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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号高塔 厄运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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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
章颂宁不是最后一个,组局的韩萧居然比他还晚到。
众人打趣:“哟,这不是韩少吗,终于舍得从英国回来了?”
韩萧坐下来连续喝了几杯没说话。
有人搭话:“他啊,最近在追着一个加拿大小明星满世界跑。”
知情人士程嘉筠透露:“什么小明星,人家是洛莱斯奖史上最年轻的影后,看韩少这个样子,怕是小影后根本没搭理你吧?”
韩萧语气古怪地“呵”了一声:“要让你们失望了,刚在伦敦看完画展回来。”
“那你什么表情?”
韩萧自顾自又喝了一杯酒,忽然极其郁闷地说道:“是不是搞艺术的人脑回路都跟正常人有壁?我跟她去看展,就看了20分钟,她竟然对着同一幅画哭了19分钟,说什么世界在变好,人却在下坠?”
他无奈地摊手:“我发誓我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哭,她说我不懂她,然后直接扔下我跑了。”
“不是吧,你这也太窝囊了。”程嘉筠倒在沙发里拉着人狂笑,“你最近很穷吗,早说找我借啊,大方点买下来得了。”
韩萧无语地瞟了那些哄笑的人一眼,摇头叹气:“和你们这些俗人说不清,人家这是艺术作品,艺术懂不懂,只展出,不卖。”
程嘉筠“嘁”了一声,拍拍他:“什么样的艺术,让我欣赏欣赏。”
韩萧掏出手机,翻出一幅图,周围几人围了上去。
“我看看是什么这么神秘。”程嘉筠拿过手机,表示不解,“《The Lost NO.16》,看着挺新的,不像老古董,什么意思?”
韩萧阴阳怪气地笑道:“我要是懂,还用得着跟你们这群单身狗约酒?”
毋庸置疑,遭受了全场白眼。
“大概就近十年的作品,不过听展馆那边的介绍,它在过去十年里就只展出过两回,这次数比老古董还稀罕,一回是五年前,一回是现在,作者、藏家信息一概不知,估计过几天就撤了。”
“你女神帖子下面有人科普了,”程嘉筠点开某个软件界面,“据说是出自英国某位不知名小众画家的匿名作品,画作本身没有名字,首次展出的官方名字为《Falling》,后来有占星爱好者指出,这幅画的构图很像塔罗牌的16号牌,所以提出了现在这个名字,《迷失的16号》。”
“Louis懂画啊,让他来说说。”有人提议。
路风南看了几眼就把手机扔了回去,留下一句不太礼貌的评价:“画家本人,大概率是个疯子。”
众人:“……”
“一群门外汉。”
韩萧把手机捡起来,忽然笑道:“听说这幅画有个神奇之处,就是里面这张天使的脸,无论你把它想象成谁,他就像谁,你们看。”他把手机放到路风南旁边,“像不像?”
大家都跟着起哄:“这画最起码十年前的了,十年前,路少爷还是个乖乖学生吧。”
立即有人反驳:“不过,路风南,天使,说出去有人信吗?”
Louis Lu在洛港可是出了名的狠人。
路风南不耐烦地推开韩萧的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宁易不就是专业的吗。”程嘉筠突然想起来,推了推一直不说话的章颂宁,转而跟韩萧说道,“就是Derek手下的一个画廊经理,可惜你来晚了,刚才我想叫他的,人家没来。”
说起这个名字,韩萧挑眉,也想起来了。上次在水云庭见到的那个,看起来确实挺靠谱。
“有专业人脉不早说,赶紧,帮忙问问。”
章颂宁被闹得没脾气了:“我问问,发过去了。”
“改天约出来认识一下呗。”
“再说吧,他最近很忙,连我都不一定能见。”章颂宁敷衍道。
新区项目启动在即,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有得忙,于是几位少爷便提议趁现在找点乐子,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路风南似乎在走神。
见他心不在焉,赵瑾琏推了他一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果然没有在听。
“出岛。”
“你们定。”他望着窗外,无所谓地回应。
赵瑾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只有一轮残月,被乌云遮住,模糊不清。
“到底在看什么?”赵瑾琏不解。
“月亮。”
“?”
章颂宁百无聊赖,对他们说的那些吃喝玩乐话题不感兴趣,他还在想着宁易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应该是爱她的,那到底是不是她啊?
什么又叫去爱上一段浮木?
众人商量中,埋头不说话的韩萧突然自言自语:“16……确实还挺像……”
“不是,你还在看啊,难道这就是真爱的力量吗,韩少爷终于要洗心革面了吗?”程嘉筠夺过他手机无情笑道。
“一边去。”韩萧忍不住翻白眼。
程嘉筠把手机还给他:“这就是那什么塔罗牌,看着还挺酷,叫什么来着?”
“16号牌,高塔。”章颂宁举起手机,恹恹地给他们展示宁易刚刚的回复。
“什么意思?”
【N:意思是,厄运降临,无处可逃】
回复这条信息时,宁易正坐在落地窗边发呆。
手指断断续续在键盘上敲击好几遍,才将消息成功发出。
春天明明都快过去了,早晚天气还是寒凉。
他穿着薄毛衣,沉默地看向窗外,大脑却如同宕机。
这幅画重新展出,是作为《藏》与孟宜瑾交易的唯一条件,要不是章颂宁直接将图片发过来,宁易都差点忘了自己曾几何时画过这么一幅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这幅画了。
或许过去的徐恩雨在画画上确实有过天赋,所以让许秋明另眼相看,生了恻隐,即便在后来深感绝望之时,还为徐恩雨找了一家前途看似一片光明的艺术家庭,甚至在多年后重逢,依然会问他是否还继续画画。
但是许秋明应该不知道,曾经被徐恩雨视作人生出口的东西,在某一日也是因为他全都变了样。
线条的绵延让他感到压抑,颜料的气味令他想要作呕,然而到头来,他还是自虐一般选择了这个行业。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法作画了。
再一次拿起画笔是什么时候?
宁易抱住双臂,将头枕在臂弯里。
想起来了。
那是Jaden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也是开始缠上路风南的第二年,他受到了两位好心人的资助,可以去伦敦上学。
整整三年后,当他再一次跟在路风南身后进入伦敦艺术馆,然后再在他离开后,站在路风南习惯的位置。
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
然而那一日,一个外国人推着轮椅过来,站到他身边。
轮椅上,是一位东方面孔的女士。
至于宁易为什么会注意到不寻常,是因为只需一眼,他便能认出,那就是《藏》在画上的那双美丽眼睛的主人,甚至在看到画面露出完整真容后,他看到的是一张与路风南颇为相似的面容。
然而因为太过虚弱的原因,她看起来就像一朵枯萎的白玫瑰。
女士主动开口:“你是Louis的朋友吗,我看你经常……跟他一起来。”
Louis,路风南!
宁易没有回答,脑中顿时出现无数个念头,最糟糕的莫过于,“被发现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不礼貌地直接逃跑。
“抱歉,是我冒昧了,我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的,我叫温雯,这位是Credel,我想你应该对这两个名字不陌生,另外,我也是Louis的妈妈。”
这两个名字……三年来一直资助他的人,竟然是,Louis的妈妈!
宁易被汗沾湿的手紧紧揪住衣角,一种秘密被看穿后的羞耻感排山倒海而来,脸色刷地变惨白,嘴唇抿住,全身神经都被迫绷紧,身躯默然僵住,动弹不得。
白玫瑰也看出了他的紧张,连忙微笑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实在太冒昧了,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同你说说话。”
她过于虚弱,短短几句话,白皙的脸上已经露出倦容,却仍不掩曾经的动人气质。
“我看你来到伦敦后,就再也没有动过账户里面的钱,连之前的也补上了,这几年应该过得很不容易吧,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苦难,但又怕吓着你。”
宁易攥紧了拳头,希望从中汲取到一些力气。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然而除了浑身微微颤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玫瑰向他伸出手,搭在他的拳头上。
是异常冰凉的触感,然后渐渐地,他从那股冰凉中获得一丝活人的温暖。无论后来再遇见过多少人,宁易都找不出一个比她更温柔的人。
“我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她再次露出一个极其柔和的微笑,“其实没有很特别的理由,真要说的话,大概是觉得太可惜了,见到你的第三次,在这幅画面前露出同样难过的表情,你让我想到了Louis。”
当时的宁易并不知道她早已离开了路家,以为她只是对一个很像自己儿子的落魄陌生人生出了同情。
直到多年后,Credel将那幅《藏》寄给自己,才知道原来他们经过调查后,联系上了许秋明。
这是个值得信赖的名字,所以放弃了去责问自己怪异行为的动机。
命运转过一圈,又回到原点。
Credel:“雯说,这种巧合在中国,叫做‘缘分’,她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不信命运,但是信缘分。”
缘分?
宁易曾一度对这词嗤之以鼻。
是指一次次像水鬼一样的蹲守、跟踪、揣测、幻想,和迷恋?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怀揣过怎样恶劣的想法,知道自己甚至病态到试图去伤害他,还会温柔地对自己说出那些话吗?
时间重回那一日,离开艺术馆后,他躲回空荡荡的、暗无天日的出租屋里,照着记忆中的画面落下每一笔。
那幅被放置在许秋明画室里的路风南的画,后来宁易从伦敦的切尔斯街16号找到了那座荒废已久的“高塔”。它用沉重的铁链锁着,将全世界锁在门外。
没有人能看出幼时路风南用稚嫩笔触描绘的到底是什么,就连许秋明都以为那只是一顶规规矩矩的帽子,然而当时同样迷惘的徐恩雨却看出了,那是吞了大象的蟒蛇。[1]
成年人的笔触远比孩童成熟太多太多,所以他肆无忌惮地照着记忆去描绘那座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高塔。
最终那幅被补充完整的画,被他送给了那朵即将枯萎的白玫瑰。
不久后,他逃离了伦敦。
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以交换生的身份来到香港,开始了属于“宁易”的人生。
如今几年过去,那张美丽倦容偶尔还会出现在梦中。
他伸手去够,想作解释,想去辩解,自己并不是一个值得倾诉的人,可是那个女人的脸却越来越远。
冷静过后,理智在告诉他,那是一个没有人应触碰的秘密,是一个很遥远的人,而自己毫无资格。
窗外一片漆黑,偶有闪电掠过,夹杂着沉闷的雷声,似乎很远,又很近。
雨季未到,新一轮潮湿先到。
杯中酒已醒过头,没有了再喝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