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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段煦 阿爸的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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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永明城北官道。
一队身披软甲的军士风驰电掣,马蹄踏碎官道尘土,扬起漫天黄沙。当先一骑,四十许岁,剑眉星目,气势凛然如出鞘寒刃,正是大盛国西北边陲的壮武将军饶国丰。此刻他汗透重甲,马鞭急挥,座下骏马四蹄腾空,几乎要脱弦而出。身后亲兵纵马狂奔,犹被拉开距离,心中惊疑不定——究竟何等十万火急之事,竟让向来沉稳持重的饶将军如此方寸大乱?仅凭一纸书信,便率他们星夜兼程直奔永明城而来?莫非……有惊天军情?
一行人如疾风卷过永明城门,稍作打听便直奔军医署。待见到那病榻上安卧的军士,随从们才恍然大悟,随即狂喜涌上心头——竟是段煦兄弟!原以为他早已葬身洪水,尸骨无存,不想竟在此处!
饶将军看清床上那张沉睡却安稳的面孔,双腿骤然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心口狂跳如擂鼓,气息粗重。“万幸……万幸……苍天有眼……”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当真……险些要了老夫的命啊……”
大前日,他眼睁睁看着段煦被咆哮的洪水瞬间吞噬,虽一路策马狂追,终究在浊浪中失去了踪迹。若非左右死死拉住,他几乎要纵身跃入那噬人的洪流。事后调集数百人沿扬江下游日夜搜寻,却连一丝痕迹也无。那一刻,他便知自己项上人头怕是难保——这位的身份……饶将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几日来的惊惧尽数排出。今日意外收到永明城来人急报,言段煦正在此间养伤,他当即快马加鞭赶来。万幸,万幸,这小子命不该绝!否则……那后果,他十个饶国丰也担待不起。
他定了定神,走到床边仔细端详。只见段煦左臂缠裹着洁净纱布,除此之外,周身完好。又转身向军医细细询问,得知他只是风寒发热,眼下已见好转,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腔子里。
段煦悠悠转醒已是深夜。房中一灯如豆,他微微侧首,见一人倚在床尾打盹。刚欲动作,左臂伤口骤然一痛,令他倒抽一口凉气。床尾那人惊醒,四目相对,段煦才看清是营中兄弟年有余。段煦朝他虚弱一笑,那圆头圆脑、略显富态的年有余眨了眨眼,才猛地反应过来,扑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急切道:“头儿!你可算醒了!饿不饿?渴不渴?……嗯,烧退了……老天爷!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段煦亦深有同感。此番若非得天庇佑,遇上了她,此刻营中兄弟怕是在为他设灵招魂了。
他嗓音沙哑:“是你收到了我托人传的信?”
年有余摇头:“是饶将军收到的信。他老人家白天亲自赶来的,见你无大碍才放心。本想守着等你醒,傍晚被永明城的陆大将军请去了。饶将军动身前传令,命我速来永明军医署照看你。见到你……真是……”他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已给营里兄弟去了信,报你大难不死的喜讯,也好叫大伙安心……今早小勇那小子还说要去给你刻牌位呢……哦,还有,饶将军让我转告你,你落水之事尚未传回老家,让你宽心。”
段煦静静听着,微微颔首。腹中传来一阵空虚感,便示意他取些吃食。年有余连忙将炉上温着的稻米粥端来。
年有余性子活络,一旦开了口便收不住,压着声音絮叨起营中近况:操练如何、轮值安排、大小琐事。段煦默默喝完米粥,目光落在身下粗糙的床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纹理。年有余见他这般模样,心知他又在思虑什么,便识趣地住了口,靠坐回床尾。
半晌,段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小年,你对永明城……知晓多少?”
年有余一愣:“头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见段煦复又沉默,深知老大性子寡言,便也不多问,只拣自己知道的说了:“永明与威山不同。威山倚仗大峡谷和扬江天险,是西厉与大盛的商道咽喉,城中繁盛;而永明城,在这西北边陲已屹立六百余载,是外原与中原间的兵家必争之地,几度被西方强敌攻陷,成为叩开中原的关键门户。自百年前由咱们‘强盛军’驻守,与威山互为犄角,背靠西昌府,才算有了太平光景。此乃古城,文武底蕴皆厚。城内‘常青书院’中有个‘书海苑’,据说是书海先生亲传弟子马老夫子坐镇,堪称大盛顶尖学府,可惜每年只收十人,门槛高得吓人。还有那传承数百年的‘震边武馆’,咱们西境排得上号的将领,不少都曾在此淬炼过筋骨。连秦国公郭老将军都送了好几个子孙来此习武,听闻……也只收筋骨绝佳的好苗子,寻常人难入其门。”
段煦对这些并非全然陌生。自入西境,永明城便是他心之所向。永明的强盛军乃郭老将军嫡系,麾下长枪营、神箭营战力冠绝西北。奈何饶将军以他年纪尚小、军营不收,且永明城外盗匪凶悍为由,死活不放行。他也深知自身年岁尚浅,实力未足,故而这几年来在西昌、威山军营中摸爬滚打,淬炼筋骨,砥砺锋芒。
然而此刻,他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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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林家五口披麻戴孝,在亲邻簇拥下,将林百强抬上坟山安葬。丧事毕,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却见院中多了两位陌生的吊客。
细问方知是程龙遗孀唐氏与其长子。望着二人脸上深刻的哀恸与风霜,林双悲从中来,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目光交汇处,无声诉说着共同的伤痛与慰藉。半晌,林双用力抹去泪水,转身回房,取出一支木簪,郑重递给程夫人。唐氏一眼认出是丈夫常年佩戴之物,木纹浸润着岁月与丈夫的气息,铜油是她亲手所浸。她颤抖着接过,紧捂在胸口,泣不成声。林双哽咽着,将断石丘峡外的惨烈景象简略道出。当程家长子听闻林双亲手掩埋了父亲尸骨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林双慌忙将他扶起。唐氏又从怀中颤巍巍摸出一小包礼封,道是奠仪。林双本欲推拒,目光扫过母子二人身上层层叠叠的补丁,心念一转,默默收下。随即转身入灶房,用布帕包起家中仅存的胡饼和十几枚鸡蛋,又悄悄塞入一小块碎银,只说家中豆饼已罄,以此胡饼回礼。程家母子推辞不得,只得含泪收下。儿子搀扶着孱弱的母亲,身影在暮色中蹒跚而去。
林家五人合力,将灵堂内外恢复原状。林母独自在房中默默整理亡夫的四季衣物,每一件旧裳都似一把钝刀,割得她泪水涟涟。
一家人沉默地用过晚饭。林文忽然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地宣布了他的决定:他要申请去土沙堡做守卫。
语惊四座。林母反应最为激烈,悲泣道若林文去土沙堡,她便撞死在烽火台下。林武亦强烈反对,以为大哥是忧心家计,直说要辍学去城里做账房。唯有林双最为沉静,待母亲与二哥的激烈情绪稍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时,她才缓缓开口:“大哥,可是武馆推荐你去西昌战鹰营的名额……出了变故?”
林文摇头:“馆中今年举荐六人,我是最早纳入名单内的,名额仍在。是我……想将这名额让出,不去西昌了。”
“为何?”林双追问。
林文沉吟片刻,字句清晰:“三点缘由。其一,入西昌需经六月严训,其后甄选,方有机会正式入营。战鹰营军纪森严,一旦入营,三五年恐难归家。此一点,于我不宜。其二,阿爸的军职由我承袭,然袭得了职位,袭不来军功。我林文不做空有虚衔的军士。土沙堡直面西贼,杀敌建功之机最多。其三,”他目光灼灼,扫过家人,“阿爸生前常言,林家世代为西境军户,保家卫国乃立身之本。土沙堡正值用人之际,尤缺年轻青壮。我身为长子,责无旁贷。”
林双凝视着兄长眼中磐石般的坚定,知他非一时意气。正欲开口,身旁母亲猛地攥住她的手,声音哀切如泣:“双儿,别答应他!……快劝劝你大哥!土沙堡……那是刀口舔血的地方!太险了!家里已经……已经折了一个顶梁柱了,不能再……你帮阿妈劝劝他,他最听你的话了……”
林母心中苦涩,家中大事,自女儿渐长,丈夫每每以女儿意见为依归。林文入武馆、林武拜师、女儿习医……桩桩件件皆由她促成。久而久之,竟成了定例:女儿首肯之事,纵是万难亦能成;女儿反对之事,则寸步难行。
她看着陷入沉思的女儿。不足十岁的年纪,容颜尚带稚气,此刻低垂眼帘,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威仪,让她竟不敢再强言逼迫。
良久,林双抬手轻轻覆上母亲冰凉的手背,目光缓缓扫过林文、林武,最后落在睁着圆溜溜眼睛望着自己的林全面上。千般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她清了清微哑的嗓子,对着林文道:“大哥,你可以去土沙堡……”
“不行!”林母与林武几乎同时站起,失声反对。
林双示意他们稍安,待二人重新坐下,才继续道:“莫急。我话未尽。大哥可以去土沙堡,但需应我两件事。”
林文见妹妹竟未反对,心中巨石稍落,忙道:“妹妹你说,哥哥无不应允。”
林双直视其双眼,字字清晰:“其一,三年之内,不准你踏入外原一步。”
林文愕然:“为何?”
林双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一,土沙堡乃军营,军旅之道迥异武馆。军士与武士,更是天壤。你枪法箭术初有小成,然马背厮杀、长槊骑射,尚需千锤百炼。何时能如阿爸般,于马上运槊如飞、百步穿杨,方有资格踏足外原。其二,军中成事,更重心智磨砺、韬略积累。兵法研习、经验沉淀未成之前,外原一步,绝不可越!”
林文一时语塞。妹妹洞悉他如掌上观纹,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皆是为他长远计。可……这条件,他如何能应?
林双见他目光闪烁,似在搜肠刮肚寻反驳之词,索性将第二个条件也抛了出来:“其二,”
林文霍然抬头,撞入妹妹那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光之中。
“你,绝不准生出私自报仇的心思!!”林双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在众人耳畔轰然炸响。
深藏心底的隐秘被猝然揭破,林文先是一阵慌乱,继而整个人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林母见他如此反应,方知长子竟真存了复仇之心,顿时心如刀绞,拉住儿子的手哭道:“儿啊!万万不可有此念头!你阿爸……是尽忠职守!沙场征战,死伤在所难免……此乃国仇,非是私怨啊!你……你切莫去白白送死啊……”
林武亦惊得目瞪口呆。他虽为父丧哀痛欲绝,但身为兵屯村军士子弟,自幼见惯袍泽捐躯,竟从未生过复仇之念。大哥他……
林双心底长叹一声。
复仇?她何尝不想?在那茫茫外原之上,每念及父亲,胸腔中仇恨的毒火便灼烧着她,无数次紧握腰间匕首,杀意几欲破胸而出!
而大哥,看似爽朗,骨子里却刚烈如铁。能在震边武馆那等虎狼聚集之地脱颖而出,除却天赋与勤勉,性情之刚毅狠厉亦远超常人。她深知,对阿爸之死耿耿于怀、恨不能饮血啖肉的,绝不只她一人,大哥胸中那复仇的烈焰,只会比她更炽、更烈!
她明白,唯有解开这心结,方能真正缚住大哥这头即将脱缰的怒狮。于是沉声道:“大哥,非是不让你报仇。而是阿爸的仇……他自己,已然报了!”
林文惊诧地抬头,问道:“什么意思?”
林双的声音如寒泉流淌:“我用烈酒为阿爸清理遗容时,发现些蹊跷。阿爸致命伤在颈间一刀。然身上另有数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创口边缘却无多少血迹……当是气绝之后所留。那……为何对方明知阿爸已死,还要再补数刀?”
林武率先反应过来,失声道:“是阿爸!他临死前,必是斩杀了对方要人,或连毙数敌!对方恨极,方要戮尸泄愤……”
林文瞳孔骤缩,一股滚烫的恨意直冲头顶,双目赤红如血:“杀得好!就该多杀几个!”
林母这才知丈夫死状竟如此惨烈,心如刀剜,本以为流干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林双继续道:“阿爸定是自知生还无望,临死前能多拉几个西贼垫背,便是赚了……所以,以命换命,阿爸的仇,他自己报了……此番遇袭,西厉盗匪定也损失惨重。他们与我大盛乃世仇,永明的陆将军岂会坐视?必有雷霆手段在后……大哥,”她目光灼灼,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阿爸在天之灵,绝不愿你为报私仇而轻掷性命!你……莫要辜负了他这份苦心啊!”
林文眼中强忍多日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溃堤洪流汹涌而出。他猛地俯身,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压抑了数日的巨大悲恸如山崩海啸,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号哭,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这哭声,是儿子对父亲最深重的哀思,亦是对命运最悲愤的控诉。
身为长子,父亲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最多。自小便为他打下坚实的根基,发现他武学天赋后,更是早早筹谋,为他铺就一条坦途。无论多忙,归家第一件事便是考校他的进境。父亲是他最敬仰的巍峨高山,是他最依恋的温暖港湾。可苍天何其残忍!他还未及尽一丝孝道,未报半分亲恩,父亲竟已撒手人寰!他怎能不恨?恨不能将夺父之敌碎尸万段!那三日,立于土沙堡的瞭望台上,焦灼地等待妹妹归来,每一刻都如同在炼狱中煎熬,胸中的复仇烈焰亦燃烧至最顶峰!那时他便立下血誓:必报此仇!入外原,屠尽西贼!他原计划到了土沙堡,便寻机向幸存军士探听那伙盗匪底细,再伺机潜入外原,哪怕穷尽一生,也要亲手斩下仇敌头颅!
可他这早慧得近乎妖异的妹妹,竟如此迅速地洞悉了他的心思,并以最决绝的姿态,挡在了他的复仇之路上。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在这个家中,只要妹妹反对的事,便绝无可能做成。
林文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林母与林双一左一右,默默环抱住他颤抖的身躯。小全被这悲声感染,也跟着哇哇大哭。林武将他抱起,轻拍后背,低声安抚。
当夜,林母哄睡小全后,坐在床边,拉着林双的手,声音轻若蚊蚋:“双儿……当真要让老大去那土沙堡?纵使他不愿去西昌,入永明城守备的长枪营也好啊,那也是西境劲旅……”
林双轻声分析:“长枪、神箭二营,非对外招募,只在永明守备营中甄拔。守备营中人事盘根错节,倾轧内斗,于寒门军士极不友善。与其在此蹉跎资历,不若入土沙堡,直面西贼锋芒。再者,土沙堡虽苦寒,人事却相对简单,正是磨砺筋骨、积累战阵经验、研习兵法的绝佳之地。五年,”她目光深远,“五年后,再由大哥抉择前程,届时我们再做长远计议。”
林母忧心忡忡:“那三年不入外原……刘将军能应允?”
林双道:“土沙堡外巡有度,非人人皆可入外原。根骨未成、技艺不精者,多留守堡内。我会设法与刘将军陈情,料想应无大碍。明日大哥便要回武馆,想必是向馆主禀明此事。待阿爸的袭职文书下来,大哥便可赴任了。”
林母心中依旧七上八下,又细问了许多土沙堡之事,直至夜深方勉强入睡。不料半夜,她心疾骤然发作,幸得林双警醒,及时救治。三更时分又发起高热,林双煎药、擦拭,忙至天将破晓,自己也力竭晕倒在床边。林文发现后,留下林武照看,飞马请来老张头。一番救治,母女二人总算转危为安。
第三日,林双不顾自身虚弱,将林文林武推出家门,催促他们速回武馆学堂,言自己已无碍,家中自有她照应,功课不可落下云云。二人拗不过她,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