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前事将尽 妥协了，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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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伦敦，宁易是来找一个叫孟宜瑾的人。
孟氏家族是业内秘之又秘的古董收藏家族，传闻它在欧洲的藏品多到一个图书馆放不下。自上世纪起便在欧洲拥有专门的私人藏品拍卖权，很多神秘珍品都曾通过其手流通出去。
有些艺术品的价值就在于它足够神秘，足够见不得光。特殊需求催生特殊供给，中间的链路角色则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这个在外界传闻中充斥着东方神秘色彩的家族正担任了这一角色。
不是所有珍品都有机会从它这里走货，它看人，也看物，一场私人拍卖既是在交易宝物，也是在交易拍卖本身。
换句话来说，拍卖物与拍卖者相辅相成。
所以就算《藏》的流通渠道被发现是这里，也不算令人意外。
伦敦的天气一如既往阴霾，出了机场，他直接被阴雨沾湿了衣襟。
好在画早有专人接手。
重新站在聚光灯下，凝望这一幅《藏》，如当年一般专心、细致地用目光描摹过每一寸笔触。
即便后来他已经看过数不清的艺术作品，这一幅却始终因为被注入了某种先入为主的情感，从而显得越发朦胧，越发难以看清。
“上个世纪，苏联心理学家蔡格尼克提出，欲望能驱使人一直记得那些未完成的事，事情有始无终，所以对未忿者会显得尤为特别，心心念念放不下，在我看来，这幅画也就平平无奇。”[1]
孟宜瑾慢悠悠地出现在他身后。
“看起来，它对于你还有别的意义，某种未完成的意义，所以为什么要突然送到我这里来？你以前可从来不会随便动用人情。”
宁易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不算突然，有些事晚了几年，终究还是要做的。”
“听起来有故事啊，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他突然来了兴致，试图从宁易的表情中深挖出一丝异样的羁绊情绪，“让我猜猜，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偷偷归来替人还债，还是多年不见的旧情人终于下定决心斩断过去……”
宁易打断他，苦笑道：“没那么狗血，物归原主罢了。”
“既然都不是，为什么不亲自给他，顺道还能得个天大的人情，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要不这样，干脆我直接介绍你们认识好了，这点关系我还是有的。”
宁易沉默几秒，才说道：“没这个必要，而且我也不想……”
“那怎么还亲自过来？我这里还不至于缺几个来回的人手。”孟宜瑾拆穿他。
对啊，何必大费周章自找麻烦，直接把画交给孟宜瑾，再由孟宜瑾当人情送给路风南，反正进了孟家的藏品便不问出处，这是行规，如此一来，一切便顺理成章。
可他却偏要迂回这一遭，千方百计搭上梁茂达。
其实心里还存有一丝幻想吧。
梁茂达是借口，飞伦敦亦是借口。
宁易，你在拖延时间，你又在犯病了。
“就像你说的，未完之事只有亲手完结了，才能得到解脱。”
“好吧。”孟宜瑾摊手，“不过对于那个人，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瞒得过去，如果他非要问，我只能装死了。”
宁易苦笑：“嗯，多谢。”
“不用客气，好好看住我妹就行，先去安排了。”孟宜瑾掏出手机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眼神直直地盯着他问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这一次宁易沉默的时间更长，看起来竟然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茫然。
“很难回答？开个玩笑而已。”
“大概不是。”
“……”孟宜瑾愣了一下，嘁笑一声，最后不忘嘲讽，“那就是有病。”
之后的事情也很简单，他只需要提示梁茂达去找一张孟氏拍卖会入场券。
这种资源，凭对方现在的风头，多的是人想往梁手上送。
一个月后。
梁茂达主动联系了宁易。
电话是从国外打来的，想必他已经拿到了那幅画。
“他这个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根本让人猜不透，我记得在最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他一个助理也没带，只身飞回伦敦，就为了看一眼这幅画，宁经理，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处境有多危险，多少人盯着，就等他露头。”
“后来我问他，这么喜欢为什么不直接买下来，他说他买不起，我心想这不扯呢吗，能买得下半个洛港新城的人，还能买不起一幅画……”
宁易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跟自己聊到这些，明明他之前还对路风南的事讳莫如深。
“一番折腾，没想到真被我找到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梁先生，恭喜。”他只能简单表示祝贺。
挂了电话，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然而空白即将被填补，他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则邮件，将他从困顿的思绪中拉回来。
是从罗迪玛丽那边转来的。
一份给风域老板Derek的电子邀请函，来自「路氏科技」。
按住鼠标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沉默许久，最终这封邮件又被他转发给了同事蓝晓寒。
——
身体轻轻飘飘，似乎又跌入水里。混沌迷失间，他看见眼前再次浮现那张久违的脸，是一张比最新杂志上更加充满诱惑的脸。
然而一眨眼，水面光影浮动，令人眩晕，宁易再一次站到岸边。
悬铃木的叶子被风吹落，搅动水面。他回头，看见一张明媚如同春昼的脸，对着他笑。
——“Ivan，加个联系方式。”
——“宁经理，这杯酒再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了。”
——“易哥，今年最后一天，一起去看日落吧。”
——“宁易，新年快乐。”
自从六年前回国，他就再没有对谁产生过越界幻想。旧人和旧事，都一样，与其说是放下了，不如说是妥协了，罢休了。
——“阿宁，我们一起逃吧。”
——“你都看到了什么。”
大概再没有人愿意去听，一个怪物，是怎样在一个普通人的壳子里努力表现得正常，而夜晚只敢藏身在连月亮都不屑的阴暗地。
——“我爱你。”少年说得笃定。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身材因过劳而肥胖，眉眼尽显疲态的女人笑着抚摸他的头。
时间是个很中立的容器，它锁住了一个人无望的年少时光，却没有教会他如何不受影响地面对将来。
再一转眼，他又回到那个噩梦诞生的院子。
屋内传出怪异的响动，他的手就握在门把上，然而这一次，门却从里面被人推开……
“！”
被子猛然揭开，梦魇过后，他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竟然是梁茂达打来的。
周末的下午，梁茂达怎么会在这时候找自己？
来不及多缓一口气，匆匆接起。
“喂，梁先生。”
“宁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打搅你，但现在我也找不到别人，刚刚我在路上出了个小车祸，装着画的盒子在后备箱被震开，现在画框上的玻璃全碎了。”
“什么！”宁易揉了揉眉心，“画没事吧？”
“画现在被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也让人找了新的画框，但我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不敢轻易上手处理，怕造成二次伤害，你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您发个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
梁茂达的信息很快发来。
水云庭。
在同一时间，他想起来那封邀请函，跟上面的地址一模一样。
估计梁茂达是准备今日把画送出去。
来不及细想，他匆匆换了身衣服，拿上手套等工具，然后一路沿着盘山公路往山顶会所飞驰。
大概在离山顶尚有十几公里之时，便能看到人工架设的华灯，沿着公路外侧一路蜿蜒而上。
是状如白鹤的设计，尤其在接近日落的时分，与天边的云霞相互映衬，颇具艺术氛围。
此情此景下宁易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早上吃了感冒药，一整天都混混沌沌的，心脏麻痹的感觉自胸腔蔓延至头顶，他觉得燥热无比，干脆开了窗。
收到章颂宁信息的时候，他刚在侍应生的引导下经过宴会厅，然后转入旁边的包厢廊道。
【AAA建材批发章总：？】
【AAA建材批发章总：见鬼了，我好像看见你了】
包厢应该是特意为前来赴宴的宾客休息准备的，进入梁茂达那间，就必须先经过前面的宴会厅。
他匆匆回了一句“有事，先忙”，否则以章颂宁的性格，怕是下一分钟就有十几个电话打来了。
“这边请。”侍应生在前面引路。
“宁经理，这儿。”梁茂达在一间包厢门口探出头。
“多谢。”宁易朝侍应生点点头。
关上门后，宁易匆匆戴上手套。
“梁先生，先看画吧。”
梁茂达在旁边长长叹气。
“钱的事小，小老板追究起来事大，要是这幅画真出什么事，我怕是连小命都不够赔的。”
宁易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过一遍后，略微放心道：“还好画框是特制的，采取了双重保险措施，现在碎掉的是外面一层玻璃，里面没事，我先把碎玻璃清理了，再换上新画框就好。”
梁茂达终于松了口气，从开始到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他接连道了好几次谢谢。
最后两人一起从包厢里出来。
好在梁茂达是提早到的，此时离正式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宴会厅里人不多。
宁易扫了一眼场上，有不少在风域见过的熟悉面孔。
他的社交原则其实很简单，非必要不主动，更何况身边还有个更加招人注意的梁茂达。
之前也有过不少需要出席这种商业场合的时候，然而他似乎总会忽略自己长着一张怎样的脸，即使不站在人群中心，也常会成为被搭讪的对象。
他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讨厌一遍遍地介绍自己的身份，一遍遍地在各种假借谈论艺术之名的暧昧拉扯中有效利落地抽身，所以这种商业宴请他大多是交给其他同事处理。
所以这次大概也不算例外。
梁茂达所在的地方很快就成了人群中心，宁易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示意自己先走。
章颂宁坐在最角落的一个吧台处，一脸古怪地看着宁易走来。
“那人好像是路风南身边的大红人，连我今天都是第一次见真人，好像是叫梁茂达对吧。”
宁易对他的阴阳怪气置若罔闻，推开面前的酒杯，跟前台重新要了杯果汁。
“今天开车来的。”
“哦，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喝了，脸红成这样，不对啊，我早看过宴会名单，你没在上面吧，风域来的好像是个妹子。”章颂宁处杵着下巴静静看着他。
宁易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接过果汁，往人群中心扬了扬下巴。
“碰巧认识，今天他有份礼物，是一幅画，临时出了点状况，让我过来帮个忙。”
“哦。”章颂宁语气有些失落。
宁易想笑。
“不然你以为呢？”
“要是你也跟那些人一样多好，这样我就可以带你越过他们，冲到路风南面前直接加上他的联络方式，让你见识一下你章总的魅力。”
宁易是真的彻底被他逗笑了，笑过后情绪里又多了些苦涩，又在果汁冰凉入口的一瞬间被尽数压下。
今日出来得匆忙，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西装，衣服因为刚才蹲地的动作有些皱了，膝盖和衣摆处都沾了点灰尘，多少有点不体面。
见其他人可以，见路风南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前事将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