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成荫[校园]》郁渐浅

3、需要我送你吗 别把自己想

　　回到教室后姜淑乐把那些题目重新做了一遍。等她停笔，周围的人已经走光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升旗出操的路上一个人，体育课时一个人……回寝路上一个人。
　　空旷的教室里，她熟练地把没做完的教辅书拿在手里。
　　学校要求他们晚上按时睡觉，还安排宿管查寝，但大部分人都会偷偷打手电学习。姜淑乐也不例外。

　　四下无人，她走到楼道的时候有脚步声打断了她在脑子里运转的几何模型。
　　“噔”的一下，楼梯间灯光亮起，姜淑乐吓了一跳。

　　刚好也有一个人从上一层走下来。
　　又恰好是一位她熟悉的“同学”。

　　他的脸上有些水珠，细碎的刘海也湿湿的，单肩背包，看着很疲惫。

　　明亮的楼道灯在黑夜中亮起仿佛能照出所有阴暗，让他们避无可避。
　　四下再无其他人做遮掩，姜淑乐不好意思不打招呼。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问：
　　“吓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姜淑乐不知道他是具体什么时候换音的，好像是初中的某一天在学校，擦肩而过，听到他的声音，和以前就很不一样了。

　　他下楼梯的脚步不停。
　　姜淑乐抿嘴说：“还好。”

　　“你是来交作业的嘛？”她问。
　　他比她高一届，在另一栋楼里学习，但是有一些老师是在这栋楼顶层办公，所以她这么猜测。

　　“嗯。”叶翊杭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

　　他们自然地肩并肩一起下楼，姜淑乐走在靠栏杆一侧。

　　每走一层，亮一个灯。没人吓姜淑乐，但是老旧的感应灯开关跳开发出的声音还是让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你选的是什么科目？”
　　两个人刚走出教学楼，叶翊杭问。
　　“……政史地。”
　　还好字少，不至于让紧张的她舌头打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可能是太久不和人聊天了，现在来个人有点无措。

　　“哦，那要背的可多了。”他不急不缓地说，眼神落在姜淑乐的脑袋上。
　　边上有路灯，能看出她的头发很黑很柔顺。

　　有一种人他们很呆，察觉到别人的视线了也不会看过去，而是紧张兮兮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淑乐走姿僵硬，叶翊杭都怕她摔倒了。

　　“是。”她目视前方说。

　　“我记得你不喜欢背书。”

　　“哈哈，你居然记得，但有多少人选的是自己喜欢的呢……”
　　姜淑乐抓着书包带，原本挺着的脑袋说着说着就蔫了。

　　男寝和女寝在一条路上，他们还能再一起走一会儿。
　　零星的几座路灯亮着白色的光，拉出一长一短两条影子。

　　“其实有很多人都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但是他们以为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叶翊杭看着姜淑乐说。
　　他们并肩走着，边上的楼房投下阴影，遮盖住他们两个。

　　姜淑乐思考着他的话。哪怕是老师、父母都说按她的分数学文有优势，要她选文，态度强硬。但真要选理也没人拦得住她。她一直知道自己有能力去左右最后的结果。
　　是她不敢赌，不敢让自己不确定的“想要”“更喜欢”排在已经经过验证的“好分数”前面。
　　她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怯懦。

　　她并不意外他会对她说这种严肃富有哲理的话，毕竟他们两个人从刚熟知开始就知道双方都是内心深处并不轻松的人。

　　“但我有能力，我却没那么做。”她好像背叛了那个有所喜欢的自己。

　　“我还有一句话你想不想听?”叶翊杭笑着说。
　　“什么？”姜淑乐从低落的情绪中抽出一点自我，好奇地看他。
　　“别把自己想得太强了，举棋不定很正常，这只是一个选择，你没有背叛你自己。然后不要自我怀疑。”他和姜淑乐在某些方面很像，所以他能轻易捕捉到她的犹豫、踌躇，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什么所困。

　　现在在小路上，有点暗，但姜淑乐还是能看清他的五官，他平时带在脸上的倦意倒是因为这个笑而消去不少。

　　她心软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和他对视，“哦”了一声，回过头。

　　突然，她的余光瞟到了右边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她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后背紧贴着叶翊杭的胳膊。

　　叶翊杭被她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但他只看到姜淑乐前面有一个腐烂的苹果核。

　　“咳……没事，”她才不会承认她被一个果核吓到了，嘴犟道，“刚刚有一个癞蛤蟆蹦了过去。”
　　她的演技不算拙劣，但叶翊杭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没笑她，倒是问：“你这么怕黑，怎么不早点回去。”
　　早点人流多，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不喜欢寝室的氛围，我不想早点回去。”她又何止不喜欢寝室的氛围，她还不喜欢班级的氛围、学校的氛围……
　　也就下晚自习人少点了。

　　她和别人格格不入，感觉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曾尝试融入集体，但是，她不仅会发现思考别人的不好之处，也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好，一进行社交，就感觉一切人性阴暗之面的东西都会缠绕着她，她会放大很多细小的东西……

　　姜淑乐想着，有点难受，按着自己虎口的指甲用力。

　　“不过也还好，只用两年就毕业了。”她停下脚步仰起头。
　　灯光照得她眼睛发亮。
　　里面的光叶翊杭再熟悉不过。

　　“你到了。”
　　眼前的就是男寝。

　　叶翊杭问：“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
　　姜淑乐摇摇头，毫不犹豫扭头走入小径。

　　叶翊杭站在原地。
　　脑子还停留在前面的对话中。
　　他们相处得可以说是恰当，但“离得很远”。哪怕是说些很深入的话题，也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和他们的性格有关，但……也不排除姜淑乐不喜欢和他闲聊。

　　叶翊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归因，心脏突然有些酸涨。
　　他两步并作一步飞跑上楼，试图甩开这种情绪。

　　-
　　推不开寝室门。
　　姜淑乐心脏揪起来，指关节悬在门上，犹豫过后还是敲了一下。
　　又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从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个人慢悠悠地套上拖鞋向她走来。

　　开门、走开，两个人除了对视，没有任何表示，好像在进行一场谁笑谁输的游戏。
　　但这不是游戏。

　　她刚刚可能是打断了她们的聊天，现在她们又续上了。
　　姜淑乐就像一个透明人，干着自己的事。如果完全透明倒还更好，她是半透明，分前后两半，别人看不到她前面但能看到她背后。

　　她不认为是幻觉。
　　聊着和她不相关的天却盯着她，她觉得非常难受。
　　此刻胃也烧起来。

　　水龙头流下的白色气泡在她手里消掉，她捧着剩下的清水就往脸上扑。
　　她不是想让自己清醒，而是她心跳得太快了，试图通过这种方法让自己镇静。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别人一个眼神就能碾压她的心理防线。
　　她抓着不光滑的水池边缘的手悄悄用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灯熄了，讲话声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