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那年冬》南雁儿归

36、 云漫晴空06 被家人所偏

　　春日渐深，香樟叶绿意渐浓。

　　林文嘉在靳司翎和姜星念日复一日无声地宽慰之下，渐渐恢复到以前没心没肺的状态。

　　而许淮冬，因为每天晚上都要参加高强度集训，日渐忙碌，几乎彻底淡出了他们几人的日常。班里唯有靳司翎还能时常和他说笑，帮他舒缓紧绷的情绪，姜星念与林文嘉，已经许久没能好好见他一面。

　　“感觉他压力好大啊我的天。”林文嘉语气认真，“你看刚刚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也就勉强扯出一抹笑，路过你身边时，还特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你的头，明明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还在顾及你的情绪。”

　　姜星念闻声沉默，指尖轻轻攥着书页，眼神放空，怔怔地陷在失神里，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暮色沉沉，夜色浸染街巷。

　　“姜小念，发什么愣呢？该回家了。”

　　姜时安打着慵懒的哈欠走到她身侧，晚风裹挟着微凉的夜色，悄然漫落。

　　“都快九点半了，你就一点都不困？”

　　姜星念默默将书包递到他怀里，自顾自地扶着自行车缓步往前走，轻声开口：“你备考本来就辛苦，以后不用特意绕路来接我一起回家了，我已经长大了，自己可以回去。”

　　姜时安脚步一顿，眼底漾开几分笑意，轻轻用肩膀撞了撞她：“哟，这是开始心疼你哥了？”

　　“放心吧，两所学校距离本来就不远，顺路同行更不算麻烦。”他慢悠悠说道，“要不是姜时忻总被老师留下来再开点小灶，其实每天就该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结伴回家的。”

　　姜星念握着车把的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问道：“哥，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了，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心里很紧张？”

　　“还好。”姜时安语气松弛，“学校大大小小的模拟考早就习惯了，你大哥姜时忻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我就懒得和他攀比，放平心态踏实备考，稳稳发挥就足够了。”

　　他侧过头，留意到妹妹低落的神色，眉头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分班之后，还没适应新的班级和环境？”

　　“没有。”姜星念轻轻摇头，睫毛微微垂落，掩去眼底的茫然，“今天班里同学都在聊未来的方向、心仪的专业，我才猛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明确的目标，前路一片模糊。”

　　“净说傻话，你怎么会没有。”

　　姜时安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又无奈。

　　“你每一次考试都在稳步进步，一点点往前追赶，这难道不算目标吗？人生从不是只有定下遥远的大学与专业才算理想，哪怕只是每次进步一名，认真过好当下，都是属于你的目标。”

　　姜星念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温水轻轻熨帖，片刻后，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哥。”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少年，轻声追问，“那你呢？你有属于自己的目标吗？”

　　“我啊，打算学管理专业。”姜时安语气坦然，“将来也好接手打理家里的事务。”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星念骤然停住脚步，僵在原地。

　　姜时安只得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疑惑开口：“怎么了？推着车累了吗？不然换我来……”

　　“姜时安。”

　　这是她第一次贸然打断别人的话语，声音轻颤。

　　姜时安愣了愣：“怎么了？”

　　夜色安静，晚风掠过树梢，带来细碎的声响。

　　她抬眼，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声音哑得厉害：“你有没有……恨过我？”

　　姜时安眉头骤然拧紧，“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我。”姜星念的声音微微哽咽，鼻尖发酸，“你和大哥根本不用被迫选择金融、管理，你们明明可以随心所欲，去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不用被束缚。”

　　细密的红意攀上眼眶，酸涩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们，反而一直成为你们的牵绊。”

　　姜时安这才骤然察觉，妹妹，好像长大了。

　　他立刻撑住自行车脚架，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目光认真又温柔：“别乱说，不哭，二哥在。”

　　被骆清涧说过的话刺激过，在看到林文嘉突然的转变时，姜星念不得不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姜星念，你好好听我说。”

　　姜时安的语气格外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姜时忻选择金融，是真心喜欢这个领域，想像父亲一样深耕风投行业，这是他自愿的选择。你二哥我擅长周旋交际，学习管理于我而言得心应手，纵使偶尔疲惫，也是甘之如饴。”

　　“我们从来不是因为你，才放弃所爱、被迫妥协。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扛起了该承担的责任，才能让你毫无顾虑，去奔赴你喜欢的一切，去自由自在长大。”

　　“你是我们全家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妹妹，无关亏欠，无关牺牲。”

　　“你平安无忧，岁岁康健，日日欢喜，就胜过世间所有，明白吗？傻妹妹。”

　　姜星念垂着眼，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衣襟上，温热的湿意晕开一小片。自从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家里的拖累以来，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愧疚与不安，在姜时安温柔又郑重的话语里，彻底崩塌。

　　她一直默默以为，两个哥哥被迫收敛喜好，被家里的规划牢牢困住，全是因为家里将所有重心都放在她身上。这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像一根细细的刺，埋在心底，这段时间总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姜时安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放缓语气，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像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我们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亏欠不亏欠的。”

　　“你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孩子，爸妈多照看你，我们当哥哥的疼你、护你，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他望着远处暖黄的街灯，声音放缓，染上淡淡的温柔：“我和大哥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路，从来没有半点勉强。能护住你，让你不用早早考虑现实的难处，不用被迫长大，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姜星念抿紧泛红的唇，喉咙哽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至于目标这件事，”姜时安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认真看着她，“不用着急的。你才高一，还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摸索。不用逼着自己立刻想好未来要走哪条路、要选什么专业。”

　　“先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慢慢发现自己喜欢什么，慢慢来就好。”

　　“进步慢一点没关系，迷茫一阵子也没关系，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需要做好姜星念自己就够了。”

　　细碎的安慰层层裹住她慌乱的心，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自我否定的低落，一点点被抚平。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眼前始终包容她的哥哥，小声问道：“真的……从来没有怪过我吗？”

　　“傻妹妹。”姜时安无奈失笑，伸手擦掉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温热，“全世界谁都有可能，唯独我们不会。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姜星念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积压许久的情绪慢慢平复。

　　她轻轻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情绪宣泄过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心口堵着的那块巨石，悄然落了地。

　　两人就这么安静站在路灯下，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安静又治愈。

　　等情绪彻底缓和，姜星念才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过身，重新握住自行车的车把，声音还有点沙哑，却轻快了许多：“走吧，回家。”

　　“早这样不就好了。”姜时安无奈摇头，顺势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单手推着，“天黑路滑，我来推，你好好走路。”

　　两人并肩沿着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姜星念侧头看着身旁一直咋咋咧咧但其实从容温和的二哥，心里慢慢生出一股踏实的底气。

　　是啊，她不用事事都做到完美，不用逼着自己立刻拥有远大目标，更不用背负莫须有的愧疚。

　　被家人稳稳偏爱与守护着，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思绪飘飞间，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掠过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许淮冬。
　　最近总是频频想起他。

　　他也和自己一样，被压力困住，默默硬扛着所有辛苦，从不轻易言说半句委屈。

　　心口又泛起淡淡的酸涩。

　　“在想什么？”姜时安注意到她走神，随口问道。

　　姜星念回过神，连忙收敛思绪，轻轻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以后还是要好好努力。”

　　“这才对。”姜时安弯了弯唇角，“踏踏实实往前走，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巷子尽头，万家灯火温柔闪烁。

　　春夜的风轻轻拂来，带走了潮湿的委屈，也捎来了独属于春日的温柔与希望。

　　巷路蜿蜒，暖黄的路灯一截截铺在地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星念安静走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怎么又蔫蔫的？”姜时安余光瞥见她低垂的眉眼，放缓了脚步，语气轻松地打趣，“好不容易想开了，别又钻牛角尖。”

　　“没有。”姜星念小声反驳，睫毛轻颤，“就是在想班里同学说的话。”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开口：“哥，人要是一直绷着神经，硬扛所有压力，会不会很累？”

　　“当然会累。”他如实说道，指尖稳稳扶着车把，步伐从容，“人又不是机器，长期紧绷、独自硬撑，早晚都会撑不住。只是有的人习惯把情绪藏起来，不喜欢示弱，宁愿自己扛，也不愿让身边人担心。”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许淮冬的模样。

　　姜星念的心猛地一沉，鼻尖又泛起淡淡的酸意。

　　难怪他越来越沉默，难怪总是独来独往，难怪明明眼底满是疲惫，却从不会主动抱怨半句。他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把所有的辛苦和压力，都悄悄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其实适当放松一点也没关系的。”她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用事事都做到极致，不用一直逼着自己往前走。”

　　“道理谁都懂，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姜时安淡淡开口，“有的人身上背负的期待太多，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很快便走到了自家小区楼下，单元楼的灯光亮着，温馨又安稳。

　　姜时安停好自行车，转头看向还在走神的姜星念，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到楼下了，别胡思乱想了。上楼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姜星念点点头。

　　两人走进楼道，暖白的灯光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临上楼前，姜星念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姜时安，认真道：“哥，谢谢你。”

　　姜时安看着她眼底澄澈的光亮，弯起唇角，笑意温柔：“跟哥哥客气什么。好了，快上去吧，我去锁车。”

　　姜星念轻轻应下，转身一步步踏上楼梯。

　　姜时安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失笑，他要收回那句话。

　　妹妹还是没长大。

　　不过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