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成荫[校园]》郁渐浅

13、我看到你影子了 他好像不知

　　　　三千米快要开跑时临近晚饭饭点，郑怡情说她妈妈给她带了晚饭要她提前去拿，姜淑乐随她去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姜淑乐的眼神有些复杂。

　　从检录处到起点，她的呼吸因为紧张变得急促。

　　她的视线从身边的运动员投向远方的观众。
　　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不同角色的人心理却是两模两样。
　　她试图把自己当边上的观众，而非运动员。

　　渐渐的，她平复下来。
　　是平复还是自我麻木，她已经不知道了。

　　准备！
　　她能感受到边上虚化的人的视线，她的眼睛无聚焦地盯着前方。手中捏的纸团被汗浸湿、捏瘪。

　　枪声在边上响起，她迈开腿，紧盯着前方，和别人一起向前奔去。
　　前面还有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她用尽力气去跑，宛若一阵风去撼动一棵大树。

　　—
　　赛道两边的人稀稀拉拉地离开吃晚饭。
　　徐愿也叫叶翊杭去，但他专心地盯着跑道上的身影。

　　火烧云下，他看着认真而坚定。他平时冷淡疏离，跟他接触像隔了层膜，哪怕有些时候打闹，他也不走心。
　　现在看他的眼神好像和世界有了连接。
　　徐愿和其他人走了，叶翊杭身边没人，只身后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每个班都发了一方筐橘子。橘子卖相不好，味道涩，一传二，二传十，没人吃，还剩了一半。
　　他就坐在橘子框边上，毫无味觉似的往嘴里送。

　　先是苦再是酸然后才能感受到一点甜。他把皮丢进垃圾箱，站在跑道边上。

　　她从弯道处跑来，身披霞光。
　　叶翊杭等她跑到跟前，说了声：“姜淑乐，加油。”
　　姜淑乐没有意外地回头看他，留下了一个笑容，又回头跑去。

　　在他心里，她一直那样坚定，会怜爱旅途中的草木，会为此驻足，却不会沉迷不会忘返。她一直都清楚她是谁。

　　他觉得奔跑时的她最像他心里的她。他想，如果面前是草原该多好。

　　三千米，真的特别长，跑到后面有人走路，有人退赛。姜淑乐跑得两腿发软、耳鸣。最后一圈的时候记圈的裁判还叫她调整呼吸。
　　她不想输，不想让自己的努力白费。超过一个人，被一个人超过。
　　最后一百米，冲刺——

　　她看到终点叶翊杭站在那里，她跑过去，力竭地要倒在边上的草地上。叶翊杭伸手扶她，却没扶住。
　　两个人栽在草地上，叶翊杭被她的胳膊压着小腹，堪堪坐稳。

　　她闭着眼，听见叶翊杭说：“先起来走走，刚跑好不能马上趴着。”
　　“等下会头晕。”他又说。

　　她皱眉说：“腿软，起不来。”

　　“我扶你。”

　　姜淑乐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胳膊移开，又难受地闭上说：“你扶得动我吗？”她是完全没力了，喉咙像被火烧，口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叶翊杭蹲在边上说：“我没那么虚。”

　　“哼哼……你别逗我笑。”姜淑乐忍不住发笑，侧着蜷起来。
　　边上的体育老师来收检测体征的手表，姜淑乐摘了半天，还是叶翊杭帮忙取下的。

　　“我跑进前八了吗。”
　　“你起来我告诉你。”

　　“叶翊杭，我怎么……发现你欠欠的。”
　　“打我也得起来。”
　　“……”

　　姜淑乐也知道不能马上躺着，她站不起来但也不敢真的扶着叶翊杭起来，她再一次语出惊人：“万一别人觉得我们谈了怎么办。”

　　毕竟叶翊杭走到哪都有人盯着。
　　看她现在这副样子还要想这些，他有些难受道：“你现在需要帮助，我帮助你，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没有错。”
　　“没错是没错……就是……你懂我意思吗？”

　　姜淑乐无力地躺着，口水都难以下咽。
　　“你害怕吗？”叶翊杭说。

　　姜淑乐累极了，喉间的血腥味更浓了，她甚至有点想吐。
　　她怕吗？

　　她一个人，不会抱团，没有依托。她是骄傲的，执拗的，不喜欢去附和别人，同时她也是胆小的，她该怕。
　　她害怕别人打量的目光，她害怕别人在背后谈论她，她一直努力地专注自己，但她还是会分心，常常，她心里想的“我不在乎”但她颤抖、惊惧，她的身体告诉她她怕得要死。
　　她怕吗？她体内的血液在翻涌。
　　她感觉自己快死了。

　　她想她该怕的，但因为害怕而拒绝接受帮助，这实在不像她。

　　—
　　晚饭她一个人去食堂，胃口不好，点了碗素面。看表离晚自习还有段时间，就先回寝室洗澡。
　　到寝室后她发现浴室门紧闭，就知道洗不了了。

　　寝室里没有其他人，她也不想白回来一趟，就拉开阳台木门的插销在外面看风景。
　　火烧云没有了，天空显得阴沉又单调。她关上阳台门，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樟树的叶子在抖动，她趴在栏杆上感受着微风。
　　这些无意义的眺望，让她陷入空虚，也让她喘息。

　　阳台正对着寝室外面的路，一个人、两个人……他们好像都有事做。进宿舍楼的女生她猜是收衣服，洗头洗澡，往路左边去的她猜是去校门口拿东西，往路右边去的她猜是去吃饭回教室。或许他们还有别的事，在他们世界里很重要的事。

　　姜淑乐回问自己，她在干嘛。她不知道。她有事可做，她完全可以趁这时间去刷两道题。但她不想动。
　　鬓发贴在脸颊上随风而动，她贴在自己的胳膊上闭着眼。

　　不一会儿，阳台门被拉开了，姜淑乐惊慌地直起身。
　　“你在干嘛？”刚刚在洗澡的室友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看风景。”面对她时姜淑乐并不舒适。

　　“啊？”她不解地皱眉。

　　姜淑乐对她的表情有预判。在姜淑乐的心里，大家或许都把她当成孤僻的怪人。她明明说的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但别人常常质疑，让她也生出一种没缘由的不自信。
　　可能别人觉得独自一人在寝室阳台上看风景很奇怪吧。
　　她不喜欢她，不喜欢她的眼神。

　　在走回教室的路上，她又在深度地剖析自己。有句话说的好：“你眼中的自己不是自己，你眼中的别人才是自己。”
　　所以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从寝室到教学楼只要几分钟，她又完成了对自己的审判。

　　—
　　“我去，学校挺大方啊。”徐愿在得知叶翊杭跑步第三名的奖品是一张百元图书卡时说。
　　而他才第八。

　　“嗯。”叶翊杭倒没什么想法。他空闲时间都拿来做题了。
　　“你去领奖的时候看一下我的奖品，看到就帮我顺便拿回来呗。”

　　叶翊杭觉得是举手之劳，就答应了。

　　姜淑乐也是第八名，她觉得还挺好，跑个步还有帽子送。

　　在室内体育馆边上，来领奖的人很多，发东西的同学核对完号码簿上的数字后随手塞给她一个，就忙着应付其他人了。
　　帽子是红色的，对她来说太艳了。

　　她等在边上，想换一个。
　　里面闹腾腾的，每一个人都像有八张嘴，说个不停。
　　“可是我明明是第六个呀。”
　　“我们只看单子，这个你去跟裁判说。”
　　“……”

　　表情、语言，混杂。
　　有人在争吵。

　　姜淑乐头空空的，胃像有东西在滚。这不关她的事，但她好像感受到了他们的情绪。
　　浓烈、负面，翻涌着。
　　她有点想吐。

　　边上有人脚往后踩到她了，等那人的脚挪开，她往后跳两步，又恰好撞上一个人。
　　她仿佛还在梦里，混乱的环境里出现了他清晰的声音：

　　“不说对不起了？”

　　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关怀。
　　会这么跟她说话的人只有一个。

　　“叶翊杭？”

　　她回头，魂有点回来了。
　　“你来啦……对不起。”她看着失魂落魄的。

　　“怎么了？”叶翊杭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

　　姜淑乐没跟他说自己的感受，而是说事：“我想等他们结束换个颜色的帽子。”
　　“什么颜色的？”
　　“黑的。”

　　叶翊杭注意到了她眉间散不去的忧郁，说：“我来换，你到外面去等着。”
　　“没事，我估计他们很快就好了。”

　　“没事。”

　　叶翊杭温柔而又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再一次说。

　　“谢谢，”姜淑乐把帽子递过去，她是真的想走，“呐，给你。”
　　“我正好也要拿个帽子，等下这个给我就行了。”
　　“好。”

　　叶翊杭从体育馆走出来就看到姜淑乐蹲在外面的灌木丛边上。
　　她正盯着泥土和落叶发呆，手上的帽子甩啊甩。
　　校服贴在她的脊背上，勾勒出她瘦小的轮廓。

　　叶翊杭走过去把帽子扣在她头上。
　　她笑着回头，因为有太阳，眯着眼睛看他。
　　“怎么没吓一跳？”叶翊杭说。
　　姜淑乐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重新戴上说：
　　“我看到你影子了。”

　　她不自然地把手上的红色帽子扣上他的头说：“第一次见你戴这种颜色的。”
　　叶翊杭在校外经常戴帽子，但都是暗色的。

　　“嗯。”叶翊杭摆正，他确实没尝试过亮色，因为很显眼。

　　“嗯……挺、挺帅的。”姜淑乐装正经说。边说还边点头。

　　叶翊杭把头发撩上去重新扣好说：
　　“真的？”

　　姜淑乐咬住下唇，努力压住向上的嘴角。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