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成荫[校园]》郁渐浅

2、真的，不骗你 深吸两口气

　　夜九点，江边无云且蝉鸣声不止。

　　县城里很多人已经开启了他们的夜宵时刻。

　　旬江县唯一的重点高中此时也灯火通明，但不同于热闹的夜间小吃摊，在外面几乎听不到一点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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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视的老师检查完一走，教室左边前排空调底下的姑娘偷偷把头抬起来。
　　班级空调不出意外都被调到十六度。
　　空调出风口朝上，照理说吹不到她，但她仍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冷风扑面而来，此刻正打了一个寒颤。

　　她的手指冰如铁，手心却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临近期末考试，她反而学不进去。
　　心空空荡荡，是虚的。光洁的小臂贴在冰冷的桌面上，也感觉到了冷意。就算是把挂在椅子背上的秋季外套拿起来穿，还是冷。

　　马尾从胸前滑下，她挺起身环视四周，除了她以外，同学都低着头，拿着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在这所学校，尤其是这个年级长居文科第一的班级没人敢懈怠。
　　大家学得发了狂，着了魔，下课也多半是把头埋在知识里，屁股粘在凳子上挪也不挪的。

　　放下笔，立起错题本又垂下，她长出一口气，挺直的身板软了下去。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订正了很多。
　　这一本厚本子她就快要写完了。她回顾错题的方式就是定期重新做，但有几题不会一直攒着。
　　她看向窗户，走廊黑黑的，没出去就能想象到外面的燥热。

　　这段时间每晚顶楼空教室都会设答疑室，一个科目一个老师，专为学生答疑解惑。
　　她的心堵得有些难受，也实在想弄懂这些题目，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拿好东西，她走出了这个明亮却又让人深感无力的地方。
　　木门厚重，她拉开掉了皮的把手——仅敞开了一条缝，闷热就席卷而来。学校有些年份了，门把手、栏杆、走廊扶手这些金属的地方能看出些锈蚀、剥落的痕迹。

　　四下无比安静，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她将门关上。

　　一路走去，每个教室里都很亮堂，学生们在里面安静地写作业。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往左看是一间间明亮的“橱窗”，往右看模糊不清的黑夜。

　　她不知道是哪个让她恐惧。
　　她紧着身子，一步两级。

　　热气包裹着她，直钻进她的身体里。从三楼到六楼，她的手逐渐回温。

　　来到601，还没进门，她就听见里面激烈的讨论声。
　　教室门开着，屋内没空调，和外面一样都热热的。

　　桌子被拼成几个四四方方的形状，十门科，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技，上面放了相应科目的牌子，老师就坐在桌子后面，面向着前门。文科排队的人少，理科每门课基本上都排了三四个。
　　老师给排到的同学讲题，很投入。没排到的认识的人聊几句天，然后互相看题，不认识的拿出题目来随便抓住个人一问，要是会且又是热心肠的，也就认识了，省了继续排队的时间。

　　看着这些人她有点打退堂鼓，按照数学的“火爆”程度，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
　　姜淑乐微微蹙眉，视线在站立的人群中穿行，最后落到“数学”的牌子上。
　　令人意外的是那里没人排队，老师也不在，书桌后面坐了两个男生，有说有笑的。

　　看着样子，老师是有事提前走了，但姜淑乐还是想问问。
　　她迈着步子走过去。
　　其中一个男生也看见了她。他胳膊肘顶了顶边上的人。两个人停下嘴边的话就盯着她。

　　年级里成绩好又长好看的人大家都认识，不用做什么就很出名。而特别好看的人，全校都知晓。
　　徐愿和姚顺高二的，老师也教高一，所以来这边答疑室找老师问问题，老师有急事出去一会儿，让他俩在这等着。

　　“你好，数学老师呢？”姜淑乐礼貌问道。
　　先看到她的徐愿回答道：“有事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噢。谢谢。”她刚扭头。

　　姚顺则突然说：“你可以问他，他基本上都会。”
　　那个男生拍掉了他的手说：“别瞎说。”
　　嘴上如此，他的身子却向姜淑乐的方向前倾，咧开嘴笑着说：“你哪题不会？”

　　姜淑乐将信将疑地把错题本递了过去。
　　徐愿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这是哪的题……”
　　“上个月月考。”填空题最后一道。
　　“......我也不会。”
　　她问的题真的很难，超出他的想象。

　　他把题递给另外一个男生，他看了也严肃起来。
　　这题确实，姜淑乐想，等明天再问她的任课老师吧。只不过她老师每次讲题都很不耐烦，这让她不想去找。

　　她道谢，刚背过身，又被叫住了。
　　“你等等……有一个人包会。”姚顺说。
　　徐愿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可以呀，谢谢你啊。”姜淑乐本来还挺失落的。
　　“叶哥，”那个人扯着嗓子冲着边上一个队伍喊，“教一下这位学妹呗，数学！”
　　周围吵得很，他的喊声吸引来了一部分人的目光。
　　在反应过来是谁之前姜淑乐已经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了。

　　此时叶翊杭抬头，姜淑乐刚好和他对视上。
　　他很高，排在队伍中，左手拿着试卷，右手握着红笔，拇指抵在后面的按钮上。
　　举着试卷，站姿随意，很普通的姿势，放在他身上就显得不普通了。

　　生物老师和数学老师一样，也是教两个年级的。他现在排在生物队伍的第二个，下一个就到他了。
　　“年级第一，数学更是甩开第二好几分。”姚顺说。

　　姜淑乐大脑有点死机，只能先把头转回来，看向帮她喊的人问：“他同意吗？”
　　“你懂的，这种学神一般人不教，也就我是他室友，给你开个后门。”

　　后门......吗？

　　“他瞎说的。叶翊杭平时懒得搭理人，但讨教题目他是不会拒绝的。”徐愿此刻道，“你过去就行了。”
　　姜淑乐犹犹豫豫地挪动，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觉得熟人挺好，陌生人也行，怕就怕熟悉的陌生人。

　　想笑都笑不出来。

　　但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叶翊杭竟折起自己手里的卷子毫无征兆地脱离队伍，走了过来。
　　他干脆地抽走姜淑乐手里那本错题本，路过她，从别的地方拉了把椅子，在那两个男生边上坐下。把自己的卷子放在手边。
　　他拿着红笔，伸手从侧面扶了一下黑框眼镜，瞟了一眼错题本上的题目，问道：“哪题。”

　　行动之迅速、之自然。
　　把两个男生都看愣了。
　　姜淑乐站在他边上看，发现翻错了。
　　“不是这一页。”

　　他捏着本子的手指松开，由她翻到最后。
　　“这题。”她指了指。
　　“我看看。”他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自己那张生物试卷展开重新折，露出最后那一片空白——用来打草稿。

　　他有点紧张吗？姜淑乐站在他边上观察他。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和侧颜，不自觉回忆起前面和他对视时的模样。
　　眼神和记忆里一样随意，带着点孤傲，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也可能是困了。他一向淡定，怎么会紧张呢？

　　她想，她可能也困了，所以走神了。

　　边上两个人则一脸疑惑，只是想叫这个女生过去，他怎么直接就过来了？不是在排队吗？还用最宝贝的试卷打草稿？平时向他要试卷对个答案是死活不肯的。
　　难道他也是颜控？

　　红色的笔迹肆意滑动，叶翊杭努力忽视周围的环境，认真地思考着。当然还有一道目光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

　　少女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里还夹着红笔，抬起胳膊食指微动，示意她靠近。
　　然后适时地放下，手指点在题目的关键词上。
　　他的声音比较低沉，为了让她有思考的时间，刻意降低语速。

　　讲得差不多了，他淡淡地问：“所以接下来怎么做？”
　　之前在班里的冷意早已散去，姜淑乐现在感觉有点热了。
　　“计算H一撇和C的距离。”姜淑乐不笨，能很快跟上他的思路。
　　“很好。懂了吗？”他抬头看她。
　　“嗯，”姜淑乐点头，顿了一下说，“谢谢杭哥。”

　　杭......杭哥？
　　两个人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还有哪题？”叶翊杭看上去一脸淡定。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笔从书缝里拿出来，让姜淑乐翻。
　　姜淑乐翻着，心里有一句话憋不住想说。

　　“你是不是刷了很多题啊？”
　　不仅是数学。还有其他的。叶翊杭从初中就有名吧，虽然一开始不是因为成绩。通过她的观察她发现他进高中后成绩一直在进步，直到进无可进。
　　她想问他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数不清。”
　　“真的假的？”
　　“真的，”叶翊杭说，“不骗你。”
　　姜淑乐心想，果然。

　　几道题没多长时间，在两位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人的注目礼下，她的身影从他们的视线中离开。
　　“认识？”徐愿说。
　　叶翊杭跟别人说话也不这样啊。“不骗你”这是啥啊？博取信任？这是他会说出来的话吗？

　　叶翊杭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把自己的生物试卷展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卷纸上。在一圈飞舞的笔迹中，有一处显得格外沉。他的字虚浮随意，她的字却认真有力。都说见字如面，真的和人很像。
　　“嗯。”他点头。
　　“喜欢？”两个人星星眼。
　　“……写你们的题。”
　　“……”
　　叶翊杭站起来，单手把椅子拎回去。看见生物老师前面还剩两个人，他也不着急，走到窗边。
　　窗外有棵大树，从六楼看能看到顶，随着微风，叶片摩擦发出响声。几只看不见的蝉藏在里面只丫只丫地叫。
　　里面热得慌。站在窗边，深吸两口气，他的心这才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