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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月考评审 君子之交, ...

  •   林双拜会马老夫子一事,轰动了整个震边武馆。当天下午,她一回到武馆,便被召至山顶。王馆主与叶师父早已端坐堂中,几位内院弟子亦在列,另一侧,王鸿与他那几个惯爱凑热闹的跟班,也照例挤在一旁。

      林双没料到堂上竟有这么多人,向馆主与师父行礼后,便静立不语。

      王馆主大刀金马地坐在主位,向来寡言,此刻也未出声。叶师父性情爽朗,最不耐烦扭捏作态,直接问道:“双儿,马老夫子唤你过去,都聊了些什么呀?”

      林双抬眼望向一众师兄弟,只见个个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由诧异,道:“并没聊什么要紧事呀。我记得武馆与学院向来不甚和睦,你们……”她指了指众人,“怎么反倒这般兴奋?”

      内院这一届的大师兄向强,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瞪了林双一下,嚷道:“常青是常青,书海是书海!那群假道学,岂能与苑中天才相提并论?小双,你快仔细说说,我们可还没机缘见过这位‘儒圣’呢!”

      林双愕然:“儒圣?这称呼从何而来?我只知他是文坛泰斗,门生遍天下,却从未听过‘儒圣’之名。”在世称圣,岂是儿戏?

      一旁的年有余接话道:“听说几年前,他门下一位官场弟子,在老夫子半百寿宴上多喝了几杯,脱口提议的。不过当场就被老夫子喝止了,之后也不准人再提。只是当日人多口杂,这称呼便私下传开了,并非正式名号。”

      林双颔首道:“确实不妥,今后咱们还是别再这样称呼了,免得给老夫子惹来麻烦。今日过去,真没聊什么紧要的,不过是老人家听段煦说我《论语》读得尚可,想考较一下我的学问,这才邀我去喝茶,顺便问了几句关于我入外原的事。其他真没什么可说的了。”马老夫子的家事她一字未提,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

      师兄弟们齐齐“哦——”了一声,有人问道:“小双,你没上过学堂,竟是自学《论语》?老夫子问的,你都答上来了吗?”

      林双微微一笑,谦逊道:“老夫子胸怀宽广,哪会真为难我这个小姑娘?问的都是些浅显释义,并不难答。”

      众人纷纷点头,另一位师兄羡慕道:“小双,你书读得真好,《论语》释义都难不倒你。不像我,背个刀谱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叶师父笑骂道:“你们这群猢狲,平日叫你们用功,个个偷奸耍滑;让你们读点兵书,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知道羡慕了?瞧瞧小双,读个《论语》都能惊动马老夫子,如今后悔也晚啦!”

      王馆主此时开口道:“好了,下午的功课该开始了。既然都问清楚了,便都散了吧。”

      堂内众人起身,向馆主与叶师父行礼后陆续退出。

      林双却仍站着不动,待旁人尽数离去,她才取出马老夫子所赠令牌,对叶师父道:“师父,这是马老夫子给我的。说是凭此牌可自由出入常青学院,还能借书。您看……这我能收吗?”

      叶师父一看,那并非书海苑的普通令牌,祥云纹路环绕,中间一个“马”字,分明是马老夫子的私人信物。她不由大吃一惊:“这是马老夫子的私令!素来只赠予家人……难道……他想收你为义女?”

      林双吓得险些将令牌脱手,连声道:“不是不是,绝无此事!他只是说方便我借书而已。许是见我家中清贫,无力购书,才赠予此牌。万万没有其他意思……”她是真被吓着了,那可是马老夫子啊,纵有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如此高攀。

      叶师父也讪讪笑了两声,心想:“也是,马老夫子何等人物,莫说林双,便是城主千金想认他做义父,也还差得远呢。”忙道:“是为师想岔了,胡言乱语,你可别往心里去。”

      林双苦笑着摇头。师父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话若传出去还了得?忙道:“师父,这话可不能再提了,传出去不好。只是这令牌看似珍贵,我……是不是不该收?要不我寻个机会还回去?”

      一旁的王馆主却摇头道:“不妥。他既诚意相赠,便是对你十分认可。长者赐,不可辞,否则未免不敬。”

      林双却不以为然:“馆主,正因我敬重老夫子,才不敢轻易与他相交。我与他,一如云泥,天差地别,岂可平等往来?且不说其他,若我持牌多次借书,万一书籍有所损毁,而我无力赔偿,岂不损他颜面?再者,我受此厚恩,却无对等之物回报,这也是不敬。我自幼清贫惯了,深知与人交往,贵在身份相称。这令牌……于我而言,太过贵重了。”

      叶师父与丈夫对视一眼,目中皆掠过欣赏之色。林双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今日若是旁人得了这令牌,只怕早已四处炫耀;即便稳重些的,也难免暗自得意。而她恭敬近乎谦卑,心如明镜,守身如玉,毫无骄纵之气。

      王馆主问道:“小双,这令牌,可是你主动向马老夫子求取的?”

      林双忙答:“并非如此,是临别时他从柜中取出赠我的。”

      馆主便道:“那便是了。若是你主动索取,确该归还。但马老夫子真心相赠,便是拳拳盛意,你当以诚相待,不必过于拘泥世俗身份之别。”

      叶师父也点头附和:“君子之交,贵在知心。双儿,切不可因噎废食,辜负老夫子一片好意。何况你早已非寻常村姑,自外原归来,已有些声名。你立志学医济世,意志之坚,远超同龄。你的聪慧与毅力,必使你前途无量。双儿,万不可妄自菲薄,看轻了自己。”

      林双被这番夸奖说得面红耳赤,喃喃道:“师父说得太过了……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从未想过借此抬高身份……”

      王馆主正色道:“正因你无心为之,才更显难能可贵。小双,你既入我震边门下,即便是外院弟子,也是我震边之人,合该有几分底气,不必自卑。好了,今日便到此。你还要去药坊吧?”

      林双点头,收好令牌行了一礼,正欲退出,忽又想起什么,取下头上的银簪还给师父,这才转身离去。

      叶三娘望着桌上银簪,心中郁闷,抬手重重捶了丈夫几下,嗔道:“都怪你!都怪你!这么好一个媳妇儿,就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王馆主在妻子面前向来没什么威严,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也不敢吭声,只嘟囔道:“那时哪看得出……一个小黑瘦丫头,谁知有这般造化……”

      叶三娘气不过,又捶他几拳:“我早就瞧出她不一般!本想撮合给鸿儿的,都怪你灌了几口黄汤,就定了魏家丫头。那姓魏的不过是个壮勇将军,有什么稀罕!”

      王馆主自知理亏,却仍嘴硬:“你想让鸿儿娶小双,也得看二人是否合得来。你看这一年多,他们相处下来,半点儿情愫也无,纵使你强行撮合,只怕也难成。再说,小双坚持要进医署,你不也说使不得?真能接受儿媳整日伺候那些兵痞病患?”

      叶三娘顿时泄了气,喃喃道:“是啊……小双主意已定,十头牛也拉不回。可女子名节大过天,咱们在西境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媳莫说行医,便是抛头露面都会惹人非议。唉……所以我才犹豫了一下,谁知就这么错过了。”

      夫妻二人皆有些惋惜,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得按下不提。

      林双虽听了师父劝解,心中仍转不过弯。想着尽快读完《孔子家语》归还,故而这些日子,她从药坊下工便以最快速度接上小全,快马归家,每夜读书至三更。为免打扰母亲与弟弟,她搬去了林武那屋睡。

      未料这套书虽只四十余篇,篇幅却不短,内容更是深奥复杂。有些生字需查《说文解字》,若干晦涩难懂的句子,她只得一一抄录,留待日后请教他人。因而读得极慢,却也急不得。

      这日傍晚,她正在房中读书,忽闻院外有人叩门:“可是林双家?小双在吗?”听声音似是段煦。

      林双诧异,忙放下书走出屋去。

      暮色中,三人骑马而至,为首正是段煦。

      “请问几位是?”林母也走到门前,身后跟着小林全。

      段煦三人见林双出来,纷纷下马。林双赶忙开门相迎,对母亲道:“阿妈,这位是段煦段公子。另两位是……”

      段煦从马上取下一只包袱,接口道:“伯母安好,晚辈段煦,是小双的朋友。这两位是书海苑的同窗,叶茂与王文华。深夜叨扰,实是因老夫子有事托小双办理。”

      林母一听是老夫子寻女儿,连忙将几人请进屋内。她早知马老先生曾召见女儿,深以为荣。

      三人虽皆着统一青衫,却头戴玉冠,脚踏锦靴,一望便知出身富贵。落座后略一环视,心中同时浮起四字:家徒四壁。

      叶茂出身最为显赫,性子也最傲,瞥见手边那未上漆的粗木茶几,眉头不由蹙紧。王文华看似年纪最轻,为人却最沉稳,目不斜视,只彬彬有礼地微笑着。

      林双为他们沏了药茶,虽非名品,却清香怡人,最宜夏日饮用。可除段煦饮了两口,其余二人皆只将茶盏搁在一旁。

      林双并不在意,彼此本就无甚交集,只是不解他们为何此时登门。她站回母亲身侧,问道:“段大哥,城门快关了吧,怎的这时过来?”

      段煦指指几上布袋:“这是苑中本月考核文章,共二十七篇,都是近三年入院弟子所作。老师吩咐,请你先行审评,评毕后再交还苑中。”

      林双有些懵,她怎么听不懂?

      什么叫她审评?

      书海苑弟子的文章,她如何评得了?

      叶茂其实也很是想不通。自老师说出将文章交与外人初评,他便心生好奇,还以为会是常青某位老先生,或是隐世大儒。谁知段煦说林双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他惊异之余,死缠烂打非要跟来一见。如今真见了本人,除看出这黑瘦姑娘确实家境清寒,实在瞧不出有何特别。不由出声问道:“林姑娘,令尊可是老师故交?”若是什么隐世大儒之女,倒还说得通。

      林双知他话中深意,答道:“先父生前仅是军中副尉。”

      她此刻更想弄明白缘由,不等叶茂再问,急急向段煦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煦咧嘴一笑:“本月考题是‘贤贤易色’。”

      林双眨了眨眼,依旧不解,只疑惑地望着他。

      段煦不再绕弯,直言道:“老师说,第一,你对此题见解独到,让你看看其他学子如何破题,或能对你有所启发。同时,你必能看出他们各自的深浅。第二,你对书海苑学子一无所知,不知其行文风格与习惯,反能更公正评价。最后,老师让我转告,你不必有负担,你评后他会复评;且时日不限,从前多得是数月后才知成绩,你慢慢看、慢慢评便是。”

      林双咋舌,这……未免太儿戏了些?不由问:“这只是寻常课业吧?成绩应当不要紧?”

      一旁沉默的王文华开口道:“这是月考,成绩皆会记录在册。年终核算,通过者方可结业,是我等能否顺利结业的重要依据。”

      林双腿脚有些发软。这可不是前世高考考卷,有标准答案可循。这如同为高中生批改作文,好坏之判,那也得是满腹经纶、学识高高凌驾在众弟子之上的人,方可评判啊。。

      她?哪有这等资格。

      段煦看出她的怯意,温声安慰:“老夫子既说了他会复评,你还怕什么?文章好坏本就见仁见智,冬日你评我那篇,不是头头是道?此番也定无问题。好了,城门将闭,我们该回了。”

      说罢不等她回应,便起身向林母拱手一礼,与另外二人退出堂屋。

      林双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匆匆跟至院门外,追问:“你也没说如何评呀?是分等还是打分?题目可有字数、用典之限?我……我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段煦翻身上马,挽缰回头,笑道:“无标准,无制式。题目虽简,能于浅处见深,方显真才。你翻开一看便知。不必有压力。”

      林双望着三人驰远的背影,喃喃道:“不必有压力?!!!”

      她都快被压扁了好吧!

      师兄弟三人快马加鞭,终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内。之后便不急于回苑,叶茂领着二人至云间酒楼,叫了三碗羊肉面汤。

      王文华是被老夫子点名同来送文的,他拟于夏末结业,成绩却在合格边缘,故每次考评皆至关重要。今日与林双匆匆一面,既未见其特别,也未悟出老夫子深意,叶茂提议在外用饭(书院平日只供早午膳,晚间多是汤点),他立即附和——正想拉着段煦问个明白。

      叶茂最是沉不住气,刚一落座便迫不及待问:“段师兄,我的好大哥,你快说说,老夫子这是……老糊涂了?月考评审这等大事,竟交给一个乡野丫头?”

      在座二人皆是一惊,对视一眼,段煦忙四下察看,幸而周遭无人。王文华再稳重也忍不住斥道:“敢说老师糊涂?你才是糊涂透了!这话若传出去,明日你便可卷铺盖回家了!”

      叶茂缩了缩脖子:“我……我这不是着急嘛!”见王文华仍瞪着他,忙改口:“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不敬。”

      段煦这才开口:“你呀,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大哥’。你长我一岁,说话却这般不谨慎。其一,夫子此举必有深意,待林双评毕,自见分晓。其二,林双是震边的人,你说她粗野,当心震边弟子敲你闷棍。”

      叶茂背脊一寒,他的确没料到那黑瘦小巧的姑娘竟是震边习武之人……可这更说不通了,武夫能教出武艺高强的女儿他信,但学问需日积月累,更需名师指点,他绝不信那丫头能有什么文采。

      王文华亦不知内情,在一旁道:“段煦,你快讲讲,她究竟有何特别?我看整个书海,唯你知道内情 。”

      段煦慢饮一口茶,不再迂回,问道:“你们可知,两年前有一女娃独入外原,将其父遗骸带回之事?”

      王文华一怔,他自然听过此事,可与眼下何干?

      叶茂也曾听闻,他原在永明城四季书院就读,不解道:“这事我们知晓,你提它作甚?”

      段煦缓缓道:“那女娃,便是林双。若说特别,此事便是她最特别之处。”

      二人皆惊,万万没想到,林双便是那个“外原遇仙”的小姑娘。

      王文华一时竟想立刻折返。当年听说此事,他便极想探知真假,可惜传闻只说是副尉之女,未有具体名姓,无从打听,渐渐也就淡忘了。岂料今日得见,却失之交臂。

      叶茂却满腹疑窦:“那时她还很小吧?真入了外原?该不会……当真遇仙了?是仙人送她回来的?”

      他越想越兴奋,“莫非仙人授了仙法,令她豁然开悟?……”

      对面段煦险些将筷子掷来,他赶紧住口。

      段煦哭笑不得:“你能不能靠点谱?世上哪来的神仙?她确是一步一步自己走回的。老夫子见她,亦是听闻此事后心生好奇,我……我与林双相识,老夫子得知后便让我引见。”

      王文华忍不住问:“可这事与考评有何关系?入外原只能说明她胆识过人、心志坚韧,老师总不至于因此就让她审评吧?”

      叶茂连连点头,确不合常理。

      段煦道:“那日老夫子与林双讲论《论语》,她竟对答如流,偶还能与夫子驳上几句。她一日学堂未上,却对四书五经皆有涉猎。老夫子与她相谈甚欢,我猜想,老师是惜才之心起,也想看看她自学到了何种境界。此次审评,也算是对林双的一场考核。”

      叶茂瞪大双眼,他实未料到林双真有才学。自学成才?世上竟有如此天才?王文华也稳不住了,追问道:“她果真有学问?那……我们方才是否太失礼了?唉呀,那盏茶我连双手都未捧……一口未饮……”能与老夫子谈笑风生,绝非粗野村姑。若林双真是天才,他们方才作态,岂非已将人得罪了?

      段煦道:“你们可知‘义妁’是谁?忠义之‘义’,女旁之‘妁’。”

      叶茂与王文华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段煦一笑:“老夫子也不知,还是林双为我们解惑。义妁乃义纵之姊,《史记》中唯一载入的女医,更是御医。林双自幼学医,如今造诣应是不浅。她为你们沏的,当是一种药茶,我在震边时听说过,生津止渴,最宜夏日。”

      二人闻言懊悔不已,原以为是贫家自炒的粗茶,面露嫌弃,神色定然不佳。叶茂当即道:“要不明日我们再去一趟……至少表表歉意,文章还在她手上呢。”

      王文华却摇头:“只怕晚了。况且为文章之事而去,并非真心致歉,反会弄巧成拙。”

      段煦亦点头,见二人不安,温言安慰:“放心,小双性子爽朗,心地澄明,不会徇私。我们静候结果便是。”

      叶茂眼珠一转,立时讨好道:“段师兄,我的好大哥……你不是与林双相熟么?能否替我们美言几句?至少探探她的口风嘛。”

      恰此时面汤上桌,段煦挑起一箸面,淡淡道:“我的文章也在其中,此时不宜再见她。至少在她评完之前,我不敢私下相会。”

      他又嘱咐二人,“你们也一样,此事需守口如瓶,绝不可向旁人透露林双住处,直至她评审完毕,归还回苑。明白么?”

      叶茂与王文华皆点头,知此事轻重,遂默默吃面,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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