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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外原心碎夜(二) 这么寸的事 ...


  •   林双大口喘息着,心底残留的恐惧驱使她不停地翻滚身体,企图压死身上未被察觉的毒虫。她翻滚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连动弹手指的力气也无,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热汗与冷汗交织流淌,浸湿了衣衫,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只能不停地大口呼吸,约莫一刻钟后,力气才如涓涓细流般慢慢回到身体里。

      此刻,月亮已完全隐没。夜空中繁星点点,四周漆黑如墨,唯有微风吹过树梢,叶片摩擦发出的微弱沙沙声,更显天地寂寥。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林双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吵闹。她闭上眼,放缓呼吸,试图融入这片天地,感受那份从未有过的宁静,沉浸良久。

      她缓缓睁开眼,夜空中异常明亮的北斗七星,正坚定地指向北方。她猛然回神,抬起头,朝北望去。

      可惜,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她坐起身,打开右侧水囊喝了口水,又摸出胡饼啃了几口。将身上所有粗麻布解开,团成一团塞进腰带,爬起身,往北走。

      快到了,很快就能见到阿爸了!

      神佛保佑!林双在心中默念。

      四周太黑,视野极差,她摸索着前行。何为“黎明前的黑暗”,此刻她终于切身体会。但这片黑暗似乎格外漫长,她望不见远方,自然也无从寻找那断石丘峡。往北只是大致的方位,林中太黑,根本寻不到人踩踏出的小径。那么,她此刻的位置与阿爸他们外巡的路线相隔多远,亦是未知。

      她心中煎熬万分,脚步却不敢停歇。一直熬到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熹微光亮,而她运气极好地看到了——远处地势低洼处,一片断崖峡谷赫然在目!

      就是那里!

      她激动不已,努力扫视峡谷四周,不知是方向不对还是光线不足,未能找到入口所在。只得观察地形,寻了一处高坡,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坐在坡顶静待天明。

      林双在脑海中拼凑着收集到的阿爸遇袭信息。据刘大叔转述幸存兵士所言:五人的外巡小队在断石丘峡内发现了一些新鲜马粪,尚未来得及判断是商队还是盗匪所留,敌骑便骤然杀出!对方二十余人,个个骑着烈马,腰佩西厉弯刀,显然是惯匪。阿爸最先反应过来,大声指挥众人撤退。可丘峡内道路曲折,军马难以提速,眼看就要被追上。阿爸当机立断,放弃后撤,下马转身,佩刀挥出,斩断了冲在最前头的敌马前蹄!这狠厉一击,顿时挫败了盗匪的冲锋势头。他大声喝令其余人继续撤退,同行的程龙伯伯也下马与敌人缠斗,为另外三人赢得了宝贵的撤退时间。三人一冲出丘峡,便策马狂奔回土沙堡报信。之后,所有人都下了结论:阿爸和程龙伯伯二人,定已战死。

      土沙堡扩建后便有军令:严禁军士出外原搜寻牺牲战士的遗体。

      想是西厉王朝那边早已摸清大盛子民极重“入土为安”,常埋伏在阵亡大盛军士周围,等着再杀几人回去邀功。这项军令,想必也是守堡军士付出惨重代价后才颁布的。

      不过,再森严的军令也约束不了林双。她是女子,本就不在军令管辖范围之内——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定的。

      东方启明星越来越亮,人间大地终于迎来了又一个破晓。

      林双远远望见丘峡侧方地面有一条长长的白色路径,应是入谷口了。只是不知阿爸具体在哪个位置,想来应该离入口不会太远。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袋子,里面装着出发前从家里带来的药丸和从土沙堡药房“顺”来的金创药。她紧了紧袋口,朝着入口方向走去。

      林双的寻找并不顺利。她在丘峡中一路走一路寻,走了半个多时辰,仍未见阿爸踪影。按理说,阿爸应在入谷口附近才对,为何不见?一丝希望再次升起:会不会是被盗匪掳走了?难道阿爸真没死?心情一阵激荡,她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再往深处走,差不多就穿过峡谷进入西干沙漠了。两天前那队人马去向何方,她毫无头绪。况且,西厉人一般不会轻易带走大盛军卒。一来,若想活着带回去充作奴隶,需分配珍贵的水、食物和药物;二来,会武艺的俘虏反抗起来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如此想着,她停住脚步,思虑再三,转身往回走。这次她走得更慢,仔细搜寻周遭的岩石峭壁。终于在离丘峡入口不远处,发现了一道泼洒状的血迹!她精神一振,在此周围再度仔细寻找,果然又发现了几处被薄沙掩盖的血痕。看来此处几天前确有一番激烈搏杀。她继续朝入口处寻觅,沿途又看到几处极不起眼的痕迹。猛然间,她想到了什么,抬脚向入口处奔去。

      出了峡口,她左右望了望,转身贴着左侧岩石外围寻找。果然,走出不到五十步,她身形陡然僵住!

      前方十步开外的沙地上,躺着两个人,黄沙尚未完全覆盖他们的躯体。

      她冲了过去。

      离得近了,她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脚上那双染血白袜!那是她与阿妈一针一线缝制而成,脚背缝合之处,被她别出心裁地用黑线绣了一圈波浪花边纹路——世间独此一双!

      她扑跪过去,本能地伸手想探阿爸脖颈处的脉搏,却见阿爸脖子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左侧大动脉上赫然一道深深的斜切刀痕!

      ……她的手僵在半空。

      即便不通医理,也能一眼看出,脖颈上这深可见骨的一刀,已断绝了他所有的生机。

      这一刻,她所有的侥幸和幻想,彻底破灭。

      她扑进阿爸冰冷的怀中,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一声“阿爸……”叫得凄惨颤抖,痛哭失声。

      阿爸是世上最疼她的人。幼时包容她所有调皮捣蛋的是他,支持她识字学医的是他,总是将最宏大最无私的父爱倾注于她。阿爸对哥哥和弟弟向来严苛,唯独对她,永远笑容可掬。她习武练功累得双腿颤抖时,阿爸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地笑看着。自她学会骑马后,每月上旬都要到堡里给阿爸送些衣物和日常用品。那时,阿爸总早早候在堡中的瞭望台上,一看到她的身影,便在台上欢快地大声呼喊:“双儿,双儿……”然后飞快跑出堡门,像个孩童般蹦跳着迎接她,每每将她抱下马后,还要高高举起转上几圈。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除了她向阿爸汇报家中琐事,更多时候是阿爸在不停地说着,具体说了什么已记不清,只记得那是阿爸最开怀的时光。待她要离堡时,阿爸总是万般不舍,送了又送,不停叮嘱着些琐碎小事……可是,这么好的阿爸,此刻竟浑身冰冷、气息全无地躺在她的怀中!这让她如何接受?

      黎明时分的断石丘峡外,悲恸的哭声回荡在寂寥的天地间。

      失怙断肠的女儿,再也唤不醒怀中的父亲。

      林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直至声音嘶哑,眼泪流干,仍不住地抽泣。心中似有无限痛苦与哀伤翻涌,只盼这仅是一场噩梦,只盼眼前的一切皆非真实。

      许久许久之后,她才稍稍冷静下来。不舍地轻轻放下阿爸的遗体,转头查看旁边的程龙伯伯。不出所料,他也早已失去生命,与阿爸一样,全身遍布血迹刀痕。两人的铠甲、武器、马匹,甚至连鞋子水囊,皆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被那伙盗匪搜刮一空。

      一股巨大的仇恨之火在她心中轰然燃起——那些该死的西厉人!此刻她恨不能杀光所有西厉人!

      然而,她也深知,凭自己这十岁之龄的幼弱身躯,什么都做不到。

      林双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阿爸已然牺牲,那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带阿爸回家!

      将背后的白麻布铺展在地,她开始为阿爸清理身体。动作缓慢而轻柔地将阿爸遗体放倒在麻布上。打开一个水囊,一阵浓烈的酒香飘散而出——竟是一囊烈酒!本是备给阿爸治伤的。她用布条蘸了些酒,敷在阿爸身体伤口处,待衣物被浸湿软化后,再慢慢从皮肤上剥离。她做得极仔细,将阿爸的衣物褪去后,用烈酒将他身体及四肢的十多处伤口血迹一一清理干净。过程中数次悲从中来,哭泣片刻,又强忍着继续擦拭。外裳上的污渍已无足够的水清洗,她只能用麻布蘸酒将里衣上的血污稍作擦拭,再给阿爸穿上。之后,用白麻布从双脚、双手开始,直至身体头颅,如木乃伊般仔细包裹起来。整理停当后,她已累得气喘吁吁。

      坐着歇息时,她又看了看旁边程龙伯伯的遗体,眼中满是哀伤。这位程伯伯性情豪爽,又有些无赖的调皮劲儿,最爱逗弄她,总叫她“只只”。说是“双”字里含两个“只”,“双”字不好发音,“只只”既好听又好记。只是他那唤声与老鼠叫声的音调颇为相似,她小时听了气不过,常追着他打,每每将他追得满堡乱窜,鸡飞狗跳。想到此,她深深叹息。程伯伯上有年迈双亲,膝下有二子二女。伯母年轻时操劳过度,患了骨痛症,全家守着七八亩薄田,艰难度日。这一遭下来,他家真是雪上加霜。林双有心将他一同带回,也深知自己绝无此等气力。她观察四周,寻到一处地势稍平之地,抽出匕首,开始挖坑。所幸此处黄沙之下的泥土不算太硬结。她人小力弱,双手很快磨出血泡,但仍咬牙坚持,不停用力向下撬挖。

      待她终于挖好一个深坑,铺上一层布料及衣物时,日头已近中天。她先将程伯伯头上的木簪拔下包好,准备带回去。再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拖入坑中,用白麻布从头到脚盖好,然后一层层覆上黄土。掩埋完毕,她恭恭敬敬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终于累得一头栽倒在地,喘着粗气。

      真是快要累死了……她不由得想。

      身体累得动弹不得,脑子却无法停歇。清点了一下剩余物品:还好布匹带得多,可裁剪成布条编成绳子。又回忆起前世攀岩时安全带的连接和捆绑方法,琢磨着待会儿如何将阿爸绑好。再以她有限的物理知识,知道要最大限度地减少摩擦力才有可能拖动,只能做个布垫将阿爸身体半裹住,再将前端缠在自己身上。她又估算了一下返回的时间与路线:运气好的话,天黑前能进入绿林;若能找到阿爸他们外巡的入林路线,便能省下不少时间和力气。

      时间不等人。林双强打精神坐起,按预估将布匹裁成长条,编了几根结实的绳子,将阿爸遗体牢牢绑缚起来,留出绳头与垫在底下的麻布相连。她试着拉了几下,远比想象中沉重。她意识到,自己身形矮小,角度太低根本拉不动阿爸。只得再次调整绑带位置。剩下的水和酒两个囊袋重新挂好,余下的布匹也舍不得丢弃,都缠在身上。一切准备停当,启程返回。

      回程之路,比她预想的艰难百倍。拖拽着一百五六十斤重的阿爸,她身体几乎完全向前倾斜,双脚死命蹬着地面,每挪动一步,额上青筋都暴突一次。行进速度比乌龟快不了多少。凭着坚定的信念与非凡的毅力,她终于爬回了草原之上。幸运的是,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她发现了阿爸外巡入林的路口!再次在黑夜中穿越树林,她心中已无恐惧,只剩下身体上不断累积的疲惫。有好几次小憩之后,她都几乎站不起来。路过一片草坪时,感觉拖动似乎轻松了一点,她灵机一动,从林中寻了些干树枝和苇秆,扎成一个简易的拖架垫在阿爸身下。再次拖动时,果然省力不少。

      待林双再度穿出树林,已是第二天上午。回程的道路,显得无比漫长。此时她已累得有些神志不清,全凭一股倔强的意念,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她晕厥了好几次,醒来后咬牙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一直走,走不动了就往前爬,一直爬……从白天爬到了黑夜,又在夜色中继续爬行……

      当她再次从晕厥中清醒过来时,却有些迷茫。此时已是黎明时分,而前方,竟突兀地出现了一条奔腾的河流!

      走错方向了?还是累死又穿越了?

      这是到哪儿了?哪里冒出来一条河?

      她望了望身后的阿爸,定了定神,解开绑带,向河流方向爬去。眼前那奔腾的河水,足有三丈多宽,浑浊湍急,河面漂浮着大量杂草断枝,与永明城附近任何一条河流都截然不同。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炸响:这里……不会是小洪河吧?

      小洪河的“洪”,难道真是洪水的“洪”?

      她绝望地想:不会让她遇到传说中的外原洪水暴发吧?

      这么寸的事儿,竟让她赶上了?!
      !!!
      天无绝人之路,可老天绝起来,是真不给人活路啊!
      林双傻傻地趴在那里,感觉天都塌了。

      以小洪河此刻的深度和流速,别说带着阿爸,她自己都未必能游过去!

      她仰面躺倒,望向天空。太阳还未升起,但东方透出的光线已照亮了半边夜空。天边的启明星,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静静绽放着夺目的光芒。

      林双的大脑宕机了许久。可她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得勉强打起精神。

      她摸出装食物的袋子,还剩下一张胡饼。水囊却快空了。本来若小洪河仍是清水河床,还能补充饮水。此刻这浑浊的洪水……直接喝?那无异于找死。

      她无奈地坐起身,又将身上放药的牛皮袋子也摸出来。这些药都用不上了。若想过滤河水,这袋子倒是能派上用场,里面的火折子也能用。可她没有容器,如何将过滤后的水烧开,成了大问题。

      还有,她的体力已告罄。若想过河,只能往下游走,希望能遇到河流分支,至少寻到一处水流不再湍急之地,再想办法过河。可这样一来,不知要多走多少冤枉路,她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她慢慢爬回阿爸身边,与阿爸并排躺下,小声呢喃:“阿爸,前面发洪水了,小洪河被填满了,我们得多走些路……阿爸,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带回去……可是,阿爸啊,女儿真的走不动了,这可怎么办呀……”说着,又伤心地啜泣起来。好想阿爸能回答她,像以前她遇到困难时那样,摸着她的头鼓励道:“双双别急,多想想办法,多试几次,总能成的。你是最聪明的,啥事儿都难不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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