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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差点被砸碎的花瓶 可能是无法 ...

  •   “我们怎么能怀疑这一点,即解释艺术家的是他的艺术,而不是他个人生活中的不足和冲突呢?”
      ——卡尔·荣格《寻找灵魂的现代人》

      萨维尔可能不是神,但如果要说是常胜将军,不会有错。那一夜终究是赢了。“燐”——那个由萨维尔一手创立、抹去姓氏的组织,在这场仓促且对手强大的战斗中,付出不小的代价走到了胜者的位置。伊瑟拉带来十二位成员,仅存六人,伤亡至半,卡娅因此从燐X变成了燐V;对面府兵和调来的部队死伤逾百;三名高官,卡娅干掉一个,其余两位皆重伤被俘;至于凯穆,被伊瑟拉缠住脖子后已失去战斗能力,死在乱刀中。血迹从宴厅沿着前庭的人工河注入外江。萨维尔第二日清晨抱着熟睡的卡娅到伊瑟拉房间,给伊瑟拉留下一句“你照顾她”,转瞬消失。卡娅醒来问伊瑟拉老师呢,伊瑟拉说抓了些活口。卡娅虽从未亲眼见过萨维尔刑讯犯人,但也知道这类事情萨维尔势必亲力亲为。
      她向来不信别人的手段,更不愿错过一点细节。
      第三日萨维尔当着她们两人的面说他们什么都招了,别的不必说,其中一条是府兵中背叛者的名字。萨维尔看着伊瑟拉的倦容和手上的药:“这次审得挺快。没人敢不招。”
      那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卡娅还参与管理府兵的时候萨维尔给她看过档案,他原是幽环国首都雾厄城第一中级律术学校的第一名,父母因忍受不了贫穷而入室抢劫杀人,被判死刑,他本人也被迫退学,是萨维尔将他调入府兵,给了他一条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十分光明的前程。卡娅记得他行礼特别规矩,无论是对萨维尔还是卡娅,说话带一股少年气的认真,执行任务舍生忘死。怎么会是他成为叛徒?
      卡娅思来想去,决定请罪,她已经离开萨维尔府兵队伍快两年,虽知无责,但也无法自安。伊瑟拉拦住她:“她不在了,今天公开处决。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养伤,让她放心。”
      萨维尔最近确实太忙——凯穆以及其他几位高官的残部蠢动,她必须趁着这场胜利的火还未熄灭,抹去所有阻力,将权力收拢。府兵重编、后勤审查、朝议会立威、内阁律塔重建,她几乎昼夜不息。伊瑟拉说得平静,却藏不住脸上的隐忧。三位政敌的势力将很快归入萨维尔掌中。没有人再敢忽视萨维尔势力在“被动反击”中的强大,这一场本不该发生的袭击,最后却成为她向上推进的踏脚石。她从不炫耀,也未公开庆功。
      有天,萨维尔破天荒地提早回府。天还没黑,她吩咐下人把饭送到卡娅房里,就施了一个律印律,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门上爬满在夜色里幽幽亮着的禁阵。下人把食物送进来时,暖黄的灯将石墙晕成蜂蜜色,伊瑟拉翘着腿往面包上抹黄油,金属护腕折射出细碎金光。卡娅低头搅动药草茶,绷带从肩头滑落几寸,见有人进来,往门外萨维尔的房间方向投去担忧的目光。伊瑟拉瞥了她一眼,把面包片叠成三明治塔。“萨维尔老师这时候准在房里玩叠纸——左边摆着叛乱贵族的求饶信,右边堆着她手下管财务的人的哭穷状。最后用火漆戳当镇纸,啪!”伊瑟拉突然拍桌震得茶杯一跳。
      气氛倒的确轻松了几分,卡娅心思被看穿,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我现在连整理文书都帮不上忙……”
      伊瑟拉抓起银匙竖在卡娅的茶杯里:“上周你替她挡刀时,还有跟这长得差不多的东西把你扎成刺猬。”她从抽屉抽出一卷绷带抛过去。“知道为什么让你住我这?当然是别让你在她眼前看着她劳累又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劳累,一个心疼。”卡娅抓着绷带扔到伊瑟拉头上:“我从没想过你的嘴是这样!”伊瑟拉突然凑近她耳畔:“我要是你,就赶紧把伤养好。等能下床了,第一个冲去她房间——报告瑞依文首席,您要的机密文件我够不到最高层书架呢——”卡娅的“住嘴”就在嘴边,突然感觉到——她们都能感觉到——房里那股越来越焦躁的律流正在不断上升、塌陷、翻涌,又重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萨维尔中特殊的律压抑制剂的修复训练,可渐渐地,那股律力变得不对劲了,像烈火烧过沙地,灼灼作响,却始终聚不起型。她听见伊瑟拉轻声咬了下牙,那一瞬间,两人都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轰然一声巨响,门板碎裂。伴随而来的,是一道赤色如熔金般的愤怒的律流呼啸而来,一只近人高的花瓶被裹挟在其中,朝厅门处狠狠掷来。卡娅几乎脱口而出那个花瓶的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亲手擦拭过许多次的东西,萨维尔一直很喜欢,亲自从东境的带回。可现在,它像一个被祭出的旧信仰,流着火一样的光,从眼前一闪而过。
      卡娅没看清伊瑟拉怎么出手的,伊瑟拉闪出去,右手一挥——那是术杀律·帘折,一面黑色的律流如被海风掀起的帘——平时这种术怎会用在“接东西”这种事上。下一秒,炽烈的花瓶冲破帘面砸入她掌心,她再次凝结律力在双手,双目圆瞪,整个人被掀出数丈远,直到后脚跟抵住廊柱,她稳稳把花瓶放在地上,单膝跪地,鲜血从唇边垂出。她没哼一个字,胡乱擦了下嘴角,看着门口那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木制门框上的刺扎进掌心,卡娅才惊觉拇指指甲已经折断。血珠沁出来,倒像谁失手打翻了胭脂盒,在少女额上染出朱砂痣。可那疼是钝的,远不及萨维尔眼里翻涌的暗潮来得惊心——那对常冷静地噙着三分笑影的眼睛此刻又迸射骇人的绿,此刻竟似绣到一半的礼服突然崩了金线,经纬错乱地绞作一团,藏着一种逼仄的躁意,像一头被困久了的猛兽找不到开笼的方法,只能对着最近的东西发狠。这不像她认识的萨维尔。或者说——这不像她熟悉的萨维尔。那个可以温和地训她,也可以无声地掌控千军的女人,此刻躁烈、不加掩饰地凶残,差点粗暴地砸毁了自己的心头好物——
      只是为了发泄?
      卡娅盯着萨维尔绷紧的脸上的线条,突然想起有次新年出任务里看人熬糖,沙漠色的糖浆在铜锅里咕嘟冒泡,熬到最后总要炸开几道狰狞的裂口。萨维尔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如同一座快要塌陷的山还在强撑着不倒。见二人一个呆若木鸡,一个半跪在地护住了她的花瓶,她的眼睛变回黑色,嘴角蜻蜓点水般抽了抽,脸上怒意大减,仍昂着头,一言未发。
      伊瑟拉轻轻咳了两下,还跪着,气音含着苦涩和怜悯:“首席……息怒。”
      萨维尔脸上流露出一丝被看穿的心虚。“……伊瑟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火意只剩余烬,“我失手了。可你……别摆出那副表情。”转身进门,没再回头,门口炸出的大洞如油漆泼地。
      卡娅手中茶汤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是自颌坠下的汗珠落进了冷透的杯中。她看到萨维尔鬓角新添的霜色在暮光里兀自地落,像有一年梅雨季一位被抄家的旧贵族的空府邸,那画满开国英雄的墙上脱落的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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