尔和萨维尔撞见,萨维尔似乎浑身散发出一种灼烧感。
伊瑟拉站在结界中央,背着一根全黑的钢鞭,粗如豹尾,长约一米。钢鞭的尾端盘绕成环,其柄部嵌着一柄可随时拔出的匕首,锋寒内敛,宛如毒牙。
“说说看,你对‘显契’的理解,我说的是第一次显契,从零到有的显契。”伊瑟拉抱着手臂。
卡娅低头思考:“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与‘超我’签订契约。人可以有很多把武器,但是只有一把武器是自己的。人总有一个阶段突然领悟到什么,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律流,凝结出专属于自己的武器,这把武器叫契器。总之显契……是个体律流达到一定浓度后的具现过程,但是需要找到触发点——我记得有些教材说是‘潜意识的外化’?生成专属的契器,是律术士真正意义上走向成熟的起点。这也是为什么在各个国家的教育体系中,显契与否是决定律术士学生能否从中等律术学校进入高等律术学校的必要条件。”
“不错。你理论课也上得这么认真,阅读量也不少。的确,大多数人都在中等律术学校显契,不能显契的是进不了高等学校的。但这不是年龄的问题,也不是天赋的问题。它没有一个固定的方法。甚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会成功显契。当我知道你不会显契时我还挺惊讶的,因为我几乎没有遇到没有显契但是能把律术学到如此水平的人。‘术杀律·阿刻戎屏’,老实说,那几个老东西肯定是无法把术杀律学到这种地步的。但是,没有显契的人是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的,你用那些已经存在的律术,并没有加入你自己的能力,所以你没有属于你自己的术,你现在也开发不了你自己的术。”
“其实显契还有很多意义,是理论课很少讲清楚的,”伊瑟拉走近卡娅,“你知道每个律术士的律流都是独一无二的吧?这不是说说而已。律流的流动方式、扩散形态、对外界的敏感度,都是因人而异的。正因为如此,每个人也都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弱点’。你曾经也肯定被首席教过战斗要注意猜敌方的弱点,笼统来说,有的人是速度,有的人是律流密度,有的人是律力储备,等等。再怎么训练只能不断弥补,不能完全消灭。”
她偏过头,直视卡娅的眼睛,“像你。”
卡娅心头一紧。她并不希望被人直接看出弱点,尤其是眼前这个人,甚至没有正式交手过。但她也能从日常训练中感到自己的弱点——一个非常明显的弱点。
“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吧,甚至不用等你显契之后——你的本体力量不足。你所有战斗手段几乎都依赖外放律力,在本体力量极其不均衡的情况下强行用律力提高,不用律力纯掰手腕你是这里的垫底。对抗强者时,你通常依靠的是压缩律流瞬间爆发出的爆破性,而不是身体本身能承载的强度。”
卡娅躲开伊瑟拉的目光。
“但是牺牲了你本体力量的,”伊瑟拉没管卡娅的躲闪,“就是你显契感受到的你的强大之处,你在这之后能开发出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你受伤那晚,首席说你律流韧性很好,扩散快,形态变化多,我想这也和你未来显契之后的能力有关。你应该见过首席显契吧……”
从伊瑟拉的语气来看,她以为卡娅要说“见过”。她并不打算把它作为一个问句,于是准备自顾自说下去,卡娅却说“没见过”。两个人都惊讶地看着对方,伊瑟拉脸上流露出说错话的表情。
“呃……我想说的是,你应该也能从她律流的颜色和平时施术的感觉能知道,她的显契肯定是驭火之类的能力……不管这个……”伊瑟拉尴尬地撇撇嘴,“你现在对你自己的身体、你的律流、你的内在结构毫无所知,除了知道你自己律流是绿色的外。而显契,正是让你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一次机会。”
“显契的确需要律术和律力的积累,然而就像我之前说的,不是你年龄到了、训练够了就会发生的事,它从来都不是‘成熟的果实’。不是你在首席身边锻炼几年,律术塔里训练几年,某天突然想到,噢,我‘该’拥有契器了。不,它更像是雷雨夜的一道惊雷,劈开你的壳,逼你看见最深的欲望与恐惧。当你终于明白你是谁,你为何站在这世上,你为何而存在,为什么你必须要拥有更强的律力、必须要拥有一把只属于你的武器时——那一瞬间,你的律流会沸腾,凝结出真正的契器。有些有宗教的人会认为显契是普通人得到神谕的体现。”
“只有那时,你才算是‘开始’了成为律术士的道路。”
她笑了一声,语气忽而轻快,“而在那之前,你其实连你自己的弱点都算不上知道。只是靠你平时的经验猜出来的。等你显契之后,你会明白的——明白你真正擅长什么,认识你自己——话说你刚刚提到了‘超我’,你知道什么是‘超我’吗?”
卡娅想了想:“我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这世界上很多人都没有超我,在我看来。”
伊瑟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高傲的小孩:“哦?此话怎讲?”
“我不太清楚超我是什么。然而很多人一天天就这样过,他们遵守一些规则,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遵守这些规则。”
伊瑟拉茶色的眼里闪过一圈桐油色的光晕。她盘腿坐下,仰视着卡娅的眼睛,沙哑的嗓音和下巴一同上扬:“你呢?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卡娅张嘴准备说一串她以为她不会打结的词——那词没有谁写好了给她,她却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然而那句“你要珍惜好自己的生命”比三更半夜站在床头拎着血刀在耳畔说“我来找你了,不妨睁眼看看”的夜贼还恐怖,轰然出现,像闪电映出白墙上闪电般鲜红的血迹。
伊瑟拉继续凝视着她的眼睛,等着她说下去。
心乱的卡娅不想和她对视,也坐下来,毕竟她是燐A。卡娅决定说点别的。“我说……他们遵守一些看起来是道德、规则、秩序的东西,比如说不能杀人,不能抢劫,一个丈夫配一个妻子,是因为如果违背这些会有惩罚。但是他们本身和动物没有什么两样。如果没有惩罚,他们还愿意遵守,因为他们感到总有什么东西看着他们,这个看着他们的东西就是‘超我’。然而他们没有理想,没有意志,没有要努力的东西。我有时觉得这样的人被杀了也就是这么回事,和自然死亡有什么区别。当然,不由得我来剥夺他们生命。”
“你以为那些浑噩度日的人没有超我?”伊瑟拉抬手就要敲她的头,卡娅蹭地站起,伊瑟拉的腔调如同演讲,“他们的超我早就被钉死在厨房案板上,泡烂在征兵处的劣酒中,碾碎在每个月准时扣除的税金票据里面了……燐V,你……”
伊瑟拉叹了一口气:“我不否定你的‘超我’的概念,我只说说我的看法。‘超我’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是你有一天发现,那些你以为不能做的事你都做了,那些你以为必须要死守的信条原来不过是别人塞进你嘴里的布条。而你,你终于撕开了布条,听见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却又与你血肉一体的声音。你必须听到一个声音,或者看到一句话,或者感到一种极强烈的仿佛要把自己撕裂的感觉——那个声音、那句话、那个感觉的来源,就是你要签下契约的‘超我’。不是一个道德,不是一个律法,不是一个任何来自外面的叙事,是你真正想成为的自己,你无法伪装无法逃避的部分,是你一生的课题。你能明白的我意思吗?”
“你刚刚也说了,很多人一生都不会显契。那不就是没有超我,或者有也跟没有一样。”不知为何,在萨维尔面前从不反问也很少询问、在其他课上也很少发言的卡娅,此刻颇有辩到底的一口气。她的胸膛起伏,如新生的刚站起来的小马。卧床许久,伊瑟拉有时帮她训练确不假,可每个人都有正事只有自己只能待在没有萨维尔的萨维尔府邸,那段时间浑噩度日没有超我的是谁?卡娅的羞愧在她思考“超我”为何物时已经飞上心头。
“这个问题先不争,我要告诉你的是,任何人被杀都是一件事。你现在没有显契,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是不是有没有超我都一样,如果你被杀了,你自己也觉得无关紧要吗?”伊瑟拉板着脸,跳着站起来,从背后拔出一米长的直钢鞭,一道寒光闪进她的狼一样的眼里,像闪过荒原上被暴雪削尖的月光。她的视线穿透卡娅单薄的肩胛骨,仿佛屠夫在审视待宰羔羊的脊椎走向。
卡娅本以为自己要血脉偾张后跳拔剑,却想到那句“你要珍惜好你自己的生命”。伊瑟拉也是在表达这个意思吗?
“可能是的。”卡娅语气软下来,伊瑟拉紧绷如皱起的椰枣般的面部皮肤突然放松,也柔声道:“你真这么想?”
“可能是的。”卡娅的思绪又游回到萨维尔的背影,恍惚间,她变回小时候追逐庭院里飘落的黑色羽毛的那个小女孩,跑得越快,越发现那不过是萨维尔驯养的渡鸦抖落的残绒。她跪下来,捧起那簇羽毛,把头埋进手里。
见卡娅走神,伊瑟拉用钢鞭顿了顿地,换了个话题:“显契上面还有‘变契’和‘归契’。高等律术学校的有些人会变契,那几个人现在在‘燐’里,代号就不告诉你了。至于归契……”
“你学历史时读过‘帕雷尔·罗尼’吗?焚白的几大战神之首,与几位死士血战大军杀到天地混沌。还有‘库鲁·艾密尔’,幽环国两百年前的律术国师,死前焚烧了他写的所有律术书。史书上说他们都能达到归契,还有一些其他的伟人……”
“流钧教区最初的已知的首领‘双重生·连’,列火联邦还是列火公国时的起义军的女首领,‘麦泽礼·恺政’……”
“不错,有阅读的习惯很好。但是史书没有描述归契的情景。宗教说那是成神的过程,现在学界通常说那是律力无限进化的终端。不过认真阅读他们的事迹你会发现……他们结局都不好,像是有诅咒。麦泽礼起义成功登基成为女皇的那个晚上她就自刎了。”
诅咒?这个词又出现了,像她搁置的每一个梦在皮下产卵,卡娅忽然觉得浑身皮肉浪涌,她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声怪异如发情的树蛙,咕噜咕噜的鸣囊在她肋骨间鼓胀,一下一下,像暴雨前祭祀的鼓声。她摇了摇头让夏季森林的模样从脑中甩去,结果甩出一句:“那首席呢?”
“你问我萨……你问我首席?”伊瑟拉摇晃那柄插在地上的漆黑如墨的钢鞭的手停住,“你问她会变契还是归契?”
卡娅摇头。
“你放心吧,她足够强。”伊瑟拉的声音化作上次回到萨维尔府邸那枯死的蔷薇花瓣,一片片坠入她发热的耳蜗。卡娅眼里浮起小花园的晨雾,雾中倒映着小小的她给比她高的藤蔓修枝。结界的金光在卡娅睫毛上颤动,她额角沁出一层汗,像在发热,又像在退烧。“你放心吧”,这是什么话,她又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环顾四周这片金碧辉煌的结界,在那些缠绕着纹路的金光中,她忽然无法分清要她“放心”是某种保护,还是另一种更温柔的囚禁。
“那你呢?”
“你太好奇了。”伊瑟拉突如其来的笑像撕掉墙壁上世界地图的一角,“别问太多。你啊,不如猜猜你要显出什么契器吧……说不定,会是镰刀?锯子?还是一把插鱼的三头叉?”
“都不像你,”她转过身,手一挥,整个结界的律流抖动,“我带了我的契器来,没契器在身边有些术不好用。接下来不要怜惜你的律力,就用高需律流的术全力和我对抗,好好感受你的律流!”
“显契,昼影。”
她提起鞭柄正指卡娅额头。影子从她脚下裂开的瞬间,黑色的律流不是奔涌,而是缓慢地泼洒,如同夜空被抽了骨髓。它顺着地面蜿蜒,溢上墙体,逆着墙上律石的刻痕爬行。卡娅似乎听到这律流把那些被囚于年轻的叛徒中年的失败者老年的贪官血渍里的尖叫一一唤醒,眼前人浑身裹满深黑的向后倒翻的律流,上扬的眼睛像古老典籍里的树叶书签。
“术杀律·影潭。”
伊瑟拉抬起鞭柄时,她脚下的影子就已经开始变形了,像是早有预谋地蜕去了白昼赋予它的限制,在洒满光的地面上翻卷出黑色的潮汐。卡娅感到身下的影子攀上脚踝,左手往上一挥。“衡步律·鬼侵!” 一线绿色律流如裂帛,直贯结界顶,人亦随之飞掠而至。伊瑟拉的钢鞭上指,黑色律流沿着钢鞭倾泻而出,轰然砸向半空的卡娅,像倒塌的水柱。律流迸发,“术杀律·纺锤刺!”她全身旋转,像一枚锐锥刺入律流之中,绿色光芒在黑暗中拉出一抹模糊的猫眼,宛如山魈黑夜里从一座悬崖扑向另一座。剑尖与鞭端相击,火星迸裂,律压震裂结界,几名律印者连退数步,披甲生裂,只得再度升起空间更大的新结界。卡娅几乎被黑色律流包裹,剑锋的绿光也照亮了伊瑟拉脸上轻微的变化,像是对面那个人在回忆什么——她的神情像是多年以后在异国他乡见到一个自少时就杳无音讯的老朋友,不对,她那稍显惊恐的表情,仿佛这位老朋友早该死去,她根本不敢认。
律流交错间,卡娅不确定那是否真是她的感知,更不确定那是否源自伊瑟拉的记忆,又或者只是自己将这种熟悉感从身体的震颤中强行投射到了对方身上。伊瑟拉的律流擦过自己的律流中,她能清晰感到自己的律流穿过血管、肌肉、表皮、毛孔的过程。——它不像以往萨维尔试图以强烈律流逼迫她觉醒时的那种“压顶之感”——那种感觉更像是硬生生被按在地面,除了应对外力之外和默念“要接下这一掌”“要接住这一剑”外,再无力思考其他。凶猛的冲击下,她从这错位感中猛然脱身,咬紧牙关。“术杀律·阿刻戎屏!”一道巨大屏幕拔地而起,绘着地狱残象,阻断黑潮。她不能确定身体是否撑得住这类高耗损技法,但她别无选择。伊瑟拉眼中担忧,却并未停手。她抬起右手,掌心摊开,“术杀律·影棺。”黑色律流如骏马后腿,从她肩背跃出,撕裂长衣,形成两面棺盖般的黑影,随着右手握拳在空中缓缓合拢。空气像是被钝物封口,连气流都不再颤动。“双阿克戎屏,再来!”卡娅大喊,小腿疤裂血出,皮肤如纸被砸出破口。她咬牙强撑,第二道屏幕绿光在背后骤现,如倒挂高墙,与从上压下、由下挤上的棺影正面相撞。两者剧震间,卡娅仔细体会伊瑟拉的律流与律压,却从中嗅出一缕异样的熟悉,像雪原寒风,像随风硌伤气管的冰碴,又像是遥远上风口处,一只野兽啃食着最后一根鹿骨,像是很多年以前她曾靠近过的一块湿冷森林的深处。
不,眼前这人应该没有施照迷律。这是谁的感官?这是一种怎样的陌生又久远的重逢感?这一刻,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对战,却恍惚间仿佛正被某种东西邀入体内的隐秘区域。不是被打开,而是被看见。
她顺着鞭尖深不见底的律流看去,似有一只黑豹张牙舞爪,獠牙间模糊有词,声音被律流撞击声扰动不清,她只来得及辨认出两个音节——“意义”,豹便扑到眼前。卡娅撤剑,伊瑟拉大惊,那鞭尖冲破阿克戎屏厉鬼大张的嘴,直奔卡娅面门。伊瑟拉不再进逼,她向前一步,稍稍侧身,那黑铁鞭尖擦过卡娅左耳,带出一片震荡的低响,重重击中结界地面。
整个结界为之一颤,像雷雨未至时地壳深处翻了个身。黑影四散,伊瑟拉已纵身而起,左手接住卡娅扛在肩上,右手握住卡娅脱手的剑挽了一个剑花从反手变正手,“啪嗒”一声,落于鞭柄之上,如夜枭站在深夜枯树枝头。
“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卡娅惊魂未定,翻身踩着伊瑟拉的肩,一把夺过剑跳到地上:“你用的是什么术!”
“如果我想用非正面对抗的术,还用得着那么大动静吗?今天不是这里只能活着出去一个人!”伊瑟拉左脚一动,卡娅跳转回身,左脚和伊瑟拉的右脚踢在一起,低头猛然发现小腿被影子抓住。
“少安毋躁,我用它帮你按压止血。”伊瑟拉缓缓收腿,“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只豹朝我扑来,还感到一点说不出来的熟悉,下着雪,有血味。”卡娅打量着伊瑟拉那张脸,“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
伊瑟拉却径直走向地上的钢鞭:“我没有。”突然钢鞭浮在一片火中。火焰是倒着烧的,钻出时带着地砖裂缝的呜咽,萨维尔的发梢还滴着火星。火焰舔舐她军靴底的姿势,像极了一群被拔去毒牙的眼镜蛇亲吻捕蛇人烧红的铁夹。
当钢鞭柄递向伊瑟拉时,卡娅听见伊瑟拉喉管里如夏日暴雨穿过森林的声音。鞭柄匕首尖的阴影同流火一起滴在伊瑟拉额下地面上。萨维尔的拇指正摩挲着柄端浮雕。
“燐A,拿好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像暴雨前闷雷在铁皮屋顶滚动,每个字都震落梁上白蚁蛀空的木屑。伊瑟拉接鞭时的手势让卡娅想起鳄鱼闭合颚骨的瞬间。
“今日凌晨,川李山实验楼有四间实验室被毁,实验资料有被翻动的痕迹,幸好警卫发现及时,贼人没有带走实验资料。此案还在调查。国君退位日近,最近有不知哪股势力卷土重来,各位加强戒备,随时待命。”
“是。”
“燐V,跟着燐A好好学。”
卡娅头一低:“是!”
萨维尔转身,闪到大门处,推开。暮色像一群秃鹫盘旋而下,卡娅数清了萨维尔后颈暴起的青筋,与伊瑟拉鞭柄上的凸起数精准匹配。从内而外吹的风把萨维尔的衣服吹得紧贴瘦体,脊椎如同一只豹尾。卡娅心里产生不详的联想。
伊瑟拉咬肌鼓起。卡娅似乎看到无数个从未见过的瞬间此刻正从萨维尔斗篷褶皱里叮当抖落,连同门框上沿的黄昏雨——刀光爬上胸前的“燐A”,单薄的雪原上单薄的足迹,萨维尔病态的仿佛被吸成干尸的身体。
寂静再次降临,伊瑟拉只吩咐卡娅该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