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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震边武馆 小双,你难 ...

  •   二人寻到正在歇息的王馆主。林文只道家中亲戚有急事,需告假外出。

      震边武馆馆主王茂松年过半百,虽生得五大三粗,心思却极是细腻。他一眼看出林家恐有要事,便不多问,爽快准了假。转而又问:“林文,你可是要骑马去办事?那你弟弟妹妹如何安置?”

      林双接口道:“谢馆主关怀,我带弟弟去城门口等大哥的消息,下午便回家。”

      王馆主却道:“你姐弟二人留在武馆用午饭吧。你叶师娘早想听听你入外原的事迹,正好今日好好聊聊。”

      林双颇感意外。她全然不知自己所做之事何等惊世骇俗,亦不晓永明城中关于她在外原的经历已被传得神乎其神。她只是没想到,叶师娘那素来高傲的外表下,竟藏着一颗“八卦”之心。

      林文自是求之不得,又叮嘱了林双姐弟几句,便匆匆出门而去。

      林双牵着小全,在馆主引领下,一同登上了山顶。

      山顶房舍建在一片开阔平台之上。左侧一方天然巨岩上,刻着“德武双修”四个雄浑古朴的大字,透着凛然威严。右侧是一片茂密松林,林外铺着一条石板小径,不知通向何处。步入正中的院落,馆主夫人叶三娘迎了出来。林双连忙拉着小全躬身行礼。叶师娘是典型的西北女子,身量修长,五官明艳,因自幼习武,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见他们行礼,一边连说“不必多礼”,一边亲热地拉起林双的手,上下打量道:“小双儿,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怕还是去年吧?快成大姑娘了。”

      林双受宠若惊,忙道:“请师娘安。双儿快满十岁了,比去年是长高了些。”她将弟弟拉上前介绍:“这是家里最小的弟弟,林全。……小全,问师娘安。”小全机灵地鞠躬问好。

      叶师娘见他二人礼数周全,身上的棉布衣裳虽已洗得泛白,却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干净齐整。往年未曾留意,如今细看,林双确是个懂事又要强的孩子,心中更添几分喜爱,便将他们让进了堂屋。馆主告知夫人留林双姐弟用午膳,叶师娘立刻吩咐厨房多添几道菜。

      叶师娘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几人刚坐定,她便迫不及待问道:“小双儿,听说你是一个人闯了外原?当真如此?”接着又问,“还说遇着仙人了?仙人长得啥样?你真飞上天了不成?”

      ???林双满脸茫然。

      她还未及回答,上首的王馆主轻咳一声道:“三娘,莫要胡言。世上哪来的仙人?别吓着小双。”

      叶师娘爽朗大笑,明艳的面庞更添光彩。

      林双尴尬地笑了笑,正欲开口解释,门外忽地传来一道粗粝变声期的嗓音:“爹,娘,几位师兄中午想来蹭饭,行吗?”

      林双抬头望去,见门口站着四五位武馆师兄弟。当先一位是馆主幼子王鸿,约莫比林双大两三岁,相貌七分肖似馆主,唯独一双明澈大眼与叶师娘如出一辙。馆主夫妇极为疼爱这幼子,是以王鸿自小便调皮捣蛋,并不似其他师兄弟那般畏惧父亲。

      叶三娘一看这阵仗,便知这帮小子定是也对林双之事好奇,跟在后面想亲耳听听。她看了看丈夫,馆主虽微蹙眉头,却未出言反对,便笑着道:“行啊,我让厨房多备些饭菜。都进来吧。”

      跟在王鸿身后进门的几位师兄弟,林双只认得其中两位与大哥交好的,其余几位应是王鸿的玩伴,往日未曾打过交道。见他们进门,林双忙拉着小全起身。

      几人向馆主夫妇行礼问安。馆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叶师娘见林双一直站着,笑着拉她坐下:“莫理他们,一群皮猴儿。来,坐下,慢慢讲。”又转头对王鸿几人道:“想听就安静些,莫要胡乱插嘴。”

      林双歪了歪头,实在不知该从何讲起,便问道:“我不过是去外原将先父遗骸带回来了呀,你们不都知道了么?还有何值得说的?”

      堂中几人一时语塞。王馆主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从前对林双知之甚少,只隐约听闻林文的妹妹颇为聪慧,并未放在心上。此刻一见,终究是年少女娃,心思单纯得很,她全然不知自己所做之事何等惊世骇俗。

      王鸿见父亲竟露出罕见的笑容,吃惊地瞪大了眼——父亲向来冷肃,除了对着母亲眼神温柔,对外人是从不假以辞色的。他不由仔细看了看林双,问道:“小双,你当真是一个人进的外原?”

      林双点头:“嗯。我趁夜半从土沙堡溜出去的。天黑月暗,哨兵未曾发觉。”

      另一人问道:“可外原那般广阔,你出去后如何寻得到路?”

      林双想了想,道:“外原确是无垠。初时在草甸地带,尚有人马踏出的小径痕迹可循。到了沙地,便无路可寻了。不过有日月星辰指引方向,只要大方向不错,便不怕迷途。”

      几人又争先恐后问了许多细节。林双耐心一一作答。叶师娘最感兴趣的还是她如何渡过小洪河。听林双说是遇见了自家养的马“路路”,才得以绕至下游水浅处过河,也不由感叹:“这真非一般的运气啊!”

      说话间,午膳时分已至。餐桌上,王馆主竟破例未守平素“食不言”的规矩,任由几位后辈与林双聊得热火朝天。林双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将在外原的一应遭遇交代得明明白白。待众人饭毕,王馆主也问出了最关切的问题:“小双,你这一趟往返,竟未遭遇西厉人?”

      林双摇头:“未曾。连个影子都未见着。便是猛兽也未遭遇,否则,我恐怕也回不来了。”

      众人皆点头。外原之险,便在于西厉强盗虽不常遇,可一旦遭遇,生还者十不存一。

      王鸿很是不解地问道:“小双,你难道就不怕吗?你去之前,也不知外原究竟是何情形啊?有太多种可能,无论遇上哪一种,都可能回不来了!你怎就敢去?”

      林双认真想了想,道:“怕的。从最初悄悄准备行装,到潜入土沙堡,再到踏入外原,在那无边无际的黄沙草原独行……心中无时无刻不充满恐惧。但……当时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万一阿爸没死呢?万一阿爸只是重伤,在等我救命呢?我坚信阿爸在等我,坚信哪怕阿爸已然牺牲,他也定是极想回家的。所以,‘带阿爸回家’的念头压过了一切。害怕也好,恐惧也罢,都无法令我退缩。”

      叶师娘听罢,眼眶微微湿润,她抚摸着林双的头,柔声道:“苦了你了孩子。你阿爸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馆主端坐上首,默默听着,思绪似飘向了远方。

      他本就与林家有旧。知林百强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却是个性格坚韧、才干出众的军士,可惜英年早逝,否则定能成为边境军中的佼佼者。林家几个子女也教养得极为出色。林文根骨上佳又能吃苦,当初举荐他去西昌战鹰营,便是笃定他能闯出一片天地。而他放弃如此良机,毅然选择土沙堡,足见其胸有抱负,前程未可限量。今日与林双一接触,顿觉这小女娃亦不简单,意志坚韧,头脑聪颖,实乃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不由喟叹:“可惜是位女娃啊。你若是男儿身……”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小全,“你弟弟今年几岁了?可曾习武?”

      林双道:“小全刚满六岁。去年阿爸教了些基础马步,如今已能蹲上两三刻钟了。”

      馆主朝小全招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小全看了看姐姐,见林双点头,便起身走到馆主跟前。馆主伸手在小全的筋骨关节处捏按了几下,道:“嗯,底子是稍弱了些,无妨。小全,可想入武馆习武?”

      小全回头望了望姐姐,奶声奶气地说:“我想的。可我舍不得姐姐。我想跟姐姐学读书,姐姐读书可厉害了,比二哥还厉害。”

      馆主意外地“哦?”了一声,看向林双。

      林双起身解释道:“我很早便给小全启蒙了。他记性好,《千字文》早已学完,还能背诵些诗词。只是……不知他根骨如何,可适合习武?”

      馆主颔首道:“小全根骨虽不及他大哥,但武学之道,并非全赖根骨。心性、师承亦至关重要。你们可细细思量,不必急于答复。若决意习武,可直接来寻我。无论内院外院,终归是正统师承。”

      林双带着小全向馆主郑重行礼,感激他对林家的照拂。

      叶师娘忽地问林双:“小双,你可曾习武?”

      林双不料她有此一问,迟疑道:“我的基础是先父亲自教授的。后来阿爸去了土沙堡,便无暇再教导。我只能偶尔与大哥对练,他也指点一二。这……算不得正经学过吧?”

      叶师娘与馆主对视一眼,又转头对她道:“我观你呼吸吐纳,与寻常习武之人不同,却也与未习武者有些差异。说不上具体差别何在,倒似某种内功心法的入门吐息。”

      林双这才恍然,轻笑道:“原来是吐息之法!我五岁学医,医书看得快。但师父那里医书有限,被我缠得无法,便塞了些杂书给我。我从一本杂书中看到此种吐息法门,书上说练成可强身健体。我已练了三年有余,体质确是好上不少。可惜书上未载此法名目,我也不知是否算内功心法。”

      叶师娘恍然道:“原来如此!……你这丫头当真是天资聪颖,自学竟也能成。我看此法于你甚是相宜,可继续坚持,说不定日后会有意外之获。”

      林双点头称谢。

      几人又闲话片刻,馆主及几位弟子便各自下山忙碌去了。

      叶师娘送林双下山时,忽地低声问道:“你今日来寻千文,可是因他的亲事有变?”

      林双一惊,不知她如何猜到。

      叶师娘看她神色,了然道:“果然如此。当初得知吴家竟未去为你父吊唁,我们便猜到那赖皮又要耍花样了。可是那姓吴的欺上门来?”

      林双本想隐瞒此事,毕竟大哥未向师父言明,必有考量。

      叶师娘却不给她开口机会,径直道:“不必瞒我。那姓吴的是何等货色,我与馆主深知。当初我们便不赞同结这门亲。姻缘从来非两个小辈之事,乃两姓之好,对方门风清正方是上选。可你那实心眼的大哥,言说与吴玲儿两情相悦,非她不娶。唉,勉强订下亲事,如今看来,能否成亲都难说了。”她又叮嘱林双:“你们若遇难处,定要知会我们一声,切莫客气。能帮的,我们定竭力相助。”

      林双拉着小全,对着叶师娘深深鞠了一躬,心中满是感激。

      林双在武馆直等到日头偏西,仍不见林文归来,只得带着小全先行回家。她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吴家之事恐怕难以善了。果然,当夜三更,她看到双眼红肿、明显大哭过的林文站在家门口,预感成真。

      林文一见母亲和妹妹,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他低头下马,掩饰住满心伤悲。林双接过马缰,让大哥先进屋。待她拴好马走进堂屋,只见大哥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上,泪痕未干。母亲也在一旁叹息,不知如何安慰。

      林双只得开口问道:“大哥,你见到玲儿姐了吗?她怎么说?”

      林文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玲儿她……她只说……就当我们……缘分已尽……婚事……就此作罢吧……”

      林双眉头紧蹙。苦等一日,竟只得这一句。她追问:“难道就没说清缘由?我们出聘礼也不行吗?”

      林文摇头:“她说,千万别把钱给她阿爸,无用的。无论怎么问,她都只说让我莫再想着娶她了,此生……再无可能。”

      林母也动了真怒,恨声道:“这定是她阿爸的主意!那姓吴的,真不是个东西!”她向来和善,便是盛怒也说不出更恶毒的话。

      林文接着道:“我尚未问出缘由,她便走了。傍晚,我悄悄将她家小弟叫出来打听……”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原来……是玲儿和她妹妹进城卖果子时,被东城李财主看中,定要纳她为妾!”

      林双一惊——哪有强娶他人未婚妻的道理?那东城李财主,可是那位绸缎商人?听闻已年近半百!

      林母也终于明白过来,气得浑身发颤:“这与强抢民女何异!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文道:“可问题是,她小弟说,若我家真拿出五十两银聘礼,大姐玲儿便可嫁过来。但那时,被送入李财主府的,便会是她二妹小月……小月她还不到十三岁啊!玲儿怎忍心让妹妹去受那份罪?是以才不得不答应她阿爸退婚另嫁……”

      这……

      林母呆住了。

      林双的眉头锁得更紧。

      儿女婚嫁,父母之命。

      此题,竟是无解!

      林文也深明此理。纵使他能请动师父撑腰,强行将吴玲儿娶过门,那吴小月便惨了。被送入李财主府,定是生不如死。他们日后也休想有安生日子过。

      吴家摊上吴三有这样的父亲,几个子女都难有出头之日。可这般行径,在西境边城并不鲜见。穷苦人家过不下去,卖儿鬻女为奴为婢者比比皆是。每年更有东面来的人牙子,沿村收买人口,贩运至大盛各地为奴。母亲曾说,长相周正的男孩能被卖入大户人家为仆,已算好命。女孩则多被卖入青楼妓馆,能活过二十岁的都少。像吴玲儿这般被有钱人看中,在村人眼中,或许反说她运气好,进了财主府吃穿不愁,若能生个儿子,更是一世福气。

      林双自然不信那等富贵人家皆是良善,进门便能一世无忧。但她更清楚,吴玲儿毕竟已十六岁,若谨慎行事,或可保全性命。而吴小月才十三岁,若李财主真允她进门,那李家对她而言便是龙潭虎穴,丧命的可能性极大。

      她嗓音干涩地问道:“李财主……可是已同意以小月换玲儿姐?”

      林文泪水已流干,沉重地点点头:“据说聘礼都已收下,被吴三有挥霍了些许。”

      林双痛苦地闭上双眼——若换作是她,也会拼死护住妹妹的。

      这一切的根源,终是林家家底太薄。无论钱财权势,皆处底层。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更是雪上加霜。连吴三有这等无赖,都敢上门踩上一脚。

      三人相对无言。堂屋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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