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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塞北第六 ...

  •   楼见雪的睫毛剧烈颤动,记忆突然闪回八年前的黑风林。那时自己蜷缩在黑风林寻不到出路,也是这样一双温暖的手,裹着玄色披风将他抱起。此刻这双手正探向他腰间系带,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水盆搁在脚踏上,热气氤氲间,楚骁单膝跪地。打叶捧着铜盆退出房门时,偷偷瞥了眼二人——自家将军向来倨傲,此刻却半跪着握住楼大夫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楼见雪的脸涨得通红,想要抽回脚,却被楚骁牢牢按住。

      "别动。"温热的毛巾擦过脚背,楚骁抬头时,烛火正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忽然想起十五岁时的那个雪夜,好像有个小少年也是这样仰头望着自己,澄澈的眼睛里盛满信任。指尖擦过楼见雪脚底的老茧,那是常年跋山涉水采药留下的印记,他的喉头发紧,"疼吗?"

      楼见雪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几乎滴血。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却清晰地感受到楚骁手指在穴位上的按压,从脚心蔓延到心口的暖意,比任何一剂汤药都更让人沉溺。纱帐外夜风轻拂,将两人的呼吸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八年前。
      暮色给营寨的瞭望塔镀上冷铁般的灰影,年仅十五岁的楚骁抖开披风跃上战马。初春的寒风卷着沙砾扑在铠甲上,他习惯性摸了摸腰间酒囊——这是出发前清秋硬塞的,说是"驱寒提神"。马蹄踏碎残冰时,他忽然听见黑林深处传来孩童的尖叫。

      三支狼牙箭瞬间搭在弓弦上,楚骁策马冲进荆棘丛。月光穿透树冠,照见雪地里蜷缩的小小身影。饿狼的獠牙几乎要咬上孩童脖颈,他手腕微抖,箭镞精准贯穿狼首。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惊得那孩子抬头,澄澈的瞳孔里映出玄甲将军的身影。

      "别怕。"楚骁解下披风裹住瑟瑟发抖的孩子,这才看清对方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楼见雪的小脸冻得发紫,怀里还死死抱着半筐野菜,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将菜叶染成暗红。"我、我来挖野菜.....天黑……找不着出路了……"少年嗓音发颤,"阿娘说吃这个能充饥......"

      军粮袋在马鞍上晃出沉闷声响。楚骁取出油纸包着的炊饼,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想起小妹清秋偷藏糕点的模样。"你家在哪?"他抱孩子上马时,摸到对方后背凸起的嶙峋骨节。楼见雪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向镇北:"镇北山神庙......爹娘都病了......"

      破旧的山神庙蛛网密布,楚骁踢开挡路的断梁,将楼见雪轻轻放下。女帝刚刚登基,时疫肆虐,全国百姓人人自危,和平年代香火旺盛的山神庙早已经破败不堪。墙角的草席上,两个面黄肌瘦的身影蜷成一团。少年扑到妇人身边,举起炊饼的手还在发抖:"娘!有吃的了!"楚清秋喉头发紧,解下腰间钱袋放在灶台——里面的碎银足够他们撑到新麦成熟。

      "多谢将军!敢问将军姓名。"幼年楼见雪跌跌撞撞追出门时,楚骁已勒转马头“恰逢路过,不必挂怀。”
      月光照亮少年倔强的眼神。"等我长大......"楼见雪攥着箭簇,"定要报答将军!"夜风卷起楚骁的披风,他低头望着孩子冻裂的嘴唇,鬼使神差摸出酒囊:"拿着,伤口抹这个......"

      马蹄声渐渐远去,楼见雪抱着温热的酒囊站在庙前。酒液顺着掌心的伤口渗进去,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心里泛起的暖意。他仰头望着将军消失的方向,将狼首箭镞贴在心口——这是方才楚骁弯腰时,他偷偷捡的战利品。而此刻的将军不会知道,这个饥寒交迫的雪夜,会在少年心中种下怎样炽热的种子。

      恍惚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岁那年他被塞进马车,隔着窗棂最后一眼看见姑苏城的飞檐,母亲紧紧搂着他颤抖的肩膀,绣着并蒂莲的裙摆上还沾着早晨时被御林军扯落的珠翠。

      抚远镇的寒风穿透补丁摞补丁的夹袄,楼见雪蜷缩在破庙角落,数着房梁上漏下的雪粒。那些饥肠辘辘的夜晚,他总想起楚骁塞给自己的炊饼,还有那支沉甸甸的狼首箭镞。直到母亲咳血的声音惊醒他,月光下的碎帕子红得像腊月的梅花,却再也等不到第二天的朝阳。

      "儿啊,照顾好自己……"母亲的最后一句话被北风撕碎。楼见雪攥着那支箭镞,在漫天飞雪中埋葬了此生至亲。当宣告赦免的钦差官轿碾过塞北冻土时,他正跪在母亲坟前,将小半块乌黑的,带着齿痕的炊饼埋进新土。

      回到姑苏的楼府朱门依旧,却再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后娘怀中的幼弟正咿呀学语,父亲官服上的补子崭新锃亮。楼见雪抚摸着祠堂里母亲的牌位,突然想起楚骁铠甲上的寒芒——既然无法像他那样执枪护山河,那就用银针药草,守住万千将士的性命。

      夏浦的青崖观终年云雾缭绕,黄老道的桃木杖敲在他手背:"想学医?先把《本草经》《药王经》和《毒经》各抄三百遍!"楼见雪跪在药田边,指尖被草药染成深绿,却在深夜里翻出藏在枕下的狼首箭镞,就着月光临摹上面的"骁"字。五年光阴,他在药香与银针中长成少年,却始终记得那个在雪夜将他从饿狼口中救出的身影。

      十六岁生辰那日,他背起药篓踏出观门。江南的杏花落在肩头,恍惚间又回到了初到塞北的寒冬。楼见雪握紧腰间药囊,里面装着新采的雪魄莲——总有一天,他要带着这身医术,去偿还那场跨越八年的救命之恩。而此刻的抚远城楼,刚举行过弱冠礼的楚骁正在校场上挥洒汗水,雄姿风发,却不知有个人,已将他的名字,刻进了每一味草药的纹路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塞北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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