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成为可证伪命题》陈绪绪绪

10、请记得我

　　第二天白渡克制着自己不去想昨晚的事，但他还是忘不掉那道小窗，以及打在脸上的寥落月光。
　　“我要去见季扬。”
　　他起身道，白渡总觉得昨晚的事情和季扬有点关系。他只是的想问个明白，绝对不是想和那家伙见面。
　　“现在吗？”
　　不等白渡回答，凯德摘下他的耳钉，食指轻敲，一道亮光从中迸出，逐渐汇聚展开。
　　光屏中出现模糊身影，那影子抖动了几下，变得清晰起来。
　　“你好啊，白先生。”
　　奎因笑吟吟地看着白渡道。
　　“果然是你。”
　　白渡冷哼一声，他懒得装笑了。
　　当时在审讯室时，白渡就注意到了押送季扬进来的那个英俊男人。虽然光线昏暗难以分辨五官，但当丁雷介绍凯德给他时。
　　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安管局局长的身边总是有个神秘的随身保镖，那天他赴往灾区时，却看到只有奎因一人下车。
　　奎因眯起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果然，凯德装的不太到位。”
　　看来就连丁雷都不知道内幕，这种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的行为让白渡恶心。
　　“吴穹有对你说什么吗？”
　　奎因突然开口，声音犹如裹着碎冰，虽然他笑着，但却能引得人一阵颤栗。
　　......他怎么知道？
　　白渡警惕退后，奎因看白渡这一脸戾气阴郁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光屏骤然熄灭。凯德若无其事地把耳钉带回原处 。
　　“走吧 ，”他打开房门做“请”的手势，“白先生。”
　　......
　　丁雷不在，是张晓天来接的他。流程很快，甚至顺利地有些异常。凯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旁边，那亮到刺眼的耳钉也对准着白渡。
　　奎因突然出现，但只轻飘飘地揭露他也知道吴穹存在之事后又消失了。
　　十几秒的电梯行程对他来说却格外漫长，本来就习惯的失重感在此刻竟然让白渡有些头晕目眩。
　　【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我......】
　　消失一整天的吴穹又把那行字搬到白渡眼前，他闭上眼。
　　“我知道。”
　　白渡淡淡道，而后冷不丁抛出一句。
　　“看来你很忙啊，三头都兼顾着。”
　　【你别不信任我，你也别不信任季......】
　　“我为什么要信任他？”
　　白渡直接打断吴穹的“输入”，奇怪的是，说出这句话后，心里兀自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待会你见到季扬后别太激动。】
　　还要让我来照顾他的情绪？
　　那谁来照顾我的情绪？我可是连着被他追杀的。
　　白渡脸上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在惨淡的顶光照耀下，他那天生的黑眼圈都显得更加乌青了。
　　【我认为他很......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
　　【我其实认为他挺可怜的。】
　　【不过请你不要和他说。】
　　他没有理会吴穹的“自言自语”，到楼层后径直走入扣押季扬的地方。门口过道有四位持枪看守的人员，见他到了，其中一人轻触耳机后为他开门。
　　他和季扬间隔了层厚厚的防护玻璃 ，房内通体纯白，连座椅和手铐也镀成了白色 。据说这种环境会让人的心理高度紧张，可以加快瓦解嫌疑人的精神防线。
　　有没有让季扬精神崩溃白渡不知道，但扑面而来的晕眩感刺激得他视野晃动，脑内思绪也在慢慢虚化，融入这极致单色。
　　同时室内缥缈无形的冷气上涌，这让他梦回那个寒冷的纯白之境，恍惚中嗡鸣声似乎又在耳内回荡。
　　季扬一直低着头，像不敢看白渡似的。
　　奇怪，明明他以前那么嚣张。
　　虽然白渡做过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季扬的那刻他还是大脑宕机，死亡的阴影终究挥之不去。
　　“抬头。”
　　白渡轻咳一声，莫名有点尴尬。
　　季扬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旁边之人几步上前，伸手扣住季扬的下巴向上掰起，他用的力道很大，甚至把他的脸都掐出几分红肿。
　　这终于让季扬勉强抬起头直视白渡，他嘴唇开裂着，头发有些凌乱，眼神空洞。
　　看起来精神状态就不怎么好。
　　尽管如此，他打量了白渡一番后还是扯出那个顽劣不堪的笑，只不过此时这笑带着苦涩，甚至有几分不甘。
　　白渡单刀直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是来救你的。”
　　音色暗哑，语调平静得可怕。
　　从未设想过的回答。
　　“你......”有什么东西好像狠狠敲了下白渡的脑子，让他突然头痛了一瞬。
　　“我昨晚去了那个密室。”
　　白渡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面容冷峻，看向季扬的眼神也变得淡漠。
　　“密室里有疑似人类骨灰的粉尘，其中有本书上写着‘不要相信天空’。再结合之前我去灾区看到的震情记录......震源深度0米，这明显不合理，但其他人看到的似乎都是正常数据。”
　　“虽然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也没有什么证据，但是......”
　　“这个世界是假的吧？季扬。”
　　季扬本来黯淡无光的眼中一亮。
　　“而且有些关于这个世界虚假性的东西，只有我能看到......”
　　“或者你也能看到，不过既然你利用吴穹和奎因联络，那么奎因也算[特殊]的人吧？”
　　“展厅里你虽然有杀我的意图，但带着忧郁，不过在后面两次的事故中你都下了死手，我在想，这段时间里你是有什么心理斗争吗？”
　　白渡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乌黑发丝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随灯光时有时无的闪烁晃动着，平添几分诡异。
　　他看向季扬，而后者捏紧颤抖的拳头，抿唇不语。
　　“我做的梦里似乎都有你的出现，有一次，我让你把我杀死——”
　　“别说了！”
　　季扬突然红着眼制止道。
　　“......别说了。”他像泄了气般的无力重复着第二遍，眼神也变得飘忽躲闪。
　　心突然像被揪了一下，是不忍心吗。
　　白渡还是没再提起梦里的那件事，他直勾勾地盯着季扬，纯黑瞳仁让他看起来颇为阴鹜。
　　“总之，你和我经历过很多事情，但这些事只有你记得。”
　　“杀死向依依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我当时注意到你没有迟疑，反而像确认她身份后便果断射杀，她是在以前干扰了你的某种计划吧。”
　　“你曾经说的[他们]是什么，是控制这个世界的人吗？人类开创的技术是为了对抗[他们]还是为[他们]所用？”
　　白渡蹙眉：“看来我知道的还是不够多。”
　　“不过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我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世界虚假这一点，就像有什么东西指引着我往这方面想。”
　　“是我没有忘干净的残留记忆吗？或是潜意识？”
　　白渡冷静分析一通后，直击大脑的刺痛再次出现。
　　转瞬他才发觉自己原来坐在季扬面前，他记得刚刚说的话，但总觉得那些话很陌生。
　　就连刚刚的那个自己也很陌生，是他，又不是他。
　　季扬注意到白渡的迷茫神色后眼中掠过一丝落寞。
　　“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言毕，他竟露出不易察觉的苦笑，笑里带怨。
　　“不过已经没必要了，再过几天......”
　　他像不敢说下去了。
　　“我只希望你下次能记得我。”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白渡起身瞪向季扬：“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扬愣了一瞬，转而终于鼓起勇气直视他，桃花眼中溢出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笑意。
　　温柔如四月春风，拨云化冰，重得几丝隽永。
　　“小渡，你说过我对你很重要。”
　　他抬手遮住面颊，声音发闷。
　　“你也对我很重要，或许我现在已经麻木，但是我......”
　　提示铃音大作，到时间了。
　　几人强行把他架起来拖走，季扬也不反抗，愣愣地盯着地面。
　　白渡喉头忽然哽住，他现在的思绪分外清晰。他还想说什么，明明他还没搞懂季扬说的那些奇怪的话 ，明明他还反应不过来季扬刚才那番发言。
　　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扬的背影逐渐消失，无名悲伤淹没了他。
　　他喘不过气了。
　　那梦中的呼唤，在无数次毁灭涅槃的城市外，在寂寥无人的雪原中传来。
　　像地平线尽头狂飙突起的浪潮撕碎所有朝白渡袭来，它吞没积攒的痛苦与绝望。
　　只是为他。
　　等回过神来白渡已泪如泉涌，他茫然擦拭着眼泪，却发现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又是怎么回去的，等他坐在床上时，他才发现旁边的景物早已变化。原来早已月明星稀，原来那片纯白已然褪去。
　　我，还是我吗？
　　我，只是我吗。
　　两个问题没来由地冲入脑海，白渡犹豫着唤道：“吴穹？”
　　[怎么了？]
　　如果按正常人的脑回路，他只会忌惮吴穹吧，他也会担心着关于季扬的一切是否会危及他的生命。
　　但他没有这么想，甚至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吗？”
　　[不行。]
　　吴穹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白渡长叹了口气，他没精力去计较不远处监视着自己的凯德，反而他现在能敞开声音光明正大地和空气对话了。
　　[他怕你受到刺激，他不想让你有心理上的负担，即使只是在这习以为常的一次里。]
　　？。。
　　“他之前杀我的时候就不怕我被刺激了？”
　　[那不一样。]
　　白渡取下发圈随手套在手腕上，披着头发的他竟有些雌雄莫辨的阴冷感。
　　他用手指无聊地拉长发圈，随口问道。
　　“这不会和平行宇宙有关吧？”
　　“比如，我之前的记忆都是过去的平行宇宙？”
　　“不对......这样似乎又有些矛盾了。”
　　白渡其实有更想问的，刚刚季扬冷不丁地叫了他“小渡”，这太肉麻了。
　　现在想来白渡甚至脸上无端地发烫。
　　[你想听吗？]
　　吴穹没征兆地突然来了这么一下，白渡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季扬以前就经常叫你小渡，而且你年龄确实比他小，不过当时的你虽然总是冷脸，但并没有抗拒。]
　　“谁问你这个了！”
　　白渡无奈道，他的脸更烫了，甚至一路烫到耳根。
　　[可是你之前就是这么问的，你这次没有问，所以我替你回答了。]
　　......服了。
　　“你一个机器人怎么专挑着让人难堪的话讲。”
　　[？？？]
　　[？？？？？]
　　[？？？？？？？]
　　三道鲜红的字幕突然在白渡眼前展开，对他眼睛造成了不亚于物理攻击的伤害。他只好闭上眼，但这时——
　　带着电子杂音的女声忽然在白渡脑内响起，语气虽然僵硬，但语速很快。
　　看的出是想表现出急切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的？”
　　“这很明显......在墓地的时候我就察觉你是机器人了。”白渡有气无力地拿出手机浏览新闻给自己助眠。
　　“我不是机器人。”吴穹的声音大了些。
　　“我是仿生人。”
　　白渡敷衍地点点头，吴穹好像更不满了：“你能听到吗？我是仿生人！”
　　“我不是机器人！”
　　“......”
　　“我认为我有必要再重复一遍，我是......”
　　“知道了，”白渡打断吴穹，“你去骚扰奎因可以吗？他那样应该怎么都不会生气。”
　　“嗯。”
　　吴穹好像挺满意白渡这个肯定的答复，接下来她还真的没再出现。
　　此时白渡的手机里弹出一条资讯。
　　[知名学者穆羽经历多次灾害后于今日遇难！]
　　[接连的巧合，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白渡垂眸点开，但看到大图的那一刻，他双瞳瞬间放大。图内把镜头对准地面，而上面是一摊白花花的粉尘。
　　确切来讲，是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