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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评审文章 与权贵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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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边的林双,正对桌上几叠厚厚宣纸发呆。
林母在一旁也有些不安,唯小林全在床上翻滚玩耍,滚了几圈坐起身,见姐姐仍两眼发直,问道:“姐,你是不是不认识上面的字?要不要我帮你看?我认得许多字了。”
林双回过神:“哦,不是……对了,桌上这些纸你千万不能乱动,这些文章要紧得很,弄坏了赔不起的。”
小林全正是好动年纪,好奇心极盛。上次大哥带回的旧宣纸,被他涂画损了不少,林母气得要打,被林双拦下。林双也心疼,但打骂非良策,她只每晚练功时给他多加些蹲马步的时间,并言明:浪费一张纸,多蹲一盏茶,让他自己选。那几日,小林全蹲得双腿发颤、连连讨饶,林双却不为所动,边读书边盯着他。自此,弟弟再未碰过那些纸。
可这些文章太过紧要,她不得不再三叮嘱,生怕弟弟哪天心血来潮又闯祸。见母亲坐立不安,她宽慰道:“阿妈,没事的,反正老夫子会复评,我就当多读几篇文章,从前二哥写策论不也先给我看么?差不多的。”
林母虽识字不多,心里却明白女儿只是故作轻松,急道:“你二哥不在,没人帮你。要不……你去学堂请教李老先生吧?他学问大,肯定会帮你。”
林双摇头:“不妥,此事不可外传。书海苑虽是老夫子做主,但将学子文章交予女子审评之事,万万不能泄露。否则,我评得再好,也会有好事者借题发挥,说老夫子行事不谨。待我评完送还,往后的事,老夫子自有主张。”
林母点头,将小林全拉走,说明日会把房门上锁,绝不让他进去捣乱;又说会多备些灯油,让她添盏灯,莫看坏了眼睛。
林双依言添了灯,坐回书桌前,继续发呆。
说是书桌,实是二哥当年第一件成品。六年前冬日,大雪封门,一家人都出不去,恰逢父亲也在家。二哥说总趴在炕上写字难受,父亲便将后院存的几段老木锯开,与二哥一道折腾。二哥用木炭画了好几稿,改了数次尺寸,方才动手。两人手上都戳破好几处,十余日后,一张木板面、四条腿的简易木桌总算做成。次年开春,父亲买回些木漆,先用石灰抹平板面,二哥在家陆续漆了三遍,一直用到现在。虽说桌腿修过几回,已是家中除母亲嫁妆里两只红漆木箱外,唯一上了漆的家具。
她脑中胡乱想着些杂事,注意力仍难集中。双手拍拍脸颊,自语道:“认真些,严肃些!没事的,没事的!就当看几篇文言文了。”翻开其中一篇细读起来。
连读几篇后发觉,虽说无标准制式,但这些学子文章早已千锤百炼,起承转合难免千篇一律。且就“贤贤易色”而言,可发挥处较窄,多是将其掰开揉碎,引经据典逐一剖析,再来个总结,引用几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之类圣人之语,拔高立意。嗯,若猜得不错,这应是今年新入苑几人所作,对《论语》理解尚流于表面。
读得页数一多,又觉得不太方便。这个时代还没有页码之类的来排序,她只得沿用从前帮二哥整理文章的法子,在每张纸左下角用墨点标序:六页以内仿骰子点数,七页以上如麻将饼子排列,十页以上添空心圆圈。不占地方,也不显眼,以防弄乱次序。同时她也注意到,或许是不想让她先入为主,抑或历来如此,文章仅抄题目,下署姓名,年龄、入学年份皆没有标明。不过无妨,从文章中轻易可看出各人深浅。
读到半夜,困意袭来。她将文章按已读、未读分开,打算通读一遍后再分类评等。收拾妥当,吹熄油灯,宽衣上床。入睡前,她已想好如何下评——既知她未曾入过学堂,老夫子应允她畅所欲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如此一想,顿觉轻松不少,甚至找回几分前世当“键盘侠”的爽感——公然允她吐槽,这等机会可不多,得好好把握。
林双就这般偷着乐,心情愉悦地沉入梦乡。
但是,事实并非林双所想那般轻松。马老夫子将学子文章交予外人审评,此事并不多见,往常不过三四回,且皆是托予德高望重的大儒前辈。曾有一次因评者个人偏见,还惹出不小风波。
此番得知月考文章已不在苑内,书海苑学子与常青几位老儒皆在私下打听,想找出评阅之人。
好在送文出苑那三人守口如瓶,半个字也未泄露。这反倒更引人好奇,也为此次评阅者平添几分神秘。
一月后,林双顶着两只乌青眼圈,背着箱笼踏入书海苑。各讲堂尚未散课,她只得卸下箱笼,在一楼楼梯角落等候。约两刻钟后,常青学院钟楼传来三声铁响,各讲堂书斋顿时嘈杂起来。
林双见马老夫子从一间讲堂走出,一眼瞧见了她。林双连忙行礼。她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淡红花色衬得她更加娇俏。马老夫子眼神一柔,上前招呼:“小双来了,随我上楼坐吧。”言罢在前引路,上了二楼。
林双背起箱笼跟上。仍是那间书室,此刻正空着。她在门前卸下箱笼,提了进去,并未理会楼上下涌出的十余名学子好奇的目光。她一进门,外面顿时哄然喧哗。
林双有些好笑,信佛又回到了以前中学时期,最喜欢打听各种八卦奇闻,和班上同学趴着窗户看热闹的事儿也常有,与今日情景,有点类似。
马老夫子也听见外面喧闹,对林双道:“别理他们,一群猢狲。来,这边坐。”
林双只想先将正事交代清楚,忙道:“谢夫子,小女是来送还文章的。我……都已读完。夫子门下弟子皆才学出众,想来不久又将出几位治世良才。小女子受益匪浅,多谢夫子厚爱。”多说好话总不会错。
马老夫子眉梢一挑,他早听惯这等恭维,只是未料她评得这般快,问道:“这么快?我听说你上午去武馆,下午往药坊,还以为你至少需两三月方能评毕。”说着走近,帮林双将箱笼中几包文书取出,置于右侧书桌。
林双解开外层棉布,将文章分作三叠摆放,又取出一张旧宣纸写的统计表递给马老夫子,解释道:“我没有耽误正职的,都是下工后夜间看的。夫子,这是统计表,我将所有文章按立意、文笔、书写综合给了印象分,满分十分。个人偏爱的,分数便高些;不太喜欢的,便低些。全是个人浅见,未必公允,还请夫子指教。”
马老夫子看着那状似学榜的排名表,不由眼睛弯弯一笑。
林双补充道:“还有此处,”她翻开每篇文章末页,皆附了一张旧宣纸,“依我个人浅见,会对每篇文章所写的评语。见识鄙陋,请夫子指正。”
马老夫子满意点头,随手抽出一份看了看,颔首道:“辛苦你了,看得出来,你下了苦功。”
他总算明白这女娃脸上那对乌青眼圈从何而来了,笑道:“可是耽误你歇息了?瞧你仿佛多日未曾休息好了。”
林双嘿嘿笑了两声:“是自己睡不着。有几篇写得……实在精妙,忍不住多读了几遍。”
事实上,是因有几篇写得实在一般,她却不敢扣分太多,为求公正,险些挠破头皮。她总算体会当年高中语文老师批作文的苦恼了。
马老夫子评文多年,岂不知她在客气,道:“你这丫头,不老实甚矣。好文章,不用费神矣。怕是那几个偷懒的逆徒,未曾用心,可是让你甚为为难矣?我批阅文章数十载,何能作伪矣?”
林双不好意思地讪笑,心想:“也是,这套说辞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夫子。”
马老夫子不急阅文,为林双斟了杯清水,道:“我还有课业矣。文章先放此处,容后细阅矣。另外,你那套《孔子家语》读至何处了?其中多有难解之处,何不来询我矣?”
林双一怔:“确有几处疑难,我……皆抄录下来了,岂敢劳烦夫子?本想攒着一道去问旁人。”虽未想好问谁,但她万万不敢以此等小事叨扰老夫子。
马老夫子似是不太高兴,道:“旁人能有我懂么?怎可舍珍珠而就鱼目?这样吧,你先攒着,下月初三是我休沐之日,你到苑中来,我为你讲解讲解。”
林双有些无措:“这……太过叨扰了。我问段煦也行,也……不一定非要眼下学透……”
她只觉天上陡然掉下个金元宝,元宝太大,她怕接不住,本能地想躲。
马老夫子双眼微眯,面色沉了沉,肃然告诫道:“林双,不要再与段煦来往了。上回见你披着他的披风而来,我便想说了。你与他,离得越远越好,可知?”
林双未料老夫子如此严肃,喃喃道:“我……我与他,只是朋友,别无其他。”
马老夫子道:“老夫知你无心高攀。然瓜田李下,女子亏矣。”
林双挠头:“可夫子,我是要做女医的呀,名节本就难全。”
马老夫子连连摇头:“不同矣不同矣,行医确会影响姻缘;但,与权贵交,伤己矣。”
林双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马老夫子暗叹。小双身周之人,定是将她护得极好,令她至今心性纯然。是啊,谁忍心撕破她清澈眼眸中那方美好天地?可随着年岁渐长,她终要看清世间本来面目。小双聪慧,迟早会明白的。
不由又道:“你……该早日订亲。虽非万全之策,但有人相护,总稳妥些。”
林双虽不甚明白,也知老夫子是一片好意,点头道:“好,我回去与阿妈好好商量。”阿妈应更懂其中深意。
林双刚退出书斋,便在廊下遇见段煦。念及他即将上课,只匆匆说了句“文章已交还夫子”,便告辞离去。
段煦急步入内,看到桌面上果然堆着几叠文稿,向老夫子行礼后问道:“老师,林双她……评完了么?评得如何?您可还满意?”
马老夫子却只慢饮清水,将杯中水饮尽后,方道:“何矣如此关切?阿煦,老夫方才才同林双说,要她对你敬而远之。你可解其意?”
段煦浑身一震,垂首低目,不敢与老师对视。
但,也久久不答。
马老夫子又叹一声,果然未猜错。
远处铁铃再响,该上课了。马老夫子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只得让他先回。想着日后有机会,再细细分说。
马老夫子所以受世人敬重,不仅因书海苑授儒学,更重德行修养。教弟子如何做人,方是苑中最要紧的功课。
当日下午,林双送还月考文章一事便在苑中传开。众人见那小女娃离去后,书斋中便出现了他们的文章,虽不敢翻看,却也说明是她送回来的。一时众说纷纭:有猜她是某位大儒婢女,却有人反驳说婢女衣着有制,那姑娘分明是农家棉布短装;有猜她只是跑腿路人的,却又有人质疑,若仅是帮忙,夫子怎会请她入内相谈?
流言纷纷扬扬传了半日,便戛然而止。因为——马老夫子开始复评文章了,所有人的注意全被吸引了过去。
马老夫子评文向来不避人,有时评至不悦处,直接将人拎来斥责一顿;也有文章精妙的,会被抓来帮着写评语。最特别的是,若觉老夫子评得不公,还可当面辩驳!虽鲜有人能辩赢,却也不乏修改成绩的先例。
这次却有些特殊。老夫子将所有文章搬至一楼大讲堂,按一张旧宣纸上的排名逐一审阅。众学子皆装模作样携书温习,实则眼睛全盯着上方。几个胆大的坐在最前,对那张旧宣纸好奇不已。有人趁老夫子阅文间隙问道:“夫子,这纸上怎有我等姓名?且似有排序?”
老夫子头也不抬:“此乃初评者依文章优劣所排。她只知名而不知人,仅凭文章而定,反更公正。”
几人立时明白,这纸上排名岂非预示了他们文章的结局?顿时挤上前去,看清字迹后,低声向众人通报:
“张遥兄,你排第一!”
“魏明轩,你在第二,刚入院便第二?了不得!”
“范仲明,第五,在第五名这儿……”
又有人问:“夫子,后面这数字是何意?有标九分半的,有标八的。”
马老夫子瞥了一眼:“应是所评分数。如这几人皆是七分,便是水准相当之意。”
随着名字越念越多,底下人越发坐不住,却都矜持等候。待前面几人胆子较大的看完回座,陆续有人起身至前排,伸长脖子在纸上寻找自己姓名。
有人轻声问:“夫子,您复评后,名次会变么?”
老夫子未答。待手中文章阅毕,又看了林双所写评语——一针见血,中肯明晰,且一手小楷灵气盎然,虽显稚嫩,却已颇具风骨。
他缓缓道:“我看小双评得甚准,名次应无大变动。待我看完再定。张遥、魏明轩,上前来看你们文章的评语。”
两名弟子起身走到前排,老夫子将林双所写两张旧宣纸递过。
张遥双手接过,只见纸上秀楷写道:“心中有天地,落笔亦从容,阅之有所得,习之有所获。乃上上之作。”心中一喜,复一惊——这分明是女子笔迹!小双?小双是谁?
魏明轩纸上则是:“立意新颖,论据充足,引经据典,可见功底深厚。全文大气磅礴,一气呵成,堪称佳作。”
他也看出是女子字迹,顿时不淡定了。
二人皆轻唤:“老师,这……”
马老夫子眯着眼睛继续审阅文章,并不理会。
他们只得将评语放回桌上,在前排坐下等候。
随后,老夫子几乎每阅一篇,便将评语交予本人,命其记下,回去细品。
越到后来,老夫子声调越高,可以看出他的愤怒值直线上升。前头未被点名的弟子都缩着脖子等挨骂。新入苑的几位还好,老夫子只多指点几句,如“莫要过于讲究对仗而模糊本意”或“语言宜简,勿过多赘述”之类;而对前两届入苑的便毫不客气了,常有“看看,说了多少回?仍犯同样错处!”“小双照顾你闪颜面,竟给了五分?依我看,三分都不值!”或“这一段与题目何干?次要观点需费这许多笔墨?该再扣一分!”之类。
最后,老夫子一直评至日头西斜,方将所有文章阅毕。尚有三人未被点名也未挨骂,不知何故,只眼巴巴望着。
马老夫子清嗓道:“小双的评语,你们都见了。可有偏颇不公?可有不服?”
全体弟子起身,拱手齐道:“未有不服。”
马老夫子点头:“林双确为小女子矣,乃自学成才,胜过尔等多矣。此次月考,主审仍是老夫,不可节外生枝矣。但尔等当知,真才实学者,不分男女矣。望诸位共敬之。”
底下学子有些发懵,面面相觑,大惑不解。大盛朝男尊女卑方是天理,老夫子此言……女子有才学,亦敬之??这……未免离经叛道。
马老夫子也不求弟子立时转变,只道:“今日所言,尔等或难接受。然,此亦为往后数月教学之重。主题便是:何为尊卑。尔等自去寻相关典籍预习,若有疑问,按老规矩,上来找我。”顿了顿,又道:“对了,说起这林双,你们应都听过——便是那位独入外原、带回父骸的女娃,实为奇女子。”
众弟子恍然,原来是她!
只是未料,那女娃学问竟也如此出众。底下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马老夫子转身对张遥道:“你上来,帮我整理月考成绩榜。”
说罢,便欲离开讲堂。
此时,一名未被点名的学子颤声道:“夫……夫子,学生……似乎还未被叫到名字。”
马老夫子“哦”一声:“小林啊,你的文章尚可,只是所引几处经典小双未能读懂,故未作评。明日发榜,你便知晓。”
立即有人跟着问:“我等也是如此么?”
老夫子摇头,不多解释,只道:“待明日发榜。”
众学子不敢再问,齐声道:“送夫子。”
段煦一直坐在角落,静听众人议论。叶茂凑过来,喜道:“段师兄,小双还挺公正的,给了我六分。你说,我要不要买些谢礼去谢谢她?再好好结交一番?”
段煦斜睨他:“她还给了我七分呢,我岂不更该谢?……你脑子里装的什么?……送礼与她,反是折辱。她费心尽力完成夫子所托,岂能收学子礼物?……这与贿赂考官何异?院中规矩,你忘了?”
叶茂面有惭色,辩解道:“我不是见她家境清寒么?哪怕送几匹锦缎也好啊。你瞧她,上回还穿着棉衣布鞋,我是怕她被人看轻……”
段煦未再接话。林双如今所缺,并非钱财。身份低微,纵有锦衣,她也不能穿,只怕也不会穿。
他脑中反复回响老师的警告——是了,那确是警告。自己的心思,藏得还是不够深。可他自觉已极尽隐秘,甚至与林双见面寥寥,连几位兄弟都未看出,老师是如何察觉的?他自认未在老夫子面前对林双过于关切。或许,今日老师只是出言试探,那……他未回答,岂不是默认?唉,心中有鬼,果然方寸大乱。
如此,会不会影响往后谋划?
思来想去,他仍决定依原计而行——毕竟,已无他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