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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久不见 他错过了一 ...

  •   “抱歉杜教授,我去跟朋友打声招呼。”

      “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下午还得赶回去给学生上课。”

      宁易点点头,又陆续跟另外几人道别告辞,才平静地朝着在不远处等候的梁茂达走去。

      周围大部分人,不是与艺术品交易行业相关,就是收到消息奔着路风南来的,无论是哪种,对梁茂达这个名字都不会陌生。
      路风南是可望不可及的山巅,梁茂达却不是。
      人们一面害怕山巅滚落的碎石,一面又希望能成为碎石。

      周围满是探究与意味深长的目光,宁易仿若未察,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微笑,看不出任何起伏波澜,客气又疏离:“梁先生,好久不见。”
      一个人突然从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里消失,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而即便梁茂达风头火势,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再躲避,便是心虚。

      “好久不见啊宁经理,真巧了不是,正愁着找人帮忙呢,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你。”

      果真如章颂宁所说,梁茂达模样大变,宁易差点没认出来。
      “梁先生,最近都还好吗?”

      梁茂达不知是钝感力太强,完全没察觉到这句话的底层涵义,还是就算察觉到了也装作不知,对着宁易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
      “都好都好,就是最近晒久了,人有些变色。”

      既然他不主动提起前事,宁易自然也不会提,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那就好。”

      正在这时候,几个工作人员抬着一块包装封存严密的东西进来,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走来对梁茂达说道:“梁先生,领导的意思是这幅画暂时先搬到二楼保存,等之后正式……”

      画。
      宁易交叠的双手紧了紧,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仿佛心脏也跟着漏了一拍,下意识垂下眼皮,移落目光。

      “……行……行行,你们先往上搬,小心点,别磕到了。”
      好在梁茂达并未注意他刚才那一瞬间细微的表情变化,工作人员走后,他才笑呵呵地解释:“那是我帮朋友从国外捎带回来的一幅古画,是送给展馆的落成礼物,刚进来还看见他人来着,一眨眼又不见了。”他这么说着,还朝四周看了看,然后目光又落回宁易身上,“宁经理现在有空不,顺道帮帮忙?”

      反应迟了半拍的宁易露出略微疑惑的表情,似乎没有听清。

      梁茂达又笑着继续说道:“那画稀罕着呢,我带了个玻璃大罩子,你来帮帮忙看下温控啥的,还有它那盒子是空运过来的,跟上次那个一样,我都要起心理阴影喽。”

      原来是这样。
      宁易双手绞得很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点头:“梁先生说笑了,当然可以。”
      这里放眼望去全是专业人士,怎么会缺帮忙的人手。
      他看了一眼楼上,才继续说:“您先上去,我去洗个手,稍后就来。”

      梁茂达爽快答应:“好,我先去了,二楼等你哈。”

      “嗯。”他沉默地点点头。
      很难说清楚梁茂达是故意还是无意,事情来得突然,他已经开始幻想一上去就看到路风南坐在自己面前质问动机的画面。
      洗手间里。
      思绪一片混沌,他又掬了一捧水,冰冷的凉水扑到脸上,他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昨晚没有休息好,脸色不佳,眼下青紫清晰可见,不够体面,还有些狼狈。然而已经到了这时候,一切似乎避无可避。

      正收拾完擦着手的时候,梁茂达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宁经理,这个包装不对劲,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快来。”

      宁易难得地抽离了一下,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张黝黑的哭丧着的脸,正准备回复:“我现在……”然而刚走出洗手间不远,便见迎面走来一人。
      举着手机的动作僵在耳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全都戛然而止,思绪一片空白,他抽离得彻彻底底,愣在原地。

      那人径直从他身边经过,然而就在快进入洗手间之时,突然停住脚步。

      手机里,梁茂达还一直在说话,他察觉到了宁易似乎有点不对劲,渐渐放缓语气却仍不忘催促:“宁经理,其实也没那么着急啊,你慢点上来也可以……”

      宁易举着手机,慢慢转身,望向不远处那个拄着手杖,已经开始衰老的人。

      对方没有转身,一开始只是回头,只是打量,目光相接的瞬间,表情有片刻的茫然,然而也只是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杖拄着地面,发出陌生而冰冷的声音。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再次回头:“年轻人,我们是不是见过?”

      而在另一边,一直得不到回应的梁茂达有些着急:“宁经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要不要帮忙?”

      宁易双唇已经抿一条直线,好不容易扯了扯嘴角,牵引出一丝情绪,用鲜少有过的冰凉语气回道:“梁先生,抱歉,我有些事要处理,恐怕没办法上去了。”

      “是不是被啥事绊住了?我现在下去帮你……”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

      “别冲动宁经理,你考虑清楚了……”梁茂达语气听起来比宁易还紧张。

      可宁易已经无心去听,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一边,挂断。
      他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对那人说道:“院长,好久不见。”

      这次是真的,好久不见。
      ——
      宁易在孤儿院度过了他暗淡无光的十年,那个时候他还不叫宁易。

      大概在三岁,或许更小,他记忆伊始的画面,是一对男女让他坐在屋檐下的墙角里。
      ——“坐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可是他们毫无眷恋,再也没有回来。

      因为害怕,他只敢很小声地哭,哭累了就躲到角落里睡,饿了就去翻路边的垃圾桶。
      流浪野猫带着它的五个孩子,龇牙朝这个领地入侵者怒吼,他只能以同样的方式吼回去。再后来,同病相怜的他们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直到十几天后,他晕倒在垃圾桶旁,被人捡到医院。

      各式制服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面色难看地互相推脱一轮又一轮。小小年纪尚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躲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

      最终,一个站在角落里始终沉默的人走出来,将他抱回了那个离流浪猫一家只有一墙之隔的孤儿院。
      当时,他窝在那人怀里,很乖,正如一向被警告的那样。
      尽管那个怀抱很温暖,但他却以稚嫩的脑袋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被抛弃了。

      孤儿院很小,很偏僻,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监狱。
      院里根据一向的取名习惯,给他起了个同样不起眼的名字。
      徐恩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说不出话。
      健康的大孩子喊他“小哑巴”,推搡着他,将外面人类对他们说过的垃圾话又加诸到他身上。
      徐恩雨害怕极了,固执地躲回那个小墙角。

      发现小野猫失踪的那天,他冒雨找了很久很久,直到在天快黑时,他远远地往当初晕倒的垃圾桶方向看了好久,心中隐隐不安,似乎早有预感。
      工作人员见劝不动,任由他站在铁门边直至深夜。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麻木的人终于挪动脚步,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安静睡下。

      他一向沉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后来即便被打得再痛,也没有躲回过那个曾经给予他短暂安全感的角落。

      直到几年后的某一天,他又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很痛很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声很大,而工作人员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惯不怪,也懒得管。

      ——“原来不是哑巴啊,快看,这里有人装哑巴。”
      ——“装什么可怜,徐恩雨。”

      不知那天是怎么了,一向逆来顺受的人感觉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沿,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下定某种决心之后,发了狠地往人群撞去,直到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因病久未出现过的年轻院长,用大手将他小小的拳头包裹住藏在怀里,像当初决定收留他一样将人抱起来,抱到他的办公室。

      小小的徐恩雨,尚且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够熟悉,更何况眼前这个人。
      那把不知已经被藏了多久的小刀已经将院长的手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然而徐恩雨绷着一张发了狠的小脸,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院长叹了很长一口气,用力掰开了他蜷缩紧绷的手指。小刀应声掉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崭新的画笔。
      “以后,我来教你画画吧。”声音温暖,柔和,带着无尽希望。

      过去不全是一潭死水,他也曾试过把谁谁当成浮木,可惜前事遥远,远到连身后这把声音都变得陌生。

      “我听老杜提起过你的名字,他说他认识了一个眼光独到又谦虚好学的年轻人,还说有机会要介绍给我们认识,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你。”

      许秋明不过五十出头,气质出众,样貌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但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体态上已显出苍老痕迹。

      这是一楼的某间办公室,气氛很沉闷,暖风机发出的声音与气味都令人窒息。
      他坐着,宁易站着,互相背对,只有余光偶尔相接。

      未等来回答,许秋明沉默了几秒,又继续说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画画吗?”
      明明他才是上位者,对后辈说话时候的语气和声音却比平时还要低。
      陪同接待的工作人员见气氛不对,早就悄悄退了出去。

      宁易站在窗户边缘,低头去看手上那道迟迟未愈合的伤口。骇人的红色伤痕细长一条,正好趴在某道掌纹线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像命运早就藏好的伏线,要他亲口跟过去说一句再会。
      “许院长,我很好,谢谢关心。”完全是对陌生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那就好,那就好。”许秋明神情有些落寞,收回目光呢喃着,过了片刻,他才继续开口,“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他们是那样的人。”

      这是许秋明多年来扎根内心深处的痛处。
      当年,他没有早一步察觉到他那对异国艺术家朋友,早已为某种精神追求而丧失生存意志,收养只是为了在离开之前体验一回为人父母的感受。
      好几年后,他才偶然从友人口中得知,那对朋友带着徐恩雨回国不过一年,便抛下了那个可怜的被收养的孩子,在所谓“圆满”的幻想中跌落雪山。

      “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而且……”宁易转过身来打断他,对着默默低下去的背影,语气极度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难以掌控的讽刺,“我是自愿的,院长,我是自愿跟他们离开的。”

      “我……我很抱歉。”许秋明握着拐杖的手不断收紧,微微颤抖。

      “不需要道歉,您没做错什么。”
      仿佛又回到某个封闭的院落中,宁易闭上眼,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
      他想恨眼前这个人,但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过往那些无望的时日太漫长太痛苦,很长时间里他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解释自己遭受那些不幸的原因。
      不安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他不想再待下去。

      “我先走了,许院长,保重。”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他快步走出房间。
      ——
      二楼某个会客室。
      梁茂达搓着手,在局促中指挥着工作人员拆开和安置那幅名贵的画。
      室内暖气很足,他却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几个领导围在画旁边说话欣赏,独留路风南一个人坐在所有人背后的沙发里沉默不语。

      梁茂达好几次偷偷回头,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他暗暗掏出手机,再次给宁易发去消息。
      毫无疑问,又没有得到回复。

      而与此同时,着急逃离的宁易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多么难得的主动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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