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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武馆后山 段大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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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与母亲就退婚一事细细商议。
林母知几个孩子都极有主见,思虑也周全,并无异议。
待林家丧礼“尾七”一过,林母与林文便召集了媒人、林家老辈族伯、吴家家族长辈,并上树村村正,一同来到吴三有家。
林文当着众人的面,将吴三有故意毁约、欲将吴玲儿另许李财主为妾之事,原原本本抖落出来。
吴三有一见此阵仗,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索性耍起无赖,矢口否认曾提退婚,坚称李财主相中的是吴月儿,并非吴玲儿。
林母将当日他送回林家的名帖“啪”地拍在桌上,吴三有顿时哑口无言。她又请在场诸人共同作证,解除林文与吴玲儿婚约,各自退还婚书。
退还婚书前,林文逼迫吴三有立誓善待其他子女。此番是吴三有亏理在先,吴家长辈也觉面上无光,当场表态:若吴三有再行卖儿鬻女之恶行,族中将除其名籍,收回其房屋田地,令他无家可归。
吴三有终在众人威逼劝说下,发下毒誓善待子女。
待众人散去,林文仍不放心,出言警告吴三有:若其再敢打骂亲人,他必带一帮兄弟,将吴三有施加于亲人之苦痛,加倍奉还!
虽不知吴三有能否悔改,但林家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最后,林文将众师兄弟打探到的李府后宅诸般情形的记录册子,亲手交予吴玲儿。一对有情人执手相看,泪眼婆娑。自此一别,天各一方,此生能否再见,渺茫难期。
与吴家退婚五日后,军营的袭职文书终于下达,送至林家。当日,林双再次踏入震边武馆,将文书交到大哥手中。
林文精神仍有些萎靡,颓唐之色却已褪去,想必是看清了肩上重担,不再沉溺于无法挽回之事。
恰逢王馆主也见了林双,问明来意后,告知二人:三日后武馆将为林文设宴饯行,众师兄弟齐聚为他送行。馆主还特意叮嘱,让林双当日务必前来。
林双颇感意外。武馆素来少容外人进出,她仗着年幼才敢偶有往来。此番竟受邀赴宴,实是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林文未想太多,只高兴妹妹能参宴,亦知此乃师父格外看重,感激地向馆主深施一礼。
林双高高兴兴准备回家,忽想起一事,问林文:“大哥,那位段哥哥……后来如何了?留下了吗?”
林文知她所问,呵呵笑道:“他们几个,没做成师父的徒弟。不过……也没被赶走,被打发到后山种菜去了。”说完,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林双奇道:“种菜?”
见她不解,林文只道:“你须明白,师父极是器重他们。我们一众师兄弟,多少人想去后山种菜,都去不成呢!”
林双似有所悟——或许那种菜之地,亦能种出别样天地。只是……想象一下那俊美少年日日挑着粪桶浇灌菜园的画面……嗯,有点好笑!
三日后,林双特地穿了一身崭新的花布衣裳。这还是阿爸生前扯的料子,阿妈亲手缝制。去年做得大了些,今年穿着刚好。阿妈知她是去吃宴,还特意让她带了一袋新晒的秋草茶——这种西境特有的药茶,存到明年夏日泡饮,可祛暑热,最宜习武之人。
林双早早来到武馆山顶。只见堂屋中已摆开五张圆桌,桌上摆满了柑橘、秋梨及各色蜜饯果子。馆主夫妇在屋内坐着,正与几位长须老者攀谈。叶师娘抬头见了她,便出门相迎,热情招呼她吃柑橘,又抓了一大把糖果塞给她。林双奉上药茶,说了些感激的话。叶师娘十分欢喜,直赞她懂事,让人将茶袋收入药房。并告诉林双,那一众师兄弟早已在厨房忙开了,让林双自去寻他们玩耍,只消午时记得回来入席便好。
林双福身道谢,便一溜烟跑向厨房。果然见大哥正与几位壮硕师兄围着石臼,吭哧吭哧打着糍粑。林双最爱吃糍粑,欢快地跑过去,甜甜叫了声:“大哥!”
林文正挥着木杵,打得满头大汗,闻声应了,抬头见她盯着石臼里糯白的米团眼馋,便揪下一团热乎乎的糍粑塞到她嘴里。林双顿时眉开眼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厨房里的其他师兄见了她,纷纷笑着招呼,更有人塞了个大梨到她口袋里。林双笑着道谢。林文环顾四周,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位师兄都脱了上衣干活。林双虽小,也不便久留。便道:“小妹,出去玩吧。山上能走的地方皆可去,莫要乱钻屋子便好。”
林双嘴里嚼着烫嘴的糍粑,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出门后便沿着山腰小路,一路绕向后山——她曾随大哥来此帮忙收过菜。
山间有几股清泉,汇成小溪潺潺流下。溪旁开垦出一大片菜地。时近冬日,地里的莱福与崧菜长势喜人,另有几畦秋播的大豆,正值收获时节。山路一侧有一长排石砌的屋舍,墙缝抹着黄泥,建得甚是厚实,应是菜农居所。
远远便见几人在下方一片野地上奋力开荒。林双走近一看,正是段煦与那日见过的几人。那位圆脸胖子年有余,正在前头搬着石块。
开荒并非易事。地底沙石难测,辛苦数日,若挖出大片顽石,便是白费力气。此地原是一片野草林,按理土质尚可。但林双目测一旁堆积如小山的石块,再看只开出的一小片土地,情势似乎不妙。
地坝边,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拿着根雪白的莱福啃着,正是她熟识的菜农老岳。林双挥手喊道:“岳爷爷!你们这是做甚呢?”
老岳闻声侧头,眯眼一瞧,见是个穿着花布棉袄的娇俏女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望着他们。虽觉面熟,一时却未想起名字。
林双忙从口袋里掏出个橙黄的大梨递过去:“岳爷爷,我是小双呀,林文的妹妹。上次还帮您收过菜呢。”
老岳立时想起,接过梨子笑道:“哦!是小双啊!嗯……来接你哥回家?”他忽地想起什么,又道:“你……便是那个从外原回来的女娃?”
林双点头,叉开腿在他旁边的草埂上坐下,掏出一颗糖果塞进嘴里。
老岳看着她笑了:“听说你一人进的外原?如何认的路?”
林双含着糖,边嚼边含糊道:“我自幼随师父上山采药,小苍山、苍茫山都进出过,懂得辨识方向。外原虽广袤,有日月星辰指路,其实也不算太难。”
老岳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引得下方几人皆望过来。
段煦正累得汗流浃背,双手磨出的血泡被粗糙的镐柄反复磋磨,疼痛钻心。听得老岳大笑,气得瞪了过去。却见草埂边坐着个花衣女娃,正望着他们——他一眼认出是林双!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俏,两根小辫整齐垂在身前,倒不似上次那般稚气未脱。他活儿正干到一半,不敢停歇,只对林双点点头,又奋力挥起镐头。
林双朝段煦笑了笑,转头对老岳道:“岳爷爷,怎么你们好像都对外原很感兴趣?上次馆主和师娘也问我。可……又不是只有我去过呀?”
老岳一怔,颇有兴味地问:“你当真不知他们为何感兴趣?”
林双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老岳又笑了——这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娃。他想了想,道:“外原确有不少人去。可也有许多人去了,便没能回来。故而,无人敢独自前往,更无人能独自前往,又独自活着回来。这便如同……独自走了一遭黄泉路。你若遇到一个从黄泉路上回转之人,可会好奇问他如何回来的?”
林双略有所悟,喃喃道:“哪有那般夸张?去时也未曾遭遇大险。只是……确实差一点就回不来了。谁知小洪河竟发了洪水?真不知是幸或不幸……唉,我只是……无法接受阿爸突然没了,只想着,万一阿爸只是重伤呢?我去,或还有一线生机……”声音渐低,难掩伤感。
老岳亦生同情,伸手想摸她的头,奈何手掌布满老茧,差点勾乱她的头发,只得缩回手,岔开话题道:“小洪河又发洪水了?那确是太巧。上次发水还是十几年前呢,竟让你遇上了?”
林双叹道:“是啊。我只听闻小洪河干涸多年,从无水满之时。谁料这般巧!”
老岳摇头道:“那可不然。小洪河在很久以前,本是一条宽阔大河,两岸还有柏树林呢。我年轻时还听说要在那处建桥,后来因西贼时常出没,便搁置了。再后来,许是上游地势有变,才渐渐干涸的。”
林双心中却是一凛——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说起小洪河旧貌。可她分明记得阿爸说过,村中老辈人只知小洪河一直是干涸河床。
那……她不由抬眼细看老岳花白的须发。他……究竟多大年纪?外表看似年近花甲,眼中神光内敛,真实年岁恐怕远超此数。
老岳却以为她仍在感伤亡父,宽慰道:“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林双理了理鬓发,勉强笑道:“没事,我已好了。不过有一事,您或不知——我并非独自回来的。”她指向段煦,“我是与他一同回来的。”
这……老岳是真没听说过,忙问:“是那姓段的小子?他也去了外原?”
林双笑道:“您不知他命有多大。他是扬江发洪水时被卷入江中的。我在小洪河里将他捞起时,他竟还剩一口气。亏得我当时还带着给阿爸备下的救命药丸,全喂他吃了下去,这才稀里糊涂把他救活。”
老岳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命也太硬了!”
他只知道那小子是从威山城军营来的,说是要来武馆做半路弟子。馆主把这帮人丢给他,只让他好好“磨练”。他最不喜长相过于俊秀的后生,尤其那姓段的小子,生得剑眉星目不说,骨子里还透着股傲气。这些时日他可是卯足了劲磋磨他们。嗯,还算这几个小子识趣,虽有怨言,倒也老老实实按他要求做事。
林双点头问道:“岳爷爷,我过去同他说几句话,可好?”
老岳眼中精光一闪,咧嘴笑道:“行,给你个面子。”说罢伸了个懒腰,冲着那几人喊道:“好了,歇一刻钟!我去喝口水!”起身向山泉井走去。
林双朝段煦几人走去,笑问:“段大哥,你们怎跑这儿种起菜来了?”
段煦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草埂上,喘息道:“武馆许是觉得我们半路改换门庭不妥。也不说不收,只说若能在菜园子待到明年夏日,再考虑是否收我们。”
这时,前头的小胖子年有余跑来,问段煦:“老大,这位是谁啊?”
段煦介绍道:“这位便是在外原救了我的林双。小双,这位是小胖,名叫年有余。那是小丁,丁小高;高个子是叶子,叶多树;还有那两位是萧家兄弟,萧锦炎、萧锦淼。都是跟我从威山军营里出来的兄弟,知我要来震边武馆拜师,便一同跟来了。”
年有余几人好奇地打量着林双。他们早听老大提过,知晓她不仅救了老大,还孤身入外原拖回了父亲尸骸,是个了不得的女娃。此刻见她身量不高,五官小巧玲珑,与想象中敢独闯外原的剽悍女子形象相去甚远,一时都有些愣怔。
年有余堆起圆脸上的笑容凑近些:“原来你就是林双啊!多谢你救了我们老大!幸会幸会!”
林双差点以为他要握手,下意识将手里的糖果递了过去,歪头道:“小年哥哥好。”
年有余看着递到眼前的糖果怔住,自己手脏兮兮的也不好接,忙道:“谢谢你哈,你留着吃吧,我不吃。”——到底谁是小孩儿?
段煦也道:“小双你吃吧,我们正干活呢,不好吃糖。”
林双这才注意到,他们几人的手都磨出了血泡。年有余手上还缠着布条,隐有血迹渗出。她不由问:“你们这是干了多久?手都磨破皮了?”
段煦也有些郁闷:“活也不算太多。就是菜园子大,日日要挑水担粪,有些累罢了。这片野地我们也是前两日才开始垦,不太懂锄地技巧,才把手磨成这样。”
年有余在一旁问:“小双,你大哥拜师时也这样吗?其他拜师的人,都要来后山种菜?”
林双沉吟片刻,摇头道:“那倒未曾听闻。”
丁小高有些愤然:“我就知道!这定是武馆的人故意刁难,拿我们当苦力使唤!哼!”
段煦伸手拍了下他的头:“莫要胡言!若真拿我们当苦力,对武馆有何好处?万一我们不干了,出去乱说,岂不坏了武馆名声?定非如此。”
林双看着他们,另外几位也面露沮丧。她不由偷笑,起了顽皮心思,故意板起脸,煞有介事道:“我只听闻,武馆中凡犯错的,或资质不足却硬要入馆的,馆主都会打发来后山种菜。这几年,已有好几拨熬不住的人被赶出馆了。而且,凡是从震边武馆后山被赶出去的,名声便坏了,无论去军营还是别处,都难有立足之地。”
段煦呆住。
其余几人迅速围拢过来,异口同声:“当真?真有此事?”
林双郑重其事地点头:“当真。我阿爸和大哥都曾提过。”
年有余叫道:“糟了!莫不是我们跪在门前拜师,馆主以为我们是行逼迫之举,犯了他的忌讳?所以故意整治我们?”
几位小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面色焦急。
段煦却细察林双神色,未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心中不由一乐。他早知这小女娃生性调皮又聪慧,断不会特地跑来只为吓唬他。于是问道:“小双,你说每年都有被罚来种菜,熬不住的被赶走。那……那些熬过去的呢?”
林双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知段煦不好糊弄,只好道:“那我可不知了。不过……我这倒有个故事,你们可要听?”
几人见他二人神色,知有内情,忙催促她快讲。
于是林双摆开架势,绘声绘色讲起了她记忆中关于“少林寺扫地僧”的传说。众人听得入神,只觉玄妙非常。
待她总结道“武学之道,源于生活,归于自然。扫地,非止清扫尘埃,更是对内心的修行,对武学的领悟”之时,皆感慨不已,竖起大拇指赞她讲得精彩。
段煦也咂摸出滋味来,不禁问道:“小双,你是说……老岳?”
众人目光不由缓缓移向那位喝完水,正从远处悠然踱回的老者身上。见他身形挺拔,步履稳健,自有一股不凡气度,几人肃然起敬。
恰在此时,老岳忽地一声咳嗽,喉头滚动,“噗”地一声,一口浓绿的痰液重重啐在地上。
众人顿觉一阵恶心,方才的敬意瞬间消散。
瘦高个的叶多树更是浑身一抖,几欲作呕——他素有洁癖——难以接受地嚷道:“我才不信!他哪有半点隐世高人的样子?除了打骂我们,就没见他显露过半分本事!”
林双这下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初冬的暖阳下,感染得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双好不容易止住笑,道:“你们可别不信。此地是百年传承的震边武馆,说是藏龙卧虎,亦不为过。”
段煦知她是在开解自己,点头道:“我们明白了。其实我也多少猜到,馆主如此安排必有深意,从未想过放弃。多谢你提点。”
林双见他已有定见,便不再多言。只凑近他耳边,极小声地悄悄道:“我告诉你,你若能想法子套出他的真实年岁,或可知他是否高人了。”
段煦点头,对林双展颜一笑,风华绝代,看得她心花怒放。
几人见老岳已走近荒地,便自觉回到地里干活。段煦也准备过去,林双忙道:“段大哥,我大哥今日便要离馆去军中任职,我日后恐不便再来了。你多保重,我们有缘再见。”
段煦一愣:“你日后不来武馆了?那……你家在何处?我能去寻你吗?”
林双回道:“我家在城南兵屯村。你若寻我有事,可在城南药铺留话,我每月都会去买卖药材的。”
不过……她并不认为段煦能轻易离开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