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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高塔初现 他是个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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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风南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回想起海边的那晚。
当时他在宴会上被那些扑上来的苍蝇烦得头痛,借机到楼道里喘口气,却不料撞上了那一出精彩的打人好戏。
之后在酒店外又遇上,虽然在楼道并未看清对方样貌,然而当宁易一出现,路风南便确定是那个人无疑。
那时候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的确对某个陌生人抒发过善心,怕对方在海边一时想不开而跟了过去,但也只是一时。
如果海边那晚只是巧合,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每个人都在谈论他?
罗迪玛丽三公子的代言人,章颂宁的好友,陈家的座上宾,甚至连只见过几面的程嘉筠和赵瑾琏都不吝夸赞。
今晚从这些人里,随便搬出哪一个都足以解开眼前的困局。
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在江州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已经能成功混迹在各色能叫得上名号的场合里,绝不简单。
他本不必喝那瓶酒,然而他谁也没选。
路风南忽然有了好奇,想知道哪一张才是他真正依赖的的底牌。
是没有还是时候未到?是蠢得厉害还是聪明过头?
那幅画在国外一出手时他就收到了消息。
因为年代久远和资料不完备,私家侦探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
宁易,原名徐恩雨,十二岁前在杜秋明任职下的孤儿院长大,后来被一对英国夫妇收养。
一年后养父母意外死亡,收养关系转移到养父其他兄弟手中,三年后继任养父去世,之后一段时间下落不明。
再次出现,是因为在入学档案登记,记录显示他受到了Credel和一位温女士的资助。
姓温的女士。
温雯?
答案似乎要浮出水面。
山顶那一晚,他是有过一时心软,但等一个人主动露出马脚的时间太长,他没耐心看一个陌生人表演长时间的戏码。
梁茂达那种人,路风南其实是佩服的,至少做到了在责任面前不逃跑,比多数人强。况且以他那种脑子,虽不会真有什么出格的想法,但这也不是可以被随意当成枪使来接近自己的理由,派往非洲只是小惩大戒。
要不是手下送来的亲子鉴定报告显示血缘关系不成立,就算有多年不见的许秋明作保,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来。
路风南突然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赵瑾琏挑眉看他,开始反思选择今晚来这里,是不是挑错了时机。那幅《藏》现在还挂在水云庭的某间房内,他是知道的。
“啪”的一下,玻璃瓶身不稳,碰撞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记响声。
“薛先生,酒已喝完,可以走了吧?”宁易声音微微颤抖,感觉再不离开,就快要撑不住了。
然而薛圭仍然不肯松口。
气氛僵持了一阵,匆匆折返的酒店经理好不容易站出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薛圭终于不情愿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然,请便。”这么多人在,他不好再发难。
宁易对经理点点头,示意徐恩宥捡起地上的东西,然后拉着他快速走出风暴中心。
不过混混沌沌走出几米远,就踉跄了几步,差点瘫软在地,被徐恩宥迅速扶住。
“先生,还能走吗?”
他本想点点头,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只不过稍抬头,便看到了楼上站在栏杆边的人。
视线在嘈杂会内场突然相交,只停留不过短短半秒便匆匆移开。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路风南还笑了一下。
但头已经低下,没勇气再去确认。
本来以为无所谓的,但现在,每道落在身上的同情目光都成了锈掉的钝刀,折磨着他的精神与躯体,心跳在胸腔剧烈回荡,目光却不敢再往上多偏移半分。
“你还好吗,是不是很难受?”徐恩宥通红着眼。
宁易低着头,声音沙哑:“没事,走吧。”
好不容易在徐恩宥的搀扶下走出酒会大厅,然而意志力终究抵挡不住高浓度酒精的威力,身体直接报警,人昏死了过去。
——
院长的画室不大,朝西南的方向有一扇很大的窗,午后阳光洒进来,映照在一个个摆满画纸的架子上。
放眼望去,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似乎有了生命,折射出淡淡的矿物质光芒,珍贵而漂亮。
“你看,这个世界五彩缤纷,多美好。”院长说。
“那它呢?”小小的徐恩雨指着一幅颜色灰暗的画问。那幅画线条凌乱,色彩乱叠,看起来莫名其妙。
“这幅不算。”院长笑着摸他的头。
徐恩雨眨了眨眼,他不理解,但也没有继续问。
破碎开局的人生,好不容易尝到一点被关爱的甜头。他从中找到一种能对抗孤独的感觉,即便一无所有,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画室,还有院长。
他是个天赋极佳的学生,从第二年起,他就已经可以开始临摹画室里的作品。
他开始沉迷在五颜六色的世界里,开始刻意地执着于那些讨好人的缤纷,除了在每个不经意抬头的瞬间,余光一次次地被那幅异常突出的画掠夺过去。
院长说,那是他的另一个学生所画。
院长说,那幅画画得并不好,不要临摹。
可院长又说,在那幅画出现之前,他曾以为那个学生毫无作画天赋。
16,地址……是个公园吗?
世界上有这个地方吗?
很多年后他偶尔回想起来,才猛然发觉,原来命运早有预告。
然而在当时,他只是羡慕那种明目张胆的不悦,羡慕那些痛苦和不安能够光明正大地被表达和展现。
物以类聚但同类相欺,他妒忌他的任性,也窃喜自己看懂了对方的阴暗,甚至开始好奇作画者是个怎样的人。
但他什么也不敢问,怕露出自己不够讨喜的一面。
然而偏执与躁动也随着年岁增长,终于在某个午后,趁着院长短暂离开画室,徐恩雨走过去,将那幅画从架子上取下,旋转一圈后重新摆回去。
原本正向的视角顷刻倒悬,正随风飘落的黄叶变成了地面上积着厚重水汽的腐泥,各种低饱和颜色重叠,还有这不明的留白,比草稿还潦草,看起来像是作画者没有耐心画完。然而毫无章法的线条凌乱交错,竟然隐隐约约现出一个正从高处坠落的人形来。
满意了。
徐恩雨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可惜这样平静的日子并不长久,两年后,院长又因病去了国外。
画室上了锁。
幸好徐恩雨已经不是最初羸弱的徐恩雨,自那之后,有人打他,他就打回去,有人骂他,他就把汤汁直接浇到对方身上。
他慢慢长出的带血羽翼终于成了自己的庇护,没有成为最强壮的那个,却成了打架最狠的那个,不管是用拳脚还是用命,狠到不知疼痛,毫不怜惜,再没人敢招惹,然后又不止一次地幻想藏回那个缤纷世界,一点点恢复成正常人。
后来,被欺负的人成了新来的徐恩宥,黑暗中又多了一个人互相舔舐伤口。
再后来,他和徐恩宥在孤儿院门口捡到了因为生病而失聪的徐恩时。
他那时候想,大人多么懦弱,连抛弃的方式都那么相似,就像对待一只无法反抗的小猫小狗。
是不是代价太小,所以没有人会把抛弃一只小猫小狗当成一种罪孽?
可惜这个问题并没能等来回答,残忍的人才不会生出愧疚。
梦境中,陈旧的记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宁易被折磨得不轻,再次醒来时,眼前又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医院病房内,一个正啃着苹果的十八九岁的男孩,正趴在病床边看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气氛有些尴尬。
男孩坐直了身体,支支吾吾地说:“恩宥哥,去楼下,买吃的了。”
宁易一眼就看到了他戴着的助听器,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你是恩时吧?”
男孩又愣住了。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却又弯腰默默凑近了些,眼珠子水润润的,还剩半个的苹果被遗忘在手里打转。
“你……记得我?”
宁易犹豫了一下,向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又有些久违的熟悉。
那可是他亲手捡到又领回去的人,怎么会不记得?
徐恩时被水雾充斥的眼睛亮亮的,憨憨地把头伸过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露出整齐的八颗大白牙,又哭又笑的。
徐恩宥回到病房时,正看到这一幕,前一晚还无所畏惧的人这时候竟有些无所适从。他眼眶通红,还微微肿着,显然昨晚没有休息好,又哭过,只能假装忙碌地去摆弄买来的清粥。
“恩……恩雨哥,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了小米粥……”然而话未说完,便自行噎住了。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经年时光流转,曾经不幸的人如今依旧平平,却在偌大的城市中再次相逢。
期间护士进来换针水过来换针水,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又匆匆离去。旁人不知,那是一种怎么样复杂又纯粹的情感。
不过共同经历过不幸的人好像天生比别人多了一重感知力,即便不说话也能明白彼此的情绪。
待护士走后,宁易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