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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武馆刺他两刀 “辱我者, ...

  •   林双交完差事,一身轻松,向武馆和药坊各告了一日假,躺在榻上足足睡了一下午。待她悠悠转醒,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阿妈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面汤,小林全高高兴兴地连吃两碗,林双刚起身,食欲未开,只啜了几口汤水就饱了。正要收拾碗筷,阿妈却道:“让小全洗吧,这小子今日又不听话,散学路上玩疯了,日头落山才归家,害我四处寻他。”

      小林全撅着嘴嘟囔:“我只是跟邻村二牛一起玩忘了,他背书输了我,非缠着我比试打棍儿,说定要赢回来,还有远村的小刚,我们三人一道,哪会走丢?不过稍晚了些……”嘴上虽硬,但手下活没停,麻利地收碗收筷,擦好桌子,到水槽里洗碗去了。

      林双忽想起一事,轻声问阿妈:“阿妈,今日我去送文书时,老夫子说,让我不要再与段煦往来,还说,让您尽早为我定下亲事。您可知这是为何?”

      阿妈目光微动,沉吟片刻,问道:“去年便同你说过,要你与那段家公子断了来往,你是不是没听?”

      林双垂下头,声如细蚊:“没再跟他见面了……只是偶有书信,让他指点我书法来着。”

      阿妈轻叹一声:“你这孩子,还是太不懂事儿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几株郁郁葱葱的枫树,语重心长道:“双儿,这世间,女子如物啊。”

      林双蹙紧眉头,很不赞同。

      阿妈了然她的心思,温声道:“不是说女子真是物品,而是指,在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眼中,女子,如同器物一般。物件皆有价,女子也一样。有价格高的,比如姐妹妻女;有价格低的,比如妾室奴婢,但,一旦价格合适,皆可卖。这便是这个世间最黑暗却也最真实的一面。而与这个观点相反的,就是读书人所推崇的仁者之治。讲究仁者爱人,所有人都应爱人和被爱,男女都一样。这两种观点相互矛盾又并存于世,执行这两者的,又多都是男性,女子是被动的,没有选择,故只能静修己身,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以求得父兄丈夫的爱重。以上这些,是我年幼时,你外公教与我的。我记得可能不全,但主要意思就是这样……唉,小时不懂其中的深意,只囫囵记住,长到现在,阿妈我也觉得,讲得再对也没有了。”

      林双托腮凝神,眼中困惑愈深,道:“似是如此……可这般世道,终究不对。我绝不愿为器物。但这……与段煦何干?”

      林母细看女儿,只见她日渐长开,容貌愈见清丽,不由暗暗感叹,女儿大了,快藏不住了。
      她柔声道:“那段煦,一看便是富贵子弟。高门大户,子女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倘若他一时兴起,强纳你为妾室,又如何是好?不用想也知道,以他家的权势,我们全家都不够他一根手指捏的。与这样的人相交,能得什么好?老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老人家的眼光,你总归要相信的吧。”

      林双一时瞠目,做妾?那岂不比婢女还不如?听闻妾室连院门都难出……

      不,不对。她摇了摇头。

      段煦应当不会这般待她吧?他……不像是那种人。

      她低声喃喃:“阿妈,段大哥……应不会如此对我吧?”

      阿妈以指轻点她额头:“重点不是他会不会,而是你们身份有云泥之别。他想如何,便能如何,我们家没有反抗的余地?还不明白吗?”

      林双恍然——不能将自己的将来,寄托于他人的善意之上。

      嗯,有道理。

      至此,林双方知自己错在哪儿了。与马老夫子交往,老人家确实出自一片拳拳之心,而且德高望重,绝不会害她。可段煦底细不明,目的难测,自己两次救他,反引得他好奇与关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唉,看来,自己的确被美色所误啊,见他相貌端正,便以为其心术亦正,忘记了人心难测啊。

      何为“人心难测”?不久之后,林双便真切体会到了。

      这日上午,林双正与二师姐练着近身搏斗术,因着身形小巧灵活,她的近身搏斗练得还不错。只可惜,一力降十会,被二师姐用蛮力扭着她后腰硬扔了出去,她在地上一滚,正要使劲窜过去再战,被门口的师父叫住。

      见师父面色焦急,她忙问:“师父,出了何事?”

      叶师父急得话都不会说了,喘了半天说道:“林双,书海马老夫子驾到,点名要见你。”

      林双愕然张唇,怔了半晌:“马老夫子来震边了?这……怎会?”

      马老夫子人品贵重,向来深居简出,等闲不踏出门槛,即便馆主亲邀,也未必请得动。今日为何突然登门?

      叶师父见林双灰头土脸,实在不宜见客,连声催促:“快,快打水来!可有热水?速速梳洗更衣!”

      一众师姐又将林双拥入房中梳洗打扮,此番手脚更快,两刻钟后,她便由师父领着匆匆往山顶而去。

      路上师父仍絮絮念叨,说马老夫子来得突然,还带了几名弟子,馆主率众弟子在半山腰迎到,听闻他是为寻林双而来,才急忙通传,,也不知马老夫子是因为何事光临。

      至山顶武馆正堂,堂中已座无虚席。马老夫子坐于正位右首,左首的王馆主正陪笑寒暄。馆主平日不苟言笑,此刻笑容僵硬如塑,看得林双暗自唏嘘。

      厅右立着一众武馆内院弟子,左侧则是身着统一长衫的书海苑学子,除为首的段煦外,其余三人她都不认识。

      林双随师父入内,叶师父向老夫子问安后,便退至馆主身后。

      林双向上座二人行礼:“馆主万安,问老夫子好。”见二人只颔首未语,她便退至右侧末位。

      马老夫子捋了捋并不长的胡须,缓缓开口对馆主道:“今日与弟子们出来游玩,路过贵宝地,想进来讨杯茶喝,不知是否多有打扰啊。”

      王馆主忙道:“岂敢岂敢,您老大驾光临,真令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老夫子又望向堂中几位武馆弟子,见他们个个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不由赞道:“这几位皆馆中精英吧?甚好甚好,皆为人中龙凤、气概凌云之辈矣,王馆主果然育人有方、品格如山矣。”

      这番赞誉若出自他人之口,馆主未必动容,但从马老夫子口中说出,他立时心花怒放,强抑笑意,谦虚道:“哪里哪里,老夫子过誉了,不过一介武夫,粗陋得很。”

      马老夫子摇了摇头道:“馆主过谦矣。武馆出豪杰,哪似我书苑学子,多是文弱书生,手不能挑肩不能扛,不成体统矣。哦,老夫这位段姓弟子,略通武艺,听说,他曾在贵馆受馆主照拂多日,老夫在此谢过。”

      王馆主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段煦,心中有点打鼓,段煦去年便已离馆,怎的今年才携师致谢?虽觉牵强,可口中仍是客气回道:“老夫子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言谢?我那两名内院弟子——”他指向年有余与丁小高,“据说与他交情甚笃,相互照应,本是应当。实在不值一提。”

      马老夫子望了那二人一眼,年有余与丁小高忙抱拳行礼,老夫子微微颔首,又道:“还有小林双,老夫甚为欣赏,听闻她也拜在夫人门下?”

      叶师父连忙应声:“回老夫子,林双是妾身所收外门弟子,已在此习艺一年有余。”

      林双转身向老夫子再行一礼。

      马老夫子捋须点头,又端了茶,轻啜一口,缓缓道:“王馆主,今日唐突来访,老夫失礼矣。打扰到众弟子日常练习,甚为失策矣。诸位请回吧,老夫和小双叙叙话。”

      王馆主听懂了,这是要说些私话,人太多确实不好,于是对众弟子道:“你们回去继续练功去吧。”

      马老夫子又道:“段煦那两位友人,可否留步?”

      年有余与丁小高对视一眼,驻足未动,其余人皆行礼退去。

      堂中顿时空旷起来。林双上前几步,轻声问道:“老夫子今日怎得闲暇来此?莫非是我所评文章出了什么差错?”她实想不出别的原因。

      马老夫子眼睛弯弯一笑,摇头道:“否矣。你评文章相当好,虽有几篇未附评语,但,凡你所评,都中肯公正,苑内无人不服矣。”

      林双长舒一口气——她一直悬心此事,生怕出丑,贻笑大方。自己被嘲笑两句就算了,要是损及老夫子颜面,就是罪过了。此时听老夫子如此说,她总算安下心来。

      王馆主与夫人交换眼神,欲言又止。

      马老夫子忽长叹一声,对王馆主道:“王馆主接手武馆已二十余载了吧?教书育人,你我本是同道。只是,教书授艺容易,教他们做人,则难上加难啊,不知馆主可有同感?”

      话题转得突然,王馆主差点接不上,他顿了一下,顺着老夫子的话回道:“确是如此。武人德行为先,偏偏德行修养,最难教化。”

      马老夫子颔首称是,又道:“王馆主,今日有一事,想借贵宝地一用,不知可愿行个方便?”

      王馆主虽懵然,仍立即应道:“自然可以,您老尽管用,我与夫人也可回避。”

      老夫子忙摆手:“不可不可,您为主家,岂能让您在外等候?尽可旁观矣,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馆主只得落座,却被这一波三折弄得愈发糊涂。

      林双总算看出来了,今日定然事出有因,否则老夫子绝不会如此行事。径直问道:“老夫子,您是否找小女有事儿?但请直言,只要是小女能办的,绝不推辞。”

      马老夫子闻言一笑:“其实也无大事。书苑明日设迎新宴,苑内众人皆至。今早段煦几人说想邀你同来,老夫准了。”

      林双眨了眨眼,道:“我?我去不合适吧?苑中皆是男学子……”

      马老夫子点头:“你去亦无妨。学风清正之地,男女之防,重在心而非形。只是段煦问老夫,此前将私人令牌毫不犹豫地交予你,是否出于爱护之心。老夫皆认矣。末了,他说老夫膝下无子,你早年失怙,你我二人甚是有缘,问老夫可愿收你为养女?还道若我同意,可于明日宴会之上,当众认亲。”

      林双瞳孔骤缩,面色霎时苍白。

      马老夫子继续道:“此乃他们的想法,老夫仍想亲口问你:你可愿意?”

      林双似是吃惊不小,嗫嚅着双唇,讷讷未成言。

      一旁武馆众人皆震惊不已,叶师父率先回神,急步上前拉住林双:“小双愿意,她自然愿意!多谢老夫子抬爱!”又凑近与林双低语:“小双,快应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缘,快点头!”

      林双喉间如堵,她哽了好久,才咳出几声,转向段煦颤声问道:“为何如此?”

      段煦眼中含笑,以为她感激,答道:“我曾答应为你设法进入军医署呀。只要你能成为老师的养女,别说医册,便是医官,也可谋得。不必谢我,本是我欠你的。”

      林双面色涨红,剧烈咳嗽起来,以手捶胸,半天没缓过劲来。

      马老夫子却紧盯她,又问:“小林双,回答老夫,你可愿意?”

      林双垂首喘息,久未作声。

      旁边的叶师父急得直跺脚,讪笑圆场道:“老夫子见谅,小双她……只是太过激动,她定然愿意的……”

      王馆主忽开口打断:“夫人,回来。让小双自己说。小双,不必顾虑我等,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林双抬头望馆主,见他眼中似有明了之意。

      她又看向马老夫子,对方目光深邃,紧锁着她。

      她直直地跪倒,伏地一拜,清晰答道:“请老夫子见谅,我不愿意。”

      段煦脸色骤变,僵立当场。

      在场的年有余、丁小高及书苑三人皆面色大变。年有余急急上前,道:“小双,你说什么?你可别犯糊涂啊!”

      书苑张遥亦迈步斥道:“大胆林双,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老夫子似已动怒,提声喝道:“都住口!林双,你为何不愿?”

      林双立起上身,双手交握在身前抱拳,回道:“回老夫子,林双有父亲,且我父乃世间最伟岸之父。身为其女,受其生养之恩,当终生供奉,永世不改。”

      堂内霎时寂然,众人神色复杂,久久未有反应。

      马老夫子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书苑诸位弟子都以为老夫子气疯了,全都涌了过来,准备劝解。

      而段煦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非常疑惑,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似乎、仿佛——办错事了。

      马老夫子拍着椅子扶手。笑道:“好个林双,老夫没有看错你!”神情欣然,全无怒色。

      林双抬头见他满目赞赏,暗松口气,眼中却泛涩意,苦笑道:“老夫子,今日小女方知,您那日所说的‘与权贵交,伤己矣’是何意。”

      老夫子点头,虚抬手令她起身,忽对年有余道:“这位小友,借你匕首一用。”

      年有余顺从地将别在腰间的匕首拿出来,双手奉上后才反应过来——老夫子要匕首何用?

      马老夫子持匕起身,走至林双面前递上:“林双,给老夫狠狠教训教训这混账小子,留口气即可,任你处置。”

      林双眼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越烧越旺,她双手接过匕首,一把抽开,指向……段煦。

      年有余惊叫:“林双,你要干什么?”

      王馆主出声低喝:“旁人退开,不准插手。”

      一直未说话的丁小高使劲拉着年有余退到墙角,年有余着急地用眼神询问,丁小高向他使着眼色,让他不要插手。

      书海苑几人则护在段煦身前,老夫子不再出声,只静静旁观。

      段煦扒开众人,缓步走出,与林双对峙着。

      林双看着他,双眼通红,心中愤怒难忍。

      哼,难忍便不忍了!她大喝一声:“辱我者,死。”

      话音未落,人已如箭般冲出,匕首直直冲着段煦的心窝刺来,没有犹豫没有迟疑,速度之快,让段煦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不得不侧开身体躲过这致命一击,哪知林双变招也快,一击未中,便将匕首一横一拉,险险划破了他胸前锦衣。

      段煦这才确定林双是真想伤他,刀刀致命,裹挟恨意而来。

      他一边飞快地闪躲,一边高声急道:“小双……我绝无辱你之意……你听我解释啊……”,他又不敢伤她,只被动靠身法避开,本想叉住她的双手钳制住她,未料到林双功夫不弱,匕首一个飞划差点将他手掌切断。他不得不一直往后退,可厅堂中桌椅众多,一个不注意腰后旧伤撞上了桌沿,疼得他叫了出来。可身前匕首紧跟而至,他本能一掌劈在那只手捥上,林双身势一收让他那掌没有劈实。段煦连忙叫道:“快住手……再不住手我还手了啊……”他一连转了几圈,人已退至门边。

      林双极怒之下,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将所习近身术施展至极致,贴着段煦身形半步都不肯放松。段煦未料她如此难缠,回身一拳直冲林双面门,却被她觑得破绽,虚晃之后一侧身,将匕首扎实地刺进了段煦大腿当中,鲜血立即喷涌出来。

      林双犹未解气,躲开了段煦本能地用手劈砍之后,一个伏地转身又将匕首竖着“卟”的一声插入了他的左胸上方。她将匕首一抽,还准备再来一下,同时堂中响起数声“住手”“快停手”。

      突地从斜方探来一只胖手,一转掌将她高举的手臂牢牢擒住,林双一转身,可力量悬殊,手臂仍被高她两个头的年有余全力拿住,挣脱不开,疼得她冒出冷汗。段煦几欲昏厥,但仍强撑叫道:“不要伤他。”

      王馆主上前解了林双束缚,将她拉至身后。

      年有余气红了眼,吼道:“还我匕首!”

      王馆主取过林双手中之匕,还给了年有余,道:“速抬他去医室止血疗伤。未中要害,应无大碍,就是要尽快止血才行。”

      丁小高忙从旁室拖来布架,年有余将自己的衣服撕成几条布巾,紧压段煦两处伤口。二人动作迅速地将段煦抬到架子上,就准备往山下走——医室在内院侧近。

      林双突然出声道:“且慢,我有话说。”

      二人止步,段煦从布架上抬头。林双直视他,说道:“段煦,我救你两次,今日刺你两刀,你我之间,从此两清。往后……不必再见了。”

      段煦颓然地倒下头,他虽还想解释,可伤口的疼痛让他根本开不了口。

      年有余生气地大声嚷道:“不见便不见,谁稀罕。林双,这笔账我早晚讨回!”一边说着话一边脚下不停,迅速地抬着人下山去了。

      林双大口喘息,踉跄跌坐椅中,心绪纷乱如麻。

      堂前马老夫子却悠然自得得很,甚至还翘起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模样。张遥立在他身后都急得出汗,看老师这副模样不由开口抱怨,道:“老师……您怎么能如此……岂不荒唐?……您让林双以后怎么办?这不是害了她吗?”

      老夫子悠然开口道:“林双,莫怕,匕首是老夫递给你的。若有人寻衅,叫他先来找我。”他抬眼深深看向王馆主,目光似嘱:管好你的弟子。

      馆主颔首回应。

      老夫子转而又笑:“小双功夫练得不错呀,身手利落。只可惜,刺得还不够狠。该叫他好生长长记性,最好铭记终生,看这逆徒还敢不敢再轻慢于你。”

      林双轻叹:“多谢老夫子,让您老见笑了。我与他……如此断了也好。”

      马老夫子却摇头:“否矣否矣。他有错,你罚了他,若他能知错改过,则品性尚可,继续往来可矣。若他因今日之事,与你断交,那才是心胸狭隘之辈,不可交矣。”

      林双领会其意,却苦笑:“我是真怕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可经不起第二回了。”

      马老夫子呵呵一笑,起身对王馆主道:“让馆主见笑,教训了个劣徒,还弄脏贵地,实属失礼。来日定当赔罪,望馆主海涵……那劣徒包扎妥当之后,让他那两位兄弟辛苦一下,将人送回书苑中养着吧。”

      王馆主很无奈,心想:夫子您老人家想教训弟子为何要将人送到武馆来讨打?莫不是,让弟子在书苑打打杀杀,您老在一边看戏,有损德高望重的形象?所以就到我这武馆来摆擂台?您也太不厚道了!

      但嘴上还是说:“马老夫子言重了,事涉武馆弟子,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

      马老夫子抖衣袖起身,告辞离去。临出门又回头:“小林双,明日宴席他必去不成了,你可以来呀,可愿参宴陪老夫饮几杯?”

      林双行礼婉拒:“谢老夫子美意,小女无赴宴之礼衣,便不去了。下月初三您休沐时,我再去拜访。”

      这理由……居然很充分。马老夫子一哂,微微颔首,迈步出堂。

      王馆主忙亲送出去。待人走远,林双方缓缓坐回椅中。

      叶师父到现在还是一脸的懵,这是怎么回事儿?林双为何要拒绝这绝好的机会?老夫子为何要挑唆林双伤段煦?她现在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上前问道:“小双,你……你这是为什么呀?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你要是答应了,以后整个西境,甚至整个大盛,你都可以横行无碍。”

      林双却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能有一个父亲,需终生供奉他,绝不可能更改为供奉他人。”

      叶师父还是不能理解,道:“可你是要嫁人的呀,你将来祭祀的,是夫家的祖先。寒食寒衣,你也只能供奉他人之父亲呀。”

      林双“哦”了一声,便换了个说法,道:“孝道论心不论迹,至少这辈子,我心里只有一个父亲,绝不更改。”

      叶师父怔怔望她,忽然想到,这是林双呀,是那个拼死也要从外原带回父亲遗体的小林双。她连命都愿舍,又怎么会为了富贵荣华,认他人为父?

      她摇着头,笑了起来,眼中不知为何蓄满了泪水,伸出手,爱怜地摸着林双的头发,喃喃说道:“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林双憨然一笑。半晌,又想起什么:“这件事还请您与馆主代为保密,万不可传入其他人耳中,尤其不能让我家人知晓,我怕他们伤心。”

      叶师父却感叹道:“这事儿……恐怕瞒不住。”这个徒弟心性单纯,可能还不知道今日之事有多大,只得点醒她:“你拒绝马老夫子之事,比你去外原之事,更令人瞩目,必会传开,,不是想瞒就能瞒的。不过,我会与夫君说,让他下封口令,严令年有余与丁小高守口如瓶。至于书海苑那边……我们可管不了。”

      林双扶额蹙眉,却也无计可施。

      段煦疼得死去活来。

      武馆负责诊疗的大夫初见他左胸伤处,惊出一身冷汗——那可是心窍之位,稍偏即会致命。可后来脱衣仔细查看后发现,这一刀刺入的角度十分刁钻,准确避开了血脉位置,只是伤了皮肉,大夫连声道是段煦运气太好。可当他看完大腿上的伤口,就闭了嘴,只因发现大腿的伤口同样只伤到了皮肉,骨头和主要血脉都完美避开。

      他不由一阵肉紧,龇牙咧嘴地说,这位段兄弟肯定把人得罪狠了,对方虽不愿杀他,而且也不会流太多血,但……伤人者就是要他承受这种皮肉之痛,这种单纯的痛感,最是磨人。

      年有余听了,气得踹门暴吼:“大哥,让我去揍她一顿,我让她也尝尝这滋味!”

      段煦冷汗涔涔,仍强撑道:“不许去!……你忘了上次是谁舍命救你?若无她,你我此时还有命在吗?”

      年有余拧紧眉头,心中郁闷,又踹一脚门框,蹲在门口生闷气。

      段煦看向默然的丁小高,轻声问:“小高,你是否也觉得……我这次大错特错?”

      丁小高出身寒微,曾在军中搏命养家,为段煦所救后便追随左右。他反问:“大哥,你真觉得,这事儿做得对么?小双独闯外原、运父遗骸回城之事,还是你讲与我们听的。你明知亲情于她重逾性命,也最钦佩她有情有义吗?怎的一转头,便让她认他人为父?”

      年有余听不下去,冲进来道:“怎么不能?那可是马老夫子,大盛顶尖人物!小双身份卑微,认了他,下半生便安稳无忧。大哥这是为她好!”

      丁小高被气笑了,反问道:“那你为何不去认?”

      年有余噎住:“我……我父尚在,认什么?”

      丁小高嗤笑:“若是你父过世,你便愿认大人物为爹了?”

      年有余面红耳赤:“那怎一样?我……我想认,人家也不要啊!”

      丁小高追问:“若马老夫子说欲认子继香火,你便肯了?……你们根本未懂,这不是认谁为父之事,这是……你们随意污辱小双的问题。”

      年有余大声辩驳:“这怎是侮辱?这是多大的荣幸?这是天大的机缘!大哥为说服老夫子,定是费尽心血。这如同……大哥搬了座金山予她……她当成是侮辱?”

      丁小高立刻回嘴:“在外人眼是金山,在她心中,那可是粪土!你究竟明不明白?”

      年有余还要再争,段煦低喝:“够了,都住口!”

      他闭目忍痛,缓缓道:“小高说得对……是我太武断。若事先与她好好商量,或许她早将我骂醒。可我……唉,悔之晚矣。”

      此时大夫端药进来,年有余扶段煦坐起,丁小高一勺勺吹凉药汤。

      年有余仍不甘心,嘟囔道:“大哥,你就是太抬举她了。悔什么悔?你并未做错。她一介小小兵卒之女,居然敢拒绝马老夫子?简直不识抬举!你瞧着,往后有她苦头吃。”

      段煦猛地睁眼,怔怔望着他,轻声问:“小年,你很瞧不起她吗?”

      年有余呼吸一滞,心虚地道:“没……没有啊……”

      段煦续道:“你瞧不起她,从骨子里就未曾真正重视过她。即便她救过你,即便她做过令人敬佩之事,即便她如今也算你同门师妹……但,你仍居高临下,轻视于她。为什么?只因为她是女子?只因为她不是出身豪族吗?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真心,换来的……只是我们的轻慢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可眼睛却不是看着年有余,只盯在虚空处,像是受到惊吓般,心中所悟,如利刃再次捅破了心脏般,胸口处似在“哗哗”往外喷血。

      年有余被他问得,原本庞大的身躯都缩成了一团,背对着段煦佝偻着双肩,嗫嚅道:“也……也没有吧……”

      丁小高接口:“你有,你一直有。你们,都有。”

      他将温药递至段煦唇边。

      段煦茫然饮下,苦涩漫舌,心头更苦。

      他办的这叫什么事啊!

      完蛋了,这让他还有何颜面再见小双……

      老夫子,这一课,当真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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