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与命运之轮》言之呃呃

18、初生牛犊 他有个了更

　　周末，医院里满是就诊的人。
　　就在半小时前，宁易接到了徐恩时的电话，说徐恩宥突然晕倒进了医院。

　　刚走进大厅，便听见某个缴费窗口处传出不寻常的。
　　他莫名感到不安，扒开人群走进去，见到徐恩时瘦瘦弱弱的一个人，正可怜巴巴地跟人用手机跟后面等得不耐烦的人打字沟通。

　　宁易快步跑上去将他扶起。
　　他用手语问：“为什么不戴助听器。”

　　见到来人，徐恩时眼泪“啪嗒”一下直接掉了下来，无辜地指着耳朵表示没电了。

　　原来他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听不见。
　　宁易无奈皱了皱眉，自责自己挂电话的时候太心急。

　　幸好只是过度劳累加低血糖导致的突发性晕厥，没什么其他大问题。

　　病房内，徐恩宥还未醒，宁易用手势交代徐恩时照看一会，然后自己出去买饭。
　　回来时，正好碰上徐恩宥公司的另一位合伙人杨奇，昨天他们才在警察局见过。

　　“易哥好。”他顶着鸡窝似的头，呆呆地打招呼。

　　徐恩时已经趴在床边睡着。
　　一个月内经历了两次住院陪护，也是难为他了。宁易脱了外套盖在他身上，轻轻掩上门。
　　他与杨奇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杨奇看起来跟徐恩宥差不多大，连憔悴都如出一辙。
　　他穿着略大的西装，抱着公文包，身上还残留着未散去的酒气，看样子是刚应酬完赶过来。

　　“他今天没来上班，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换作平常，他是我们这些人里面最拼的一个，幸好恩时给我回信息了。”

　　“能跟我说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杨奇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不过也没有多想。
　　“他就是太拼了，尤其最近一个月，吃住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外面奔波。”他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挑些简明扼要的信息。

　　“我是想问，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之前我在□□那场酒会上，碰到他跟薛圭起冲突。”

　　杨奇很惊讶：“当时你也在？”

　　“是的，所以想搞清楚来龙去脉，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昨天初见，杨奇就觉得宁易不一般，虽然奇怪徐恩宥既然有这样的人脉，为什么不早点搬出来，但现在他也无暇多想。

　　“好，我说，白鸥最开始就是我跟恩宥提议创办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加入很多其他同门……”

　　江州是目前唯一一个开放IC自主研发的试点城市，而江大又是试点项目的主要参与对象，机会得天独厚。
　　刚出社会的一群初生牛犊，运气与实力兼备，在这条领域上做出了点成绩，却又误打误撞进入了被资本操控的空白禁地。
　　手握重宝却没有自保能力，那么宝物就会变成定时炸弹。

　　“一开始，薛圭这个老狐狸先找上我，说会提供所有实验运行的设施给我们免费使用，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合同上做手脚，白纸黑字的投资合同竟然因为几条细小的条款，就变成了知识产权转让合同。”
　　“更可恶的是，我们查到其他受害者案例，原来他们拿了核心算法，转头就卖到国外去，只要没人成功，部分关键核心段技术就得一直依赖进口，他们这种赚钱的方式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说到这里，杨奇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都怪我识人不清，哪有这么大的便宜白让人占。”

　　宁易问：“你们不是在打官司吗，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他们有钱，现在就是故意跟我们耗着，每耗一天，就多收一天我们设备占用的钱，如果想脱身，就必须放弃自己的成果署名，还要交一笔十几万的违约金。”
　　“我们昨天就是去跟薛圭谈判的，但他不肯松口。”
　　公文包跌落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杨奇失魂落魄地捂着头。

　　宁易沉默地听完。
　　送走杨奇后，他站在窗前，任凭夜晚吹开这种沉闷的气氛。

　　上位者随便一个喷嚏，便能让他们这样的小公司抖三抖。现实像扑面风沙，磋磨着年轻人的棱角与热情。

　　这些年来，宁易接触的客户大多出生在罗马，接触得越多越能感受到，底层创业者与这些人之间的差距。
　　群狼环伺，想要生存，就只能依附强者。

　　谁是强者？
　　恐怕找章颂宁和梁茂达都于事无补，昨天赵瑾琏的出现就已经给过他答案。
　　是宁易不死心，还想垂死挣扎。

　　电话拨过去，还未等宁易说完，章颂宁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追问：“你摊上事儿了，怎么会找薛圭，怎么会找我？”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公司出了点事，需要找到薛圭。”

　　章颂宁显然不信：“你放屁，这种需要劳您大驾的朋友你有没有，我还能不知道？”

　　宁易苦笑，解释道：“是孤儿院时候的朋友，最近刚联系上。”

　　原本躁动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没再说话。

　　宁易继续问道：“所以你有办法吗？”

　　章颂宁语气软了下来，宁易甚至听出了他语气里面的犹豫：“据我所知，姓薛的才是摊上事儿的那个，不过我知道的不多，他最近仗着自己在江州做了几十年地头蛇，竟然拉上元犀跟路风南叫板。”

　　“路风南那个人你可能不知道，他本就不是个好商量的人，没耐心跟他耗，直接在腾海码头上搞了点事，所以姓薛的最近都忙着跟海关喝茶，我建议你劝下你朋友，最近别跟他扯上关系，搞不好自己也得弄一身臊。”

　　宁易没想到薛圭的动作这么快，问道：“那个元犀协会也有可能出事吗？”

　　“不是可能，是一定，薛圭背后是协会主席姜河，这个人贪得无厌，即便不是路风南，光凭新区项目这块大蛋糕，就算赵家不出手，赵瑾琏也会背地里想办法弄他，不过这事你先别往外说，里面的事情太复杂，我怕知道太多，有人会找你麻烦。”

　　“嗯，知道了。”

　　“诶，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个协会，你朋友难道也在里面？”

　　宁易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章颂宁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能涉及的范围有限，如果现在能跑，让你的朋友哪怕自割腿肉也好，赶紧跑吧，现在薛圭可能正想着怎么把手上的资产出手来填他的大窟窿，能用钱解决的事都好说，如果是资金问题，我可以想想办法。”

　　宁易苦笑：“我的朋友很倔，不过谢谢你的建议。”

　　“宁易，我真的好奇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朋友值得你这么为他这么考虑。”
　　他既然连自己都找了，说明对方对他而言是真的很重要，甚至比自己还重要。虽然心里不爽，但是也只能妥协。
　　“宁易，我是在非常严肃地提醒你，这件事别乱来，你劝一下你朋友，实在搞不定，你再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章颂宁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宁易知道，他说到这个份上，确实毫无保留了。一个薛圭已经很难搞，再来几个更大的风浪，恐怕那不是徐恩宥能承受得住的。
　　台风过境，没有人会在意几棵小树苗的死活。

　　“嗯，我会的。”
　　——
　　翌日出院，宁易送两兄弟回家的路上，买了些水果点心，先去了一趟白鸥。
　　说是公司，但其实就是是个毛胚小平层。除了白鸥之外，还有其他几家小公司一起拼租，而且楼上楼下就是各种中医养生馆和麻将馆，清静得有限。

　　不过胜在交通便利，出门就是地铁和公交，布置得也很野性，符合创业中的年轻人特质。

　　宁易他们进去的时候，十几个人都在埋头工作，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徐恩宥跟他介绍：“这里一共有五家注册公司，都是刚毕业的学生创业团队。”他向正在打印材料的杨奇叫了一声，“老杨。”

　　杨奇很是意外，他跟宁易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拍了拍徐恩宥的肩：“你小子怎么出院了都不跟我说，身体怎么样，确定没事了吧？”

　　他们谈话的声音终于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纷纷上前来关心。

　　宁易招呼他们过来喝下午茶。
　　“今天周日，怎么都在加班？”

　　“省钱呗，多干一天就多一天租金呢。”一胖胖的小伙子应道，

　　“你们要搬吗？”宁易问。

　　“不是，就租不起，这儿干不了了。”

　　小胖刚说完，下一秒就被杨奇杵了一下胳膊：“别说这些丧气话，那叫居家办公，节省成本。”

　　“就是，易哥别理他。”

　　“这里原本人都多到坐不下，现在也只剩下你看到的这些了。”徐恩宥有些感慨，扫了一眼四周，问杨远：“诶，老周呢，平时有吃就数他最积极，怎么今天没见他？”

　　杨奇脸色微敛，迟疑了一下才说：“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老周在你住院的时候，交了他自己那份，然后回老家了。”

　　“……”原本热闹的众人一时沉默。

　　不大的办公室，挤着一群不大的年轻人，个个顶着黑眼圈和乱蓬蓬的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也不能怪他，他老家还有个在读书的妹妹，他爸妈爸妈借了钱才给他凑够了这笔钱”

　　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出来打圆场：“不过大家也别太丧气，给法院的资料整理得七七八八了，只要没到最后一步，总归是有希望的。”

　　“就是就是。”一个瘦瘦的女孩子附和道。

　　宁易自从知道来龙去脉之后，本来以为这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至少会沮丧，会焦躁不安，如今见到他们疲累，依旧充满活力的样子，终究是问出了那句：“你们不害怕吗？”

　　那个女孩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故作轻松道：“嗐，虽然走的弯路不少，但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上面几层，还有隔壁那一栋，或者其他地方，新区这么好的机会，但凡有点心气的，谁不想拼一下呢。”

　　她说完，马上又有另一个男孩接话：“其实我们想好了，将来还会有更多师弟师妹进到这一行，就算我们走了，还是会有下一批进来，所以即便我们最后还是败了，也算给他们当个错题本，虽然这不是本意，但是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就是，反正我就跟他们犟到底了，想要拿走我的东西，除非彻底把我打趴下。”徐恩宥也笑着说道。

　　在这个布置简单的小平层，本该苦兮兮的一张张脸上挂着还算纯真的笑，大家互相打着气，说着些未被磨平棱角的话，转眼又开开心心地吃起下午茶。

　　宁易对他们自愈的速度感到惊讶。

　　徐恩宥太了解他的这些同事，反而反过来安慰宁易：“哥，别看我们这么惨了，但我们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宁易不得不承认，在当下他被狠狠触动了。
　　本来以为自己经过这些年，已经对很多事情都能做到心如止水，没曾想，竟然又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被一群大学生的天真理想点燃。

　　徐恩宥住的地方离公司只有几百米。
　　逼仄狭窄，环境吵闹。

　　宁易本想让他们即刻搬去自己那儿的，耐不住他们像两只秤砣，一人一边挂在腿上，让自己彻底无法动弹，只能放弃。

　　晚饭道别后，他坐在车里，脑海里始终重复着昨晚杨奇说的、和下午在公司听到那些话。
　　先不说钱的事，就这些一穷二白没多少社会经验的学生，根本没有跟地头蛇耗到最后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怎么向他们开口，就在他们热血沸腾准备对抗到底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交易合同上几个数字。

　　宁易原本想通过自己的手段来帮助徐恩宥抽身，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有个了更疯狂的想法。
　　他要的不只是那群学生全身而退，而是能真真正正被公众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