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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常常认为永恒是一个不可知的概念 “你们女人 ...

  •   “我们常常认为永恒是一个不可知的概念,一个硕大无朋的、庞大的东西!为什么一定是硕大无朋的呢?您要知道,它也可能不是这样的东西,而是一间小屋子,像乡下的一间被熏得墨黑的浴室,各个角落里都布满了蜘蛛网,这才是永恒。要知道,我有时觉得永恒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卡娅不敢否认的是,伊瑟拉被叫走的那一刻,她甚至在想伊瑟拉是不是要调离一段时间。转而她追问自己,如果从此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伊瑟拉,对自己而言又意味着什么——萨维尔身边的位置空出来了。然而一想到老师,卡娅总是有点黯然神伤。进入内阁律塔后,即使萨维尔仍然会把她叫到府邸去,但总归是相处时间大减。那晚上卡娅在宿舍凝视着天花板,窗户被风吹开,她吓得一哆嗦跳到地上,可是只有风和空荡荡的夜空而已。卡娅叹了一口气,笑自己杯弓蛇影成这般。律塔空气的味道有潮湿的,锈味的,阴凉的,人的心情也是深秋的,很难再闻到一种香甜的味道。她也再也没有梦到面部迷蒙的母亲。她试着去回想父亲的感觉,似乎父亲在为数不多的记忆中更为缺席,没有好的记忆也没有坏的记忆,再回忆就是血色回忆了,这不好。她早就过了应激的阶段,以前刚被萨维尔带到身边时还常常做到血色之夜的噩梦,从床上大叫着醒来。萨维尔会用同一张毯子裹住两人,告诉她一切都好了。卡娅突然思考起父亲的意义来,如果父母还在,那个常常缺席的父亲突然有一天回到家庭,长久地生活在一起,是不是这味道也和律塔一样?她在这样的味道中闻不出爱,想着或许人生只需要那种香甜的味道就可以,因为那种味道才和类似爱的感觉挂钩。转而她又想,那人们常说的爱自己的祖国呢?在没有进律塔前,由于萨维尔的存在,她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祖国是“祖国母亲”,拥有母性味道的无处不在的意志。律塔培养的“燐”必须要爱自己的祖国。卡娅想,现在的祖国,是散发着雨季的地下室内存放的钢铁味道的“祖国父亲”了吗?
      结果第二天卡娅就想狠狠嘲笑前一晚的自己——全部是自己想太多了。伊瑟拉又跟在萨维尔斜后方一起出现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卡娅盯着她们两人的脸,屏息凝神,仍然察觉到一丝说不出来的奇怪,说不清她们之间更近还是更远。她还猜测昨天她们的谈话一定与自己有关。从卡娅见伊瑟拉第一眼,她就觉得萨维尔和伊瑟拉之间更平等,即使伊瑟拉该鞠躬的鞠躬,该跪的跪。但是此时此刻卡娅愈发坚定她们之间有某种默契,就像有一定能力的律术士能一定程度上感应到不同恶人的律场,七窍玲珑的卡娅能感应到一种也许叫“默契场”的东西。她又开始警惕伊瑟拉的存在,因为那种默契就像一把无形的刀——萨维尔可以将到丢给伊瑟拉叫伊瑟拉掩护她,她也一定会遵命,这是自然;然而这默契还有另一面,那便是萨维尔还可以将刀柄递给了伊瑟拉,静静地看她是否会反手送回来,或者反手刺回来,又或是转身藏于衣袖。而卡娅是那种会毫不犹豫双手接过、立刻举于额前,单膝下跪谨遵命令,然后反复擦亮、日日操练并以拿它执行任务为荣耀之人。
      她察觉到自己竟然开始和伊瑟拉比较对萨维尔的忠诚。一阵空虚与冷意爬上后背。伊瑟拉敬服萨维尔,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她从这个强大的少女身上看到敬服原来也有分类。在伊瑟拉的笑与沉默之间,在她和萨维尔两个人互不戳破又带着角色扮演性质的默契间,伊瑟拉总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而萨维尔似乎也知道且默许这种不一样。
      伊瑟拉和萨维尔谁强?如果……如果,伊瑟拉更强呢?
      卡娅赶紧压下去这一想法。她从来没有见过老师弱小的样子。

      果不其然,那天萨维尔讲了一些新的任务后,留了一句:“结束晨训后来办公室见我。”就和伊瑟拉一起消失了。卡娅到达萨维尔在内阁律塔的办公室时,伊瑟拉早已站在角落,微微低头,像个兵器架上立着的鞘未拔出的剑。萨维尔依旧靠坐在书桌后方,手指捻搓着《世界律术史·上卷》的一页。“坐吧。”
      “是。”卡娅依言坐下,身体挺直如钢板。
      “你最近变得越来越强了,”萨维尔没有抬头,“我知道你一直擅长律术,不擅长力量型的纯白打,现在白打课成绩也有所上升了。所有衡步律反应时间缩短了0.3秒。传情报的律流密码学得怎么样?”
      “报告首席,学了两章,尚未实操。”卡娅刷地站起来,萨维尔敲敲桌子:“叫你坐你就坐着。”
      “是。”
      “上次在她的照迷律中……” 萨维尔的手指缓缓从伊瑟拉的方向转向卡娅,像是一支在地图上圈选战线的笔,“你的梦做得怎么样?”
      卡娅轻轻张开嘴。
      “还记得梦见了什么吗?”萨维尔笑着说,仿佛在问她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卡娅颤抖着把头转向伊瑟拉,目光中,伊瑟拉的嘴角也抽了抽。她感到伊瑟拉的律场也震颤着,伊瑟拉原来也是怕的。
      “记得梦见了什么吗?”萨维尔眯着眼问,“她说,这个术施术者是不会知道你们看到什么内容的。你说,她在说谎吗?”
      “不!”卡娅又蹭地站起来,“伊……燐A应该的确不知道内容……如果她知道内容,这个术不应该在我眼里是这样的。”
      伊瑟拉眼里露惊,脸上挂着既怜爱又悲哀的神情。萨维尔继续眯着眼睛看着卡娅说:
      “那你说说,在你眼里是怎样的内容呢?”
      卡娅突然感到近乎和梦里失去萨维尔时同等的害怕。说吗?不说吗?你怎么能想到不说呢?你现在想瞒着老师吗?卡娅想当场甩自己一巴掌。如果全部说出来,伊瑟拉极可能会被带走,在这个敏感时期,她甚至可能永远不再出现。而自己呢?她会取代她的角色吗?那个位置就是她的吗? 卡娅对着自己说,你呀,你现在终于看到她略微失态了,你该满意才是!然而另一份失落从心底传来,她把这一年内窥视伊瑟拉所有的细节走马灯地过了一遍,终于到了两个人互相注意彼此的时候了,那两次对视应该是竞争的开始才对,如果就这么结束了……卡娅,卡娅。卡娅叫着自己的名字。卡娅,你能接受在老师缺席的日子里没有一个你注意的人吗?
      “你梦里看到什么?”语调冷下来。卡娅明白,这不是试探。这是宣判。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她说完担心萨维尔有没有听清:“我梦见……您站在长廊尽头。军旗在燃烧。”萨维尔看着她,没打断。
      卡娅的声音越来越轻,头越来越低:
      “伊瑟拉变成了一只豹,从我身后扑来。您说她背叛您。她要我帮她杀了您。”
      “然后呢?”萨维尔把书合上,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卡娅喉咙发干:“她扑过去,把您杀了。”这句话简直要耗尽所有体力,双腿一软,她双膝跪在地上:“学生失言不敬,请首席处置。”
      伊瑟拉见状,大步上前,随即也双膝跪在卡娅身边。
      “是我照迷律掌控不当,”伊瑟拉飞快地说,“请首席处置我。燐X只是陈述她看到的情况。” 她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脸,肩膀上下起伏,像兔子弄乱草堆。
      室内静得像密闭的棺椁。
      “来人。”面对跪在一起的两人,萨维尔先看看卡娅,后把目光放在伊瑟拉身上。
      卡娅忽然心口像是被一根严肃的指节敲了一下。她骤然站起:“首席!”
      萨维尔并未看她一眼,只看着进来的两个士兵,淡淡道:
      “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屋子。”
      “从今天开始,每周一次,伊瑟拉对你进行特训,目的是尽快让你显契。”
      她目光转回卡娅:“你还没有显契,我以前试图让你显契过,你除了力竭晕倒外没有别的反应了。我那时只觉得你太小。燐的人都是显契过的。”
      “我会设下结界,观察你们所有的训练过程——你们交流的每一刻,律流的每一次变动,甚至你眼中光线的反应。”
      萨维尔的目光转而落到伊瑟拉身上:
      “而你……”
      伊瑟拉把头埋得更低,萨维尔没再说下去。

      特训尚未开始。就在那日下午,萨维尔忽然命人将卡娅叫去,递了一套与她礼服同纹的黑银织金服饰,只让她束发、遮面、整装随行,语气中听不出还在在意上午的事情与否。卡娅没有问缘由,在更衣的过程中,她几次抬手摸了摸那枚覆面用的半面具,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为何一直在抖。她并没有害怕。一种羞耻的雀跃从心头蜿蜒到手上,她不想承认却又无法否认——她几乎欣喜若狂。那种喜悦压根不是因为有任务、或者能够外出,而是因为她被重新唤起的错觉所俘虏。她告诉自己,就当自己被重新召回了身边,那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位置,也是她整整一年无从归位的所在。上午的事情让她小半天心绪如麻,她怕萨维尔因为上午她被看穿的犹豫而把她抛弃,此刻的她犹如一只被踢到沟渠里的落水狗被人揪住后颈拎起来。从入律塔之后,她便再没穿过这身礼服。律塔的世界严酷如霜雪,没有常常可以供她目光依附之处,她整日穿着绣有编号的制服,穿梭于灰白的走廊与寒气逼人的训练场之间。而现在,她坐在车上,望着坐在司机旁边的萨维尔的背影,双手放在膝盖上,觉得不出意外自己果然渴望着那种“从属”所带来的安全感,那种“我的人”三个字曾经给予她的那份母亲般的温柔。
      宴会被设在东侧的将军府内,一座临湖的旧官邸,自上次大战前起便是历任军政要员的居所。那晚名义上是为西部防线的新一轮推进部署而设的“庆功晚宴”,实则众人心照不宣。东道主凯穆·卢坎是现任西部军粮道与运输线的实控者,也是萨维尔近年在政变清洗中剥夺要塞指挥权的旧部,其人看似恭顺,实则早有积怨。此次设宴,表面上是和解交流,实际上多半是一次无声的较量,甚至可能是一场用瓷器和银器摆出的对赌——赌局的筹码,不仅是面子,还有未来的权力走向。卡娅虽然并不全知道萨维尔在政治上都做了些什么,但关于这点还是心中有数,萨维尔自然比她更清楚。“下属”设宴,萨维尔本可以不去,但到了萨维尔不情不愿也要情愿的地步,卡娅知道此人势力已今非昔比。
      入府前,照例安检。所有武器、记录和通讯用的律流传导器件乃至鞋底钢扣都被收缴,还收走了腰带,卡娅顿感羞辱,萨维尔全程不发一语。她像往常一样走在前方,深青色礼服随步伐轻微飘动,面容平静,眼角略有倦意,双耳的双蛇衔尾图腾前后晃动。她推门入席,神态一如每一场社交场合所需的姿态,声音与言辞都像排练过,既不主动示好,也未流露锋芒。初入席时,众人寒暄未久,便有侍从随着凯穆的劝酒词奉上酒盏,端上佳肴。卡娅心中警觉,按住桌沿,欲上前代为试酒菜,可萨维尔苍白的左手比她更快覆上杯口,手背上一道蜈蚣般的伤疤在冷调的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卡娅看见她袖口滑落露出的腕骨,那截曾经勒住自己咽喉训练近身格斗的手腕,如今竟和桌上蟹钳一样粗细。新添的紫青色淤痕却像寄生藤缠绕腕间,让卡娅想起上次拜访萨维尔府邸的后花园里那些枯死的花枝,她那时想萨维尔已经忙到没时间打理心爱的花草了,而自己身在内阁律塔,如有任务也和府邸无关,不能像从前一样替老师施肥浇水。凯穆在她发言前已笑着举杯,说:“听闻首席素来行事谨慎,让您的小夜莺代饮也无妨——”他特意拖长的尾音扫过卡娅面具上的双头鹰花纹。
      “毕竟英雄该配烈酒,您说呢?”
      众人皆噤声,连律压都低了下去。凯穆·卢坎带着几分揶揄笑道:“我们首席怜惜下属,人尽皆知。来人,把首席的酒也给我倒一杯。”此后他吩咐侍从将萨维尔面前所有菜肴均呈走一部分,分为两碟,一份放至自己面前,另一份递给身边的长子。他不紧不慢:“首席还对旧人重情重义,这在军中也算佳话。当年那位和我从平叛前线一起活下来的副帅,重伤时还特地托人请首席来见他一面。首席那可是常服精妆来,亲手替他掸了灰,往唇上上了色,连伤疤都抹平了……可惜那之后,他就再没离开营地。”他轻描淡写,像是念旧,又像在吃掉一杯早该下肚的旧账。
      卡娅把手伸向酒杯,在萨维尔耳边说:“老师,还是我代您试吧。”萨维尔举起右手制止。尔后她没有多说,举杯时轻轻颔首,一饮而尽,那动作又冷静又美,卡娅站在她身后颤着心。卡娅一直记得,萨维尔的强,是以不露锋芒的方式存在于她身上。但今天,卡娅从她那一杯酒举起又缓缓放下的过程中,捕捉到极轻微的迟滞,像是一只早已预知陷阱的猛兽仍决定走入,并决定保持优雅到最后一刻。袖子滑到肘关节,卡娅看着那双小臂,突然记起进入内阁律塔前的最后一个雨季,萨维尔从卡娅身后握剑示范一招极需要速度的术杀律时,雨水曾顺着她绷紧的小臂肌理汇成溪流。而现在那些肌肉像被抽走养分的冻土,随举杯动作在薄皮下显出疲软的纹路。她知道萨维尔在这段时间又参与了许多她不知道的政治斗争,日渐消瘦如许。萨维尔曾经告诉过她,这个国家内部有一些人想要她死,还想要这个国家死。
      当酒饮至第三巡,言语渐渐松动,席中高官们的脸上也有了些许涟漪。西部军军长突然用银匙敲响卢坎家族的橡树纹餐盘,口齿不清:“要论辅国,果然还是得看能栽百年树的人。”他朝凯穆·卢坎的长子方向倾身,故意露出衬里绣满子嗣名字的绸缎内衬:“卢坎大人最近又多一位进朝议厅的孙辈。”
      军需官抛着盐罐:“可不是?要我说,独木啊,难支!”他突然用叉子指向朝萨维尔处,“现在也流行养些金丝雀,就是不知道是否是光会啄食不会下蛋。不过首席眼光独到,养鸟都挑没长齐翎毛的。”
      萨维尔切割冰镇鱼的力道突然加重,调转餐刀的方向,一粒冰珠顺势而出击碎对方酒杯。“金丝雀的喙,”她将带血丝的鱼肉甩进蘸料盘,“专啄瞎眼鬣狗的子孙袋。”
      紧张中,凯穆突然拍桌大笑,震得他长子的餐盘滑向地面:“不愧是首席,养宠物都带着杀气。”他亲自斟满萨维尔空杯:“敬您这独一份的驯禽术。”
      酒过第六杯,萨维尔忽然低声唤了卡娅的名字。那声音轻到卡娅以为是错觉。卡娅刚要起身,却见萨维尔的手指一松,杯盏滑落,砸中餐盘,叮叮咚咚一地,整个人缓缓向椅背滑倒,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礼仪性的笑,四肢却已无力。卡娅立马感应到她律压骤降到几乎没有,扶住她的时候,她细弱的手臂青筋暴起,头上的血管更是乱跳,这恐怖的一幕令卡娅又惊又怒。凯穆缓步站起,笑着端着酒杯:“专属于你的律场抑制剂。”
      “瑞依文首席,你是否很疑惑,你府里的亲兵怎么还没把我们杀掉,对吗?你一直一直在等,这人哪里去了?”也许是感到胜利就在眼前,凯穆仰天大笑,“我也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你的府兵被我的人干掉,再慢慢地收拾你,所以你的毒是慢毒。”
      “这还要多谢首席府里的人赠我那一条有你血的旧绷带。我用了几个月,终于琢磨出你的律流原型,果然不同寻常,这药就是给你的,花了我不少钱呢。当然也要感谢你的那位好府兵把你今晚的部署告诉我。你今晚想用你的府兵血洗我的府邸,对吗?我以为你会让你律塔里的人一起来呢,你是在小瞧我吗!”他的眼睛因兴奋而显出血丝,“至于为什么你听不到动静嘛……我倒是新学了一招书上没有的律印律,结界在你喝第一杯的时候我就开启了。你中了毒感应不到也很正常,你的猛禽没有感受到……”
      他血红的眼落到卡娅身上,举手:“看来还是太年轻呢。给我拿下!”
      卡娅一脚踢翻身后的凳子,从靴中拔出一枚备用的小臂长的钢针,用面具后的嘴里吐出银丝把萨维尔缠绕在身,一蹬身后墙壁,将来人的第一个刺穿胸膛,再踩着三把大刀,转身钢针斜挑,一式“术杀律·影武演”变成一排长如标枪的钢针,随着卡娅的双掌扎向因开启结界术而不能挪动的凯穆身边长子的面门。他横剑大喊“显契,孤狼”,手中单刃剑变三叉剑,挽出一片蓝色的律流,旋灭众多钢针,伴随一只蓝色狼头大张嘴巴扑出,却不妨正中央那把钢针突然消失,而卡娅念着“术杀律·断潮”便横手用翡翠色的律流把狼头斩散,指尖顺着剑脊疾走直刺曲泽穴。那人手腕剧颤弃剑后撤,卡娅足尖勾起坠剑反踢,剑柄咚地击中他额头,仰面倒去的同时地底一排钢针竖起。
      “不要!”凯穆暴喝声未落,几人掌心律流连连对卡娅射出。卡娅矮身,如燕子抄水般抄起地上的三叉剑,这几人只见到七八个卡娅的重影,顿感背后有异。“好快的衡步律!”其中一人话音未落,三叉剑在地面划出火星,几人往地上看时,卡娅已腾空三丈,骑在一人头上用膝盖扭断脖子时,一手持剑封了另一人的喉,还有一掌凝起律流将人推进墙内。更多人蜂拥而至。“术杀律·空蝉七劫!”她凌空倒翻时三叉剑脱手,翡翠色律流凝成七柄三叉剑悬列北斗阵。第一剑「无相劫指式」轰碎三名重甲侍卫的肋骨,第二剑「阳焰刀式」绞碎七八个人列成的防御盾阵,第三剑「露电剑式」直取不能大动的凯穆锁骨下五指的“天罚点”——因体内众多律流常在此交汇而得名,却被西部军军长单手捏碎,目眦欲裂:“妖女!”
      “显契,碎执镜!”
      “显契,冰灭!”
      “显契,镖火!”
      西部军军长、中央军需官、都城护卫军军长同时厉喝,三股强烈的律流从三人身上冲天而去;三人律压如铁砧坠下,连地板都被挤出蛛网般的裂痕。一面帆形古镜腾空而起,镜面翻转,映出尸横遍野的战场;一杆霜结九层的大戟从戟锋至尾柄泛起冰锥,似要将整座空间冻成囚牢;一枚通红如岩浆的巨型飞镖拖着浓稠律流,沿途滋滋作响,洒落一地的烈酒腾起流火。整个屋顶轰然崩开,砖块倾盆而落。卡娅无处可躲,足尖方才落地,便已反弓腰背、后仰如月。岌岌可危。她双掌贴地,默念:
      “术杀律·阿刻戎屏。”
      律流自她掌下暴起,地砖崩裂,侧墙晃动,一道墨绿的屏障如同从地狱中升起的石碑,拔地而立,高达五米,宽约三米。其上所绘超越“地狱变”:十字架上钉着被剥皮的流民,满脸泪痕,空洞的眼眶里发着绿光的虫如浪般蠕动;蛇首人身的巨像从屏风边缘探出,吐着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幽幽舞动;刽子手挥着钝斧反复砍向一个可以不断再生头颅的女人,女人的双手胡乱往屏风外抓;三只眼的铜牛缓慢而执着地向前顶着它弯曲的黑角,每走一步,脚下就踩出一簇簇发出哭声的荆棘;一尊由人、鸟、犬、虫拼缝而成的主像高踞正中,胸膛开裂,露出一丛绿色的火苗——仿佛正以卡娅的怒意为火。
      三道契器几乎同时撞上阿刻戎屏,爆响如雷贯顶。大戟最先崩解,反弹时如怒蛇蜿蜒,擦着军需官上颚贯穿其口腔,鲜血夹着冰屑喷洒半空;那枚岩浆飞镖失控旋转,在地面划出长长的焦痕后斜斜倒下,将坛坛罐罐尽数击碎。唯有那帆形古镜在剧烈震荡中一路推进,赢了这对抗,穿透屏风中央那尊主像的胸腔,直奔卡娅而来。
      卡娅暗叫不好,往后跳,手脚因强行释放过多律流而麻木。那面镜子如一只注视着她命运的眼,卡娅在其中看到了浑身扎满玻璃的自己。在西部军军长双手合十一声“破”中,那面镜子碎裂成千万块镜片,如瀑布落下。

      连环大术释放之后,体内律流已近干涸,背后还拖着一个人,几乎全靠不同变式的衡步律在支撑她每一次加速、翻身、腾挪。脚踝像是灌了铅,骨缝发出硌牙的脆响。此时卡娅身上带不出哪怕一寸铁,只有双手仍能凝起残余的律流,像两截被剥光蜡柱的烛芯。她腾空,借力,反身,下蹬,再次腾空,每个动作切换时关节都像被砍掉再接上。她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碎片落下,根本挡不住。有的擦过脸颊,留下一道冰冷而细长的血痕;有的插入大腿、手臂,跟着心脏一点点跳动。她想到背后的萨维尔。那根银丝勒得太紧,从她的腰绕到萨维尔的肩,像一根脐带。她抬手,把它割断,用尽最后力气把萨维尔推开,自己的重心一晃,撞到一面断柱。“收。”碎片得令,从她的身体窜出,悬浮在半空中。她终于极短地叫出来了。她知道自己在下坠。空气像沾了水的棉被一样重。她盯着一片镜子的碎片看,看到家被燃烧时的浓烟。她被呛出眼泪和鼻涕一脸。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你会一生孤寂,一生孤寂,一生孤寂。”浓烟往前跑,往地上爬,爬成一条老路,那路两侧落满绿色的月亮,长着红色的花,叶子染着绿色的火,边缘如锯齿。她走得极慢,脚步没有声响。路的尽头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背影,那人剪着萨维尔的发,却披着她小时候母亲的衣服——她之所以认为是母亲的,是因为她每次梦到没有脸的母亲时母亲都穿着这身——浑身燃烧,嘴里念念有词:“一生孤寂,一生孤寂……”
      她想喊,舌头却从嘴里掉出来。她吓得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忽然转身。突然,她的发型变成自己的发型,但是仍然没有脸,只有两道竖着的深深的凹痕。那人举起手,掌心摊开,是一块碎掉的镜子,镜面里映出的是宴厅此刻的光景:萨维尔正跪在地上,抱着她,血从指尖滴落。那镜角正插在卡娅的肩头,西部军军长的影子在灯下像一根正在燃烧的柱子。镜子还做了好心的“前景提要”:是萨维尔撑起身体扑过来接住她的。两人一路滚出好几丈远,直到萨维尔背脊撞上一块塌下的石墙。灰尘、碎瓦和死掉的人的断肢混在一起。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疼痛是一个迟到的访客。
      她缓缓睁开眼睛,自己躺在半跪着的萨维尔的怀里。眼前的人举起那面重新凝聚的镜子,步步逼近,镜子的锋角转向她。卡娅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宰牲口之前屠夫低头确认哪里是大动脉的场景。
      “放过她……”
      一只手握住了镜角。萨维尔站起来了,脸色惨白,嘴唇泛血,边挂着一缕深红的血。镜子刮裂了她的手掌,肉热烈地向外绽开。卡娅仰起头,萨维尔的血滴入眼,又和自己的热泪从眼角滑落。
      “放过她,她一定会为你复仇。”军长不急不缓,“她甚至还没显契。可她现在就有这等实力。等她再长几岁,我们这些人,连一个后人都不会剩下。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不如你看着她死怎么样?”
      “放过她,让她走,”萨维尔喘息着,“她还没满十三岁。”
      卡娅看到萨维尔的眼角垂下一滴水,那水没有落地,而是如当时的碎镜一样悬浮在空中,映出碎石与血迹。卡娅像是一个掉入深井的人,透过井口望见过去雨季的雨。时间也驻足等待那滴水决定是否继续下坠。啊……老师……井底的她尝到雨,原来离开了萨维尔后雨季的雨是咸的,她喃喃了两句。她好像从未真正看见萨维尔哭过。
      “杀了我儿子还想走?!”凯穆声音沙哑,泪水横流,抓起身边断剑,若不是想到自己正施展结界术,必定冲上来斩掉卡娅,只能怒吼,“你在想什么!你当时杀我副帅恩弥的时候,你哪怕有那么一丝记挂他对你的情分,你哪怕有那么一丝人性,你都不至于穿得漂漂亮亮在他最爱你的时候把他杀掉!”
      “瑞依文首席,不,萨维尔,你一个女人,害死我兄弟这么多人……”军长微微旋转镜子,萨维尔满手鲜血,“萨维尔,我一直不明白,你这种人,却偏偏舍不得一个小女孩?你啊,萨维尔……这些年不婚不生,养的府兵也不能近身,爱的男人都给杀光了,我还以为你是真把自己嫁给权力了。你哭了,你居然哭了。”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权再大,手上再染多少血,到头来还是得找地方喂一口情。”
      “不好,有人闯破结界了!”凯穆大叫一声,外面厮杀声震天。“燐”的成员已然破阵。他们均身着黑底无徽的短衣长靴,肩戴薄甲,胸口缝着暗红的代号。每人手持不同的简式契器,有的执双刃,有的佩爪钩,有的以空手为器,掌心缠绕不规则的灰色律流,宛如半凝结的蛇纹。一件“燐”制服下摆落下阴影,盖在凯穆头上。伊瑟拉从天而降,腕骨一抖,两三米外斜挂的窗帘被腰斩,长鞭蛇信般缠住凯穆咽喉。施了一晚上大型结界术的凯穆毫无还手之力,颈间皮肉被绞出螺旋状血痕。伊瑟拉转身踏过倾倒的酒坛,整个人借势以凯穆的脖子为轴旋转大半圈,膝盖正中西部军军长胸口——一声闷响,那人整具身躯飞出数米,撞翻半堆乱石堆。凯穆还要挣动,伊瑟拉回头,鞭索已卷紧五指,她反手一抖,将他甩上半空,随机伊瑟拉的鞭影织成天罗地网,最后凯穆落地时有几声,她没有去数。
      尘雾未散,伊瑟拉眼中毫无胜意,闪到两人面前。“还能走吗?”
      萨维尔说:“我现在能运一点术,能用一点衡步律走。她不行。” 伊瑟拉伸手,将卡娅从地上拽起。萨维尔也从另一侧拖住卡娅,三人一字斜出,穿过碎裂的厅门,一声厉喝从侧后方传来。“她们要逃了!”西部军军长上半身血迹斑斑,捂着断肋冲出浓烟。他已然疯魔,举起双臂律力再凝,身旁是都城护卫军军长。卡娅转头欲施术,伊瑟拉将她往前一推:“没有你的事,走。”自己闪身站住后方,见其他“燐”增援上来,掉头就走。身后兵器交错,律流重叠,片刻后人影便在将倒未倒的石柱间缠斗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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