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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不是神 “你要珍惜 ...

  •   “如果一个人仅仅保持学生的身份,那么就是对老师最大的恶报…当你们找到我时你们还没有寻找到自己。所有的信徒都是如此……现在我告诉你们,失去我,找到自己:只有当你们都否认了我,我才会回到你们身边。”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在开往焚白帝国圣曜律塔的接引车上,卡娅看着窗外晃眼的雪,不禁揉起了太阳穴。车里只能听到轮胎摩擦雪与律石被激发的律流运转引擎的声音。她不知道车还要几个小时才会抵达焚白帝国的都城,眼前一个司机一个卫兵挺直后背,如果不是方向盘在动,还以为两个人都冻僵了。她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但这天也来的太仓促了些,在“潦草告别幽环国的生活”这件事的映衬中。她根本没做好准备以一个“信仰者”的身份昂首挺胸踏入这场注定无法全身而退的潜伏。
      她想起那晚的鸿门宴,自己几乎与萨维尔一同陷入绝境。若早知后面发生的事,并且若早知将以何种心境去国离乡成为一个“角色”,她宁愿在那夜战死。她轻轻闭上眼,脑海却浮现出伊瑟拉冲进宴会的身影。她很想逼问伊瑟拉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别的心思,如果野心生发于那天之前,为什么要把她救下来?为什么要留她一条命,一条塞了一个萨维尔还要塞一个伊瑟拉的命?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她真不愿意活到现在。那样她也许永远不会懂,一个人并不需要死去,才会彻底离开。
      那夜,她们抵达萨维尔府邸时,夜已经很深了。满院亮着灯,人却没有几位。在伊瑟拉背上的卡娅确信她不是第一次来,甚至可谓相当熟悉:伊瑟拉看了萨维尔一眼,萨维尔点头后伊瑟拉将手掌置于门锁上,门上的纹路像水波一样荡开,大门轰然打开,而卡娅并不知道开门的术式。伊瑟拉没有问往哪里走,径直穿过主厅、沿着左侧回廊疾跑,站在寝厅门口,待萨维尔先进后再入。有三月没来了,卧室稍显凌乱,原本贴着墙放的几本律术资料全堆到了地上,几件换洗衣物还挂在窗边未干。萨维尔扶着门框,示意伊瑟拉把卡娅放到自己床上。伊瑟拉依言照做,将卡娅安置好,又转身去扶萨维尔坐下,萨维尔轻轻搭住她的手肘:“不用,我死不了。她很要紧。”
      她喘得很重,但眼神中的杀气似乎并未因脱离战场而削弱,反倒因为律力的些许恢复而更浓。她抬手一指墙角:“你——去,去那里用那个术,给我最近的部队传我的命令……”
      浑身疼痛而意识清楚的卡娅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伊瑟拉一冷,随机走到墙角一块砖处,一拳打进去,机关启动,浮出一张细薄如叶的传息,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卡娅接受情报训练时用幽环国内部通用的传息仪练过最基本的律流密码,那仪器堪比衣柜。伊瑟拉的手凝起律流。萨维尔闭了闭眼,忍着剧痛开口:“叫他们围住府邸死角,开大结界,有任何人强闯……格杀勿论。”她撑着墙走到桌前,暴躁地拉开椅子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我不确定……那边谁赢了。”
      伊瑟拉转过身,双眉缓缓拢起,对萨维尔说:“你……您中的是什么毒?” 她滑出的“你”和“您”被卡娅的耳朵飞快捡起,心头一紧,她下意识转头去看伊瑟拉,却撞进后者飞快地掠来的警惕的一瞥。“没事,”萨维尔翻开一本书,“燐X……卡娅不是外人。” 伊瑟拉没有改口,站直身体:“我看可否帮您逼出毒素。” 萨维尔并不立即答话,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像在衡量什么,又像早有答案。她平静地说:“不是毒,是针对我律场的抑制剂。混在酒里,我没察觉。”她瞥了一眼伊瑟拉:“府里有叛徒,带走了我的绷带。你不用帮我,我现在能调回一小部分,自己慢慢散。我手上的伤我自己包一下就行。”转头看向卡娅:“她伤得比我重。她身体……你得小心点。血型稀有,律流韧性高、密度高但扩张速度快,可塑性很强。心脏偏下,靠近膈肌,主动脉多一根。你别乱导她的律流。” 话音刚落,室内一时竟陷入短暂的寂静。卡娅睁开的一只眼看到伊瑟拉也怔了怔,似乎刚听见一个自己从未留意过的秘密。她低头看向卡娅,又迅速地瞥了萨维尔一眼,那眼神不像在质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老师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卡娅恍惚地想着。她自己都不知道主动脉多了一根。
      伊瑟拉搬了药箱过来,取了止血钳、消毒针,利落铺开布垫,跪坐在卡娅身边,抬手轻轻撩开那已被血浆浸透的布料,低头察看腹侧那一道斜切伤口,拧紧眉头。伤口撕裂得太深,肌肉的层理和断裂的血管端清晰可见。卡娅只觉得一股冷意袭来,还没等明白发生什么,就感觉伤口边缘被钳住,尔后猛地一夹。
      “啊——!”她失声尖叫,此刻的她是一条被扔进盐桶的鱼,从床边上弹了起来。“动了再缝你一遍。”伊瑟拉低声说,像在训一匹临阵抽筋的马,“这可没带麻醉,为什么没有,你得问瑞依文首席。”
      “首席——”她回头喊,“能过来帮我按住她吗?别让她从床上跳起来咬我。”
      卡娅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乌鸦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还听到肌肉里血管的潮声。汗混着血把她的后背湿湿地黏在床沿上。她不知道伊瑟拉在动什么,只知道整个世界都塌进了腹部那道伤口里。然后,有一只手落下来,按住她肩膀,不冷也不热。她看到腹部的伤口慢慢合上,明明身子在下坠,世界却被往上托举。萨维尔柔声细语:“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卡娅伤势远不止那一处。伊瑟拉往卡娅血肉模糊的膝盖敷上一种清凉的软膏,接着开始处理她腿上的伤口。那一层几乎整片脱落又粘在伤口上的皮肤要先剪开,清理坏死组织后再一针一针缝上。卡娅看到伊瑟拉从药箱取出一把露着寒光的剪刀时,双唇颤抖:“可以……可以不剪吗?” 伊瑟拉回头看她一眼:“你想明天腿上长蘑菇?”
      卡娅咬着牙盯着那把剪刀不放,呼吸急促,萨维尔俯身按住她小腿的一瞬,卡娅条件反射地踹了一脚,大惊失色:“学生冒犯首席……”萨维尔示意她别说下去,一手压住她抽搐的小腿,一手探过来,覆在伤口两侧的皮肤边缘。那双手又冷又颤。卡娅感到疼痛被那双手捧了起来。伊瑟拉动起手来,卡娅眼眶涨红,死命咬住下唇,然而尖叫声充满整个房间,眼泪大滴大滴往头两侧落。伊瑟拉又用镊子稳稳挑出坏死组织,用酒精一点点擦拭伤口里的肉,缝合。血早就渗透进褥子,顺着床脚滴得红了一片。在卡娅粗重的呼吸和呻吟中,伊瑟拉完成了所有清创。当她把一缕律流沉入最后一根缝合线的末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急着起身,而是继续低头,开始包扎——一层吸附剂,一层防感染的药膏,再盖上干净的密封纱布。她的手很年轻,却满是老茧。卡娅忍着剧痛,眼睛半睁着,瞥见她的侧脸——那是一张十分容易识别的脸:骨线锐利,皮肤黑亮,眉骨宽阔,眼神野得像随时可以从树上跳下来咬住敌人的豹子。她实在觉得这张脸配几行泪很违和,可伊瑟拉晶莹的睫毛下,确实有泪落了下来。她应该是那种在死尸堆里捡骨头都不眨眼的人,怎么会……哭?为谁而哭?我们熟悉吗?卡娅没问出口,疼痛剥夺了她所有的语言。她怀疑是错觉,但她记住了那滴泪,像一道晴夜的闪电,在这本该只是“同事”关系的陌生之间,劈开了一条缝。
      沉默中,萨维尔先站了起来,对伊瑟拉说:“抱歉让你做这些事。白天的事,我也欠考虑。”伊瑟拉还跪坐在床侧,听见这句话,她眨了眨眼,甩掉眼中残余的湿意,略微惊讶地抬起头:“这是我应该做的。别的事,您知道我从不记在心上。” 萨维尔看着她许久,才点点头:“去隔壁休息吧。以前是她的房间……你住过,应该还记得。”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等会儿还有些事想问你。” 伊瑟拉起身鞠了一躬,竖放一指到嘴边后消失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萨维尔坐在她身边,窗帘没有拉,风吹过来,窗前的衣架互相撞击。萨维尔眼眶泛红,低着头,卡娅很想问问伊瑟拉的来历,却被萨维尔这第一次罕见的脆弱堵住嘴。“您的身体要紧吗?律场抑制剂的事……” 萨维尔摇摇头,目光落下来,停在卡娅身上,像一枚久未开启的钟表,轻轻被上了发条拨动秒针。卡娅在那目光里看到她藏着破碎的旧事物,阴湿,发霉,如裱在玻璃框中的信纸,褪了色却舍不得撕。卡娅一时间分不清,那目光是对她,还是穿过她,看向另一个更久远的影子。
      萨维尔没有对卡娅解释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没有提起宴会那几个人和她的恩恩怨怨。她哀伤得像一本翻烂的厚重的历史书,慢慢把一些私密而沉重的东西一丝一缕地剖开。
      她说这个国家不是一个可以“治理”的国家,它不是一个需要法律与规训的结构体,而是一具拖着不死之躯的病体,皮肉发臭,骨骼龟裂,最深的血脉早就被毒素泡透了,却依旧认为自己本应高坐在世界正中的祭坛上,散发出一种毫无根据的自以为是的荣光。而她,萨维尔,从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她只是个清创者,一个知道手术刀该从何处落、敢于挖出烂肉的医生——可她说她有时也会孤独。没人陪她一刀刀切下去,很多年里,她身边的人一个个换,信任早在无数次背叛后就成了笑话。她知道这个国家的政坛有很多人怕她,更有很多人恨她,但是本质是不了解她。她不奢望被理解,那是弱者的欲望,可她活着,是因为只有她手中有那把唯一能劈开这具硬尸的刀。她不能死,也不能软,她连走路都要走得像没伤的样子,因为只要她一弯腰,多少人是食腐者。她说在宴会上那几个老东西说那般混账话时,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时第一次走向朝议厅的那个冬夜,她没有座位,只能站在门口。所有人都在觥筹交错中讨论如何从改田为桑中捞油水,没人管她站了多久,双腿冻得没有知觉。直到有人冷冷一句:“这女人也想从政?”她笑着点头。
      卡娅。她声音轻轻的,似是交代一个不重要的任务,又像一次道别。你要珍惜好自己的生命。我今晚不该带你去,我错了。
      眼前的萨维尔如一场深秋。她不是神。这一发现让卡娅敬仰多了几分,却也叫她心里发怵。卡娅当然可以为她肝脑涂地——现在却第一次意识到,或许她还不够格去承接她的痛。你要珍惜好自己的生命。你要珍惜好自己的生命。这句话在卡娅心中多回响了两遍,她感到深渊般的恐惧。如果萨维尔有一天不再是她那无所不能的老师,她还会不会心甘情愿为她去死?自己的生命是何物?珍惜自己的生命又是何物?卡娅忽然怀疑,这样的夜晚,会不会再没有第二次了。卡娅挣扎着起身,狠狠埋在她后颈。“您永远不会错。”她埋得十分用力,仿佛要把这个夜晚勒进她的胸膛里,用她整个身体去包裹这句信仰。但是她知道她瞒了一句:“因为您永远都足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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