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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外原心碎夜(一) 土沙堡任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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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外原心碎夜(一)
苍穹之下,坤舆辽阔,孕育亿兆生灵。
因缘际会,聚散离合,永不停息。
大盛国永明城外,土沙堡往西二十里左右的平坦草原之地,此地干旱少雨,沙土侵吞绿意,唯有些许倔强的草簇在风中摇曳,顽强存活。此处为中原大盛国与西方西厉王朝交汇之处。一百五十年前一场国战,由大盛柱国将军郭怀义带领十万大盛军大败西厉,并在西境建立戍边三城之后,西厉王朝除私下有些打家劫舍的小动作之外,再无胆量东行一步,两国边境百姓都享受了百年的安宁时光。
这片黄沙草原,向来是凶悍西厉马匪出没之地,寻常大盛人绝迹于此。然而此刻,一个渺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向西挪动。往近细看,竟是个约莫十岁的女娃。她脚蹬一双厚底布鞋,边缘已磨出毛边,一身粗麻短衫裹着单薄的旧衣,腰间左右各挂一个水囊,身后背负着一个几乎与她身量等高的圆筒状物件。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只能弓着背前行。西境风沙赋予了她黝黑油亮的肌肤,眉眼却生得小巧清秀,尤其一双眸子,漆黑明亮,如暗夜寒星般刺破风沙,令人一见难忘。
日头越来越毒辣,清晨残存的凉意被彻底榨干。林双实在走不动了,寻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喘息。她缓缓调匀呼吸,脑中浮现出老张头那本医书里记载的调息之法。书上说,此法若成,闭目一刻钟可抵半个时辰酣眠,不知真假。此刻用来恢复体力倒是实用。她闭上眼,努力将气息深深吸入下腹,屏息片刻,再分作七口细细吐出。如此往复约半刻钟,身体那如灌铅般的疲惫感稍减,她便挣扎着爬起身,继续艰难跋涉。
向西的路,估摸着还需半日光景。林双一路盘算:阿爸遇袭之地,应在土沙堡外五十里至百里之间。先要找到土沙堡守将刘大叔提过的断石丘峡。方向无误的话,再走一个时辰便是小洪河。听闻此河常年几近干涸,眼下想必仍是裸露的河床。过了河,还需穿过一片树林,再往北十里左右,就该是了。她努力回忆阿爸闲聊时提及的外巡琐事,将那些关于地域路线的零散细节,与脚下延伸的荒芜之路一一印证。
她不由叹息,终究是年纪太小,身量未足,步履缓慢。虽自幼跟着阿爸和大哥习武,无论寒暑从未间断,但幼时家贫,饱腹之日不多,女孩力气本就偏弱。如今虽比村里其他女娃体力耐力强些,可从昨夜子时走到今日正午,也已是强弩之末。尤其为了避开刘大叔他们的视线,一出土沙堡范围便一路小跑进入这黄沙草原,双腿早已脱力,此刻膝盖都在微微打颤。
她用力扯了扯身后那笨重的圆筒,咬着牙,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一阵旋风卷过,扬起的沙尘险些迷了林双的眼。本想深吸一口气,却灌了满嘴沙土,忙不迭地往外啐了几口。她伸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条宽布带,往脸上一蒙,只露出那双漆黑溜圆的眸子。心中暗自得意:还好准备周全。出发前,她已在脑中反复推演此行路线,将每一步都设想得尽量清晰,所需物品也按需备齐。
总之,最重要的是找到阿爸。其次,是不被任何人察觉。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
午时已过了吧?刘大叔还没来寻她,想必以为她已返回永明城,绝料不到她竟敢踏入外原。而家里……阿妈昨晚就该醒了,大哥二哥他们,可曾发现她留下的字条?家中仅剩的那匹老马已被她骑到土沙堡,他们即便想追,最快也要今晨才能赶到堡中。刘大叔见到他们,定会严令禁止任何人出堡——这是军令!
哼,军令!林双愤愤地想,又是军令!他们送来阿爸的衣物时,只冷冷一句“林百强外巡遇敌寇战死”,便要全家接受阿爸永远消失的事实。还说什么军令禁止出外原寻回军士遗体?
真当她是懵懂无知的十岁孩童吗?她偏不接受!去他的军令!没亲眼见到阿爸的遗体,她绝不相信阿爸已然战死!说不定只是重伤?说不定被西厉人掳走了?她固执地认定战报必有疏漏。于是,一番周密筹划后,她在粥中掺了些安神药,待家人沉沉睡去,便偷偷骑马赶往土沙堡。在守备大将刘大叔面前,她装作伤心欲绝,哭诉了半日,终于套出了阿爸遇袭的具体位置。趁着夜色深沉,她溜出堡门,孤身一人,深入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外原。
林双踽踽独行,又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这算什么狗血剧情?我不会真像电视剧里的主角,被编剧安排了个悲惨身世吧?不要啊!我都快忘记自己是穿越来的了,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日子正过得安稳快乐呢……编剧啊编剧,千万别搞事情啊!老天爷,求你发发慈悲吧……”她无比虔诚地祈祷着。
林双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才一岁左右。前世,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四学生,修的是最辛苦的护士专业。在前往医院实习的路上,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一股巨力猛地撞来,自行车和她一同飞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成了一名襁褓中的女婴。
渐渐地,她了解到,这里是一个类似中华古代的社会,文化与朝代更迭与她所知的历史脉络相近,但唐朝存活三百年左右后覆灭,便直接进入了如今的大盛王朝。约两百年前,唐末天下大乱三十载。在朱温篡唐、朝廷分崩离析、各路诸侯割据自立之际,黄河之畔水落石出,显露出篆刻着上古八字谶言的巨石:“天下归周,盛世可期。”于是,当时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周先黄袍加身,成为大盛太祖黄帝。仅用五年便平定天下,万民归心。然而,自那时起,整个世界似乎悄然改变。西境之外崛起了一个西厉王朝,日渐强盛。东境之北,几个游牧部落也合并组建了东韦国,多年来一直对大盛虎视眈眈。
林双确实疑惑,这感觉……像是时空在此分了个岔?
当她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周期,唯一能确认的是——此地,仍是地球!万幸万幸,只是穿越。若是什么仙侠世界,她怕是要疯。
不知是因她已历一世,还是成人的知识浓缩于婴儿脑海,抑或是林双本身天资非凡,穿越到这异世唯一让她感觉美妙的是——“这副新脑子甚是好用”。虽未达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境界,但记忆力比前世强了十倍不止。
可悲催的是,这个世界如同中华古代所有封建朝代,男尊女卑。永明城虽处偏远,城中大家闺秀亦受女德训诫束缚。阿妈本是西昌城落魄秀才之女,自幼家教甚严,对子女也多有约束。林双三岁时,照着大哥的书本默写这个世界的千字文,阿妈便告诫她:女孩不必识字,更不准上学。加之家境贫寒,村里多数男孩也无闲钱读书识字。她纵使聪明绝顶,在这永明城外的兵屯村里,也难有大用。
但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非凡的记忆力。前些年缠着阿爸讲的边境故事,特别是他外巡路上的所见所闻,她皆记得清清楚楚。
林双咬牙坚持前行,脑中思绪纷飞。在日头最烈的时辰,前方终于横亘出一条宽阔的河床。小洪河果然只剩涓涓细流。她选了处砂石较多的坡岸径直下去,重新灌满水囊后,迅速趟过河床,飞快爬上对岸。心中着实有些害怕,若运气不济,遇上到河边饮水的野狼之类,阿爸给她的那柄匕首,恐怕不足以自保。
又前行近半个时辰,她终是力竭,选了一株胡杨树下躺倒。临睡前不忘将随身带的臭虫饼捏碎,撒在身周,聊以驱逐未知的毒虫。
待林双再次睁眼,夕阳已斜斜挂在西天,暮色将近。她爬起身,极目远眺,天蓝草黄,却未能寻见阿爸描述的那片绿林。辨明方向后,她抬腿继续西行,边走边摸出一张胡饼,用力咬下一块,使劲咀嚼着。
唉,真是味同嚼蜡。
若说穿越后最不习惯的,莫过于这西境的饮食习性,与她前世江南鱼米之乡的精致吃食相去甚远。家中本不宽裕,前些年阿爸还只是永明城一小卒时,月饷不过几贯钱,远不够家用。家里五亩薄田,全赖阿妈和两位哥哥辛勤耕作,每日才得一顿汤饼果腹,其余时辰只能混着各种杂粮豆饼充饥。不仅带着一股土腥气,吃进胃里更是糙得难受。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五六年,眼看不满周岁的弟弟林全因营养不良,长出一头枯黄毛发,阿爸只得狠下心来,从永明城军营调到了土沙堡这等险要边地。
土沙堡名为堡,实则是一座巨大的烽火台。听闻早年冬春时节,西厉王朝那边常有小股马匪越过土沙堡,到大盛西境村落劫掠。那些马匪来去如风,骑着悍马洗劫一空后,驮着粮食财物迅速撤回。待永明城收到消息组织军队反击时,他们多半早已遁回外原深处。因此百年前,土沙堡重新启用了本已废弃的烽火台,堡内也增驻百余守卫。再有西厉人马进犯,烽火台狼烟一起,永明城即刻进入战备。那些强盗即便勉强闯进来,也是家家闭户,粮食物资早被藏匿,不等他们找到值钱物件,护城军便已杀到,令其有来无回,得不偿失。久而久之,西厉贼人便不怎么来了。
只是在土沙堡任职的兵卒,难免遭遇凶悍盗匪,常有牺牲。故此地驻扎的军士,每月能领到一两饷银。
阿妈起初极力反对阿爸调动,但她生下弟弟小全后,便患了心疾,时常胸痛。有次晕倒在田里,若非林双记得前世那点可怜的急救知识,及时放血施救,后果不堪设想。此后,阿妈每月都需花钱看诊抓药。大哥林文天赋高又肯吃苦,自幼随阿爸习武,后被永明城最负盛名的震边武馆王馆主看中,收为内院弟子。每年的束脩、食宿费用是一大笔开销。二哥林武也到了进学的年纪,永明城学堂虽对军户子弟减免部分学费,每月到底又多了一笔支出。家中少了两个劳力,里里外外的开支却不断加大,阿妈无奈,只得同意阿爸赴土沙堡任职。
所幸,林双日渐长大,聪慧早熟,又是个有主意的。自五岁起,她死缠烂打跟着邻村张家村的退役军医老张头学医,不多时便将那仅有的几本医书药经背得滚瓜烂熟。稍大些,便跟着师父进山采药。三年下来,几乎将西境可见药材的采摘与炮制方法学了个遍。阿妈的病情终得稳住,药钱也被她以工抵债。她还未能独立看诊,即便老张头鼓励她大胆尝试,可她深知自己年纪尚小,对病情的判断未必精准无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她准备再历练两年,多诊些病例再说。目前只在医馆做些助医杂务,偶尔也能得些工钱。她最大的理想是:进入永明城守备军的军医署做一名女医,如此,往后一生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阿爸在土沙堡立了两次大功,三年前从普通军卒升任勇武卫,一年前又擢升为兵勇副尉,待遇翻了好几番。眼看家中的日子渐有起色,大哥即将成年,可去西昌军营任个军职;二哥读书成绩优异,准备过两年考取胥吏;家里每日都能吃上胡饼面汤;弟弟被养得白白胖胖……可谁知,就在此时,竟传来了阿爸阵亡的噩耗!阿妈当场晕厥,被她救醒后痛哭不止。大哥二哥赶回后,亦是悲恸难抑。唯有林双,一滴眼泪也没掉。她不信!她不认!她不甘心!闻讯后,她几乎是瞬间便下定了决心:定要将阿爸带回来!
林双思绪翻涌,脚步未停。终于在日落西山、余晖将尽时,远远望见了一片广袤的树林。东方天际,一轮明月早已悄然升起,如血的晚霞像太阳遗落的披风,缓缓飘向天际。月华星光,洒满了幽蓝的夜空。直到此刻,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白日里最担心的迷路之事并未发生,方向大致是对的。
然而,随着树林越来越近,一股怯意油然而生。按她的估算,进入树林后,四周将陷入一片漆黑。以她这般矮小的身形,能否看清夜空的北斗星以辨别方向?
不仅如此,林中生灵无数。夜晚,正是蛇虫鼠蝎频繁出没之时。她的运气,能好到不被任何毒物咬中吗?
可左右望去,林木无边无际,想要绕行,显然也不现实。
林双站在离树林约两百步的地方,盯着眼前幽暗如墨的森林。它仿佛一头蛰伏的深渊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胆敢闯入的一切生灵。
犹豫了一刻钟,她慢慢解开胸前的布结,将背后的圆筒状物品放在地上。原来是一卷布匹,正是当下大盛国治丧最常用的白棉麻布。昨日村长听闻她阿爸阵亡,将自家去年治丧剩余的两匹麻布送了过来,被她带出一匹。她拉住布头用力一抖,扯出一段,用匕首划成数段,再将布段分别缠裹在双足、脖颈、头脸、双手等处。顷刻间,她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都被衣物和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些,她重新背上剩余的布匹,挂好水囊,深吸一口气,抖擞精神,迈步走向树林边缘。
她无比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片刻。随后,双膝跪地,将她前世今生所知的所有神佛名号尽数呼唤了一遍:“如来佛祖观音菩萨文殊普贤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东华帝君妈祖娘娘齐天大圣……保佑我平安渡过这片树林吧!”然后三跪九叩,郑重其事地磕起头来。这套不伦不类的祈福仪式完成后,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树林的乱草丛中。
不知是林双运气绝佳,还是真有哪位神佛护佑,她在林中并未过多迷失方向。清亮的月光照耀下,林中巨石上斑驳的绿苔依稀可辨。上山采药时师父教过她:草木茂盛为南,背阴长苔为北。无论是青苔还是树叶的生长,皆有其规律可循。她努力辨明方向,一路向西。树上偶有游蛇滑过,被她敏捷地躲开;蜘蛛小虫倒是繁多,好在她裹得严实,身上的小虫皆被拂落;有时草丛中传来窸窣响动,她便寻根木棍拍打几下,或扔几块石头吓唬,待那响动远去,才敢拄着木棍继续前行。多亏这几年跟着师父上山采药,小苍山的草药分布规律她了如指掌,就连传说中有进无出的苍茫山,为采药她也已几进几出。虽从未独自在夜间入山,但总归积累了些实用的保命经验。她就这般不停地走,布鞋早已被露水浸湿。不知耗费了多少时辰,待她终于安然走出树林,天上的月亮已沉落西方。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彻底枯竭的体力让她再也站立不住,瘫倒在林外一片柔软的绿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