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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等级差距 他是伫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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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蜡木与大理石装饰背景下的环形会场内,褐色桌面缓缓升起一支麦架。
一个头戴耳麦的年轻人按下台面的麦克风按钮,他声音低沉,眼神坚定,沉着冷静地陈述着代表胸前旗帜的意见。
“……The demands should be consistent with Document No. 3021 dated July 16... The market jurisdiction will continue to allocate profits based on the remaining 25%……”(诉求应该要与7月16日的3021号文件保持一致……市场辖区将继续按照25%的剩余利润分配)
其实外界早有传闻,路风南本人最开始并没有参与新区项目的打算,但洛港的影响力还在延续,有他在的场合,之后的国际谈判会变得直接很多。
他永远比别人先行几步,当江州几大集团还在谈判桌上猜测对方底牌,他已经站在曼哈顿的中心区直面最汹涌的风暴。
当一个人强大到能以自己的名字为底牌时,任何溢美之词都比不上这个名字本身,所以就算没有任何介绍,在场之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被“Louis LU”这个名字吸引过去。
最终画面停在会议结束后,他与别人并肩走出会场的时刻。
过了几秒钟,屏幕重新显示“江州市艺术界论坛”几个大字上,然后,画面中的人竟然真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路风南作为重要来宾与其他领导共同入场,整个大会堂瞬间安静下来,就连此前未收到准确嘉宾消息的媒体都愣了好几秒,随即全部人一起响起热烈的掌声。
难怪今年参会的人员多了许多各行各业的陌生面孔,原来是最近炙手可热的重要人物要来。
这是个足够容纳大几百人的大会堂,宁易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离路风南足足隔着几十排的座位。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一晃好几年,时间长到他腹部的贯穿伤已经愈合并长出难看的疤痕,长到曾经阴暗自卑的人彻底换了一副正常人的模样。
然而这一刻,除了手上伤口终于因为忍受不住按压而传来清晰痛感,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命运愚人,同时也暗藏某种蹊妙,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有同场共坐的一天?
他开始后悔,开始自责。
要是能再隐忍一点,再深思熟虑一点,让对方不要生出困扰,不要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就好了,那才算得上是彻底完美的重逢。
这种会议很沉闷,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一个领导接着一个专家再接着一个行业代表,究竟在说什么,宁易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冷静而贪婪,所有感观都被解离出来,就像隔着车窗看雨中世界。
路风南看起来耐心很好,这么无聊的会议也时刻保持着全神贯注,旁边的领导偶尔与他说话,他便侧过身去微微低头倾听,礼貌得不像传闻中那个在洛港大杀四方的魔鬼。
头发依旧随意地往后梳起,侧身低头时几缕碎发散落,正好落在眼角处,露出令人艳羡的侧脸,还有过分优越的鼻峰……
他明明只是像所有人一样坐在那,便能轻易引去周围所有人艳羡的目光。
他是伫立山巅的人。
但这个世上,总有人不甘心地拼命往上爬,在碎石落砂中撞得头破血流,然后明白那句,有些阶层并非足够努力和富有就能靠近。
路风南光芒万丈,随之匹配的是顶格的涵养与气质,同时也意味着,他的身边只会站着同样势均力敌的人。
偌大的会场,接近上千的来宾与工作人员,要有多特殊才能被这种人注意到?
宁易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低下头笑笑。自我逃离好几年,他不再热衷于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临近中午,主持人终于宣布会议结束,并邀请各位来宾移步自由参观尚未正式对市民开放的江州艺术发展史展区。
会议结束,宁易的各种杂念也要告终。
他随着众人一起暂留原位,等前面的重要嘉宾先行。
旁边的人轻推他的胳膊:“宁经理,待会一起走啊。”
宁易看了看最前面一排。
路风南正在领导的陪同下起身离开,而杜教授也在他们当中,婉拒道:“待会我想先去跟杜教授打声招呼。”
“行,那下次见。”他们也没再坚持。
几人一起随人流缓慢移动到最前面的出口,然后各自分开。
杜清游正在离门口不远处与人交谈。
宁易双手交叠,脸上带着不会出错的微笑,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候,只在杜清游主动将他引见给其他人时,才上前与人握手问候,整个人看起来谦逊且极有分寸。
他们二人是在某次江州美院的公开讲座上结缘的,对于宁易这种谦虚好学的后辈,杜清游从不吝啬提携。
如今风域也成了学院的研学基地之一,江大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前往参观学习。
“去年那个建筑系列展很不错,昨天上课我还跟学生提起,可惜今年这一批错过了。”
“杜教授今年是打算继续招研究生吗?”
“是啊,考虑了一下,趁着现在身体还行,多带几个吧。”
宁易比杜清游还要高一点,站在旁边侧耳倾听时需要微微低头。路上偶尔碰到其他上前来打招呼的人,他便继续安静地站到一边等候,给他们腾出交流的空间。
他向来在礼仪上表现满分。
表情认真,行为得体,任凭谁来,估计都看不出他那份藏在眼角余光里的心不在焉。
路风南被几名主办方人员包围着,专心致志地听着导览员介绍墙上刻着的江州美术发展史,不近不远,就在离宁易仅仅隔着几米的人群之外。
周围各种视线互相交错,宁易冷静而理智地收束好自己的目光。
巨大的抽离感如同阴霾笼罩全身,微微低垂的眉眼掩去了大部分不合时宜的疏离与分神,面上却掩饰得很好,看起来还能心无旁骛地社交和微笑。
他并非担心自己会难堪,毕竟双方视线都不曾相交。
仿佛宁易两字只是某个犯了错的代号,姓名与面孔都未必能在路风南那里对上,更何况是在现在这种需要双方都保持体面的场合。
“还记得那几张照片吗?”杜清游指着那面正被一堆人围着的简史墙对宁易说,“那些就是去年我找你帮忙收集的那几张。”
“记得,原来是用在这里了。”
杜清游点点头,欣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又转身对旁边几人说道:“去年多得小宁提前留意,否则你们这布局设计非得开天窗不可。”
几位展馆设计师互相笑了笑,对他们作了个请的手势:“是是是,不过老杜啊,在年轻人面前,还是要给我们这帮老家伙留点面子。”
宁易没有说话,沉默地跟着笑了笑,算是回应了这种打趣,然后跟着设计师们往前走,准备穿过连接两栋建筑的一条狭长廊道。
内里灯光昏暗,不知道是哪个学生想出的天才设计,用冷暖交替的灯装饰两侧墙面,于是那些早已故去百年的各派艺术大师们的脸,就这么暗晃晃地出现在人群两边,显得有几分诡异和阴森。
逮着机会的设计师驻足,指着两侧,毫不客气地回击:“你看看这就是你学生的设计,都成什么样了。”
这种观感并不算好,幸好现在还未正式开放,各处细节尚有修改余地。
向来严厉的杜教授鲜少展出护犊的一面:“有创造性是好事,我们应该多加鼓励……”
这话引得同行的几人大笑。
廊道狭窄,这时候恰逢对面也正走过来一拨人,于是同方向而行的人群在过道中自动并排而行,宁易主动落到了一行人后面,收回思绪,挺直了腰背。
灯光昏暗,没有人会盯着他的脸看,所以不必再维持那样体面完美的表情管理。他收起笑意,嘴唇缘弓放松,恢复最原始的完美弧线,毫不掩饰冷淡与疏离,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
随着两侧人流逐渐汇合,过道越来越拥挤,陌生人接踵,擦肩而过。
他将手掌按在西装纽扣上,侧身避让。
正是在这种时候,他闻到一丝若隐若现的白松木香,随着步伐,走走停停。
因为职业的缘故,他对极具独特性的审美尤为敏感。
仿如林间清晨,松枝在冰霜消融过后,又沾上雨水的冰凉,清贵而凛冽,不够温和,但复杂程度刚刚好。
余光下意识往旁边偏转半分,落在旁边与自己步调一致的人身上。本该并肩同行的人,始终落后自己半个身位。
好奇心维持不过一秒便满意消失,因为他嗅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名为边界感的东西。
转头的瞬间,长长的睫毛阴影落下,像羽毛一样蜷在高挺的鼻梁之上,全然不知黑暗之中,有人在后面同样收敛起表情,眼里噙着冰霜,又不动声色地目视前方。
几分钟后,两股汇聚并行的人流在出口处往两边各自散开。
“杜教授……”
宁易本来是想回应前面正在回头寻找自己的人,然而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某个自他后方而来的人,大步经过带出一阵风。
一瞬间,松木香味顿现,如从冰天雪地中蔓透人全身。
路风南潇洒离去,独留下一脸不可置信的宁易站在原地茫然出神。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前方走来一人,远远地兴奋朝他招手。
“宁经理。”
那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皮肤黝黑,显得牙齿极白,笑起来有几分幽默。
不正是……消失已久的梁茂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