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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小的储物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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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雷接过诊断表,总体没有太大问题。
除了那个被连带着查出的超忆症。
这倒是个罕见的病,净土全境他估计还是头一例。不过这不属于精神疾病,季扬终究要为向依依的死负责。
他前几天又找了一次季扬,这人看起来没有任何羞愧心,可以说是到了不要脸的地步,问他什么他都闭口不谈。
季扬的住所他去过了,阴暗狭小,笔记本散落一地——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找来这么古老的东西的,捡起后里面有明显撕页的痕迹,伴有大片黑红墨汁浸染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衣柜里的衣服白花花一片,而床上随意丢着一件白色外套。
丁雷查看后发现袖管处有一块棕红污渍,他马上辨认出那是血迹。
当时抓获季扬时丁雷就注意到了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新伤尚未结痂,周围是皮肤红肿着擦出破皮,伤口外翻带出血淋淋的血肉。旧疤则呈现灰白色,像鼓起的长条蚯蚓,让季扬本该好看的手臂显得恶心又丑陋。
他当时心里诧异了一瞬,但季扬反而一点反应都没有,沉着脸看向地面。
季扬的眼角是稍稍下垂的,他长得没什么攻击性,乍一看还挺乖巧,像开朗的邻家少年。三七分的棕发总是蓬松着,左脸颊旁垂下一条长鬓角随风飘动。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眼下一颗朱红小痣衬得笑颜更加柔和。
只是那赤色的眸子中总带着倦意,纵使眼波流转如春水涟漪也挡不住内里的麻木。
他看似新生朝阳,眼底微光却像升升落落数千次的余晖,风一吹就要熄灭似的。
把季扬带回局里的路上他察觉到这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准确来讲,是打量。
像审视着什么东西似的,要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这把季扬看的很不舒服,他甚至一度以为季扬是在挑衅。调取监控后他们看到季扬在事发前几周都没出过门,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季扬身上......简直挑不出任何可以查的地方。
上头说季扬的案子和非法制造机器人有关,他们甚至一反常态地让丁雷不要再把重心放在向依依身上。
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论丁雷怎么提议都不肯改口。他知道非法制造智能机器人的严重等级确实更高,但眼见那些人让丁雷忽视那么个活生生的人命。
他根本做不到放弃,也只能两头忙同时调查。
暂时羁押季扬的地方采用了特殊材料,整个房间密不透风。季扬懒懒地靠在墙上,抬眼看顶上亮到刺眼的灯。
他的手被拷紧,一脸无所谓地回答着问题。
又是套出一些根本没用的消息后,丁雷回家。
到家门口,他才发现平日自以为胆大的他却连门也不敢开。手指颤抖着轻敲三下门扉后,门猛的大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粉嫩可爱的生命,那小小的孩子张牙舞爪地向空中挥舞小拳头,被女人着急忙慌地送进丁雷怀里。
她单手把撅着嘴哭闹的孩子给了丁雷,另一只手攥着奶瓶在空中晃着。以及,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实验服袖口上沾着的奶渍。
“宁宁喝完奶怎么又吐了——”
丁雷有些无奈地接过托住女儿毛绒绒的小脑袋,指腹轻蹭她嘴角的奶沫。孩子嗅到父亲身上的味道后哭声减弱,抽噎声渐渐弱成了猫似的呼噜
女人见状有些疑惑地闻闻身上的味道,随后她眉头一皱:“刚从实验室出来是有些刺鼻啊......”
“离离,你喂奶前试温度了吗?”丁雷哭笑不得地看着莫离两指夹住的温度计。
“当然,”莫离推推眼镜自信道,“和书上写的标准完全一致,我还录了三次数据来取平均值呢。”
话一出,她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尖:“呃,好像忘记自己试温了。”
“冲奶粉不是配试剂啊。”丁雷笑着用手覆上莫离有些冰凉的脸庞。
莫离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眼,和呆住一样只是看着丁雷。
忽然,她低下头抿唇一笑,眼中的光越发明亮。
“不过宁宁今天爱笑了很多。”莫离接过已经熟睡的孩子,笨拙地圈在怀里轻轻摇晃。
丁雷听到后一乐,俯身轻吻莫离的额头:“你才下班不久呢,怎么知道的?”他边说边熟练地揽起换洗衣服,“我请的新阿姨怎么样?以后我们都不在家就让她来帮忙。”
“她今天笑出来的概率提升了35%呢。”
“好好好,提升了35%就提升吧,嗯?”丁雷自然地接过话头,“快吃饭吧。”
手机震动,丁雷眉头轻皱,拿出后显示是白渡发来的消息。
“警官,我到了个奇怪的地方。”
白渡是被蓝光引到这的。
那些光点在空中幽幽浮动,如磷火般忽明忽暗,在黑夜里显得尤为诡异。
蓝光一开始出现在大街上,但这似乎只有他能看到,等白渡被指引到这条小巷时,周围已经没有了任何灯光。
只有诡异的幽蓝色飘动着,这条深巷破败不堪,和大城市格格不入。
白渡伸手触碰那微光,它们却在与指尖相抵的一瞬如泡泡般破裂,最后在汇聚成新的光点流向那道门。
白渡捏紧拳走了过去,但就在这时。
“你要进去?”
冷不丁地响起凯德的声音,他又侧身斜眼看向他。凯德对白渡的行动从不干涉,只是跟随。
他木着脸走过来,金黄色的瞳孔在夜里竟然成了另一种星星。
白渡没理他,轻轻一推门。
“吱——”刺耳的声音混着奇怪粉尘轰出。白渡干咳几声,抖开指尖沾满的铁锈。
还有股霉味,掺着焦糊的气息从里面溢出。
他试探性地进入这间密室,
这地方四壁逼仄,堆叠的箱子到处都是,只分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腐木的难闻气味在空气中发酵,让白渡的每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他打开闪光灯,勉强照亮一方天地。门外响起凯德的脚步声,看样子他也要进来。
【别让他进来!】
【除非你想让他死在这里。】
沉默许久的吴穹突然把刺眼红字搬到白渡眼前,字幕经久不散,鲜艳地像要滴血。
“凯德,别过来!”
白渡出声道,外面的脚步声停下。
“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没事,这间密室没有异样。”
“......好吧。”
当凯德让步时,白渡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不知道吴穹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
虽然气味难闻,但这还算得上整洁。
只是在闪光灯的照耀下,白渡的影子竟然被拉得极短,他越走近一步,那小小的黑影便映在墙上颤抖几下。
室内温度低得让人发怵,那些蒙尘箱子的缝隙里都漆黑一片。投出棱角分明的阴翳,白渡甚至隐隐觉得这里还有通风口处排气的嗡鸣声。
但这里密不透风。
这看起来像是储物间,可那些箱子里装的全是书,并且排列地异常整齐。
白渡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是一本硬皮书。
他忍着一直想吐的感觉捡起书,封面烫金褪色,已经分辨不出文字。
拿起来的那一瞬,白渡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糊味,腥臊气味死死黏在喉管,直逼胃部。
看起来这就是奇怪味道的源头,白渡翻开书。
就在这一刻,大量“灰尘”突然翻滚而出冲到他脸上,细白粉尘飘扬在空中闪烁微光。就连书上也糊了厚厚一层灰粒,白渡看着那明显不像普通灰尘的东西。
一个诡异的念头闪在脑内。
这是骨灰,人类的骨灰。
他用手轻轻抹开细碎的骨灰,纸上显露出一行字。
那字迹歪七扭八,写到最后甚至笔画都在飘忽,像是人无力着记录下的。
“不要相信天空。”
翻开其他页,都是空白一片。
没等他多作思考,脑内便一阵刺痛。一晃眼,天花板顶全向白渡压去。
他听到金属支架的碰撞声,还有排气口的嘈杂嗡鸣。迷蒙中,眼前开了一扇方正小窗,透出的清冽月光打在脸上。
把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映照地更似雪色。
很冰。
反胃感突然从喉管上烧,白渡背一僵,扶墙干呕。
指尖蹭过的地方黏湿阴冷,他碰到了一片水渍,湿湿热热的。
他不敢看那水渍。
模糊的男声混着女声回响在耳边,是叫骂和讥讽。
“哒哒哒——”又听到了皮鞋的声音,那声音直逼这狭小的储物间,但和白渡似乎总隔着一层膜。
身上猛地闪现被鞭打过般的灼烧感,钝痛从尾椎一路窜到后颈,连带着呼吸都是抽痛颤抖着的。
白渡闭上眼捂嘴逃也似地离开这里冲出储物间,箱子被他踢得散落开,书本倾泄而出砸落地面。
刚跨出门槛他便弓腰干呕,过了许久,身上那股逼真的痛感才慢慢消散。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