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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会见马老夫子 学医者,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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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夫子不愧为师者,忽然又将话题引回最初:“你是否仍不知老夫为何想见你?非为问义妁,亦非为考你学问。”
段煦有些意外,问道:“老师,弟子以为您是好奇小双欲做当代义妁……”难道不是?
马老夫子摇头,不知为何,他整个人似沉寂下来,眉宇间隐有悲郁之色。
林双看了看段煦,以目相询。
段煦微微摇头,表示亦不知情。
马老夫子缓缓问道:“小林双,你父亲可是名唤林百强?”
林双愕然,这……实出意料。她点头道:“先父林百强,生前任土沙堡兵勇副尉……”
她住了口,只因看见马老夫子端茶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他似乎极为激动,又强自镇定,将茶盏放回茶台。
林双疑惑道:“老夫子认识先父?”这不太可能,毕竟身份悬殊,应无交集。
马老夫子摇头:“老夫……是知道你,林双。你便是前年独入外原、将林百强遗体带回的小女儿吧?……我,我是听段煦说你大哥子承父职,在土沙堡任副尉,才猜到你或是那位孤身入外原的女娃……坊间尚有传闻,说你外原遇仙了。”他或许极力想将话说得轻松些,故作玩笑,但话音中的微颤,面前两人皆听出来了。
林双忙接口:“没有遇仙,没有遇仙。这世上哪来的仙人?皆是不明就里之人瞎传的。”
马老夫子苦笑一下,又端起茶饮了一口,继而有些语不成调:“前年秋日,土沙堡刘将军上报你入外原之事时,我与常青山长谢老恰在他府上做客……陆将军便将此事告知我等……但呈报上只书‘林百强之女’,未具你名……自那时起,老夫便一直想寻到你……想见见你……”
林双与段煦静静听着,并不插话,亦未催促。
马老夫子长叹一声,平复心绪,缓缓道:“二十三年前,我与妻子携独女往西陵岳家拜寿。不料归途突遇盗匪,贼人众多,凶狠异常,我等一行不多时皆遭屠戮。我拼尽全力骑上一匹马,当我在马上向妻女伸手时……我的妻子,全力将女儿抱上马……又以银钗猛刺马腹……马儿受痛狂奔,冲出重围……我在马上,分明看见,妻子后心已插入一柄匕首,仅余手柄在外……我只得紧抱女儿一路奔逃,待稍安全后方停下……可此时,小女却似疯魔,强拉我……一定要我返回……去救她阿妈……我告诉她阿妈已殒命……将其匕首入背也告知予她……可她不信,对我拳打脚踢……最后哭着求我,说,纵使她阿妈已逝……遗体也一定要抢回……我……我未听她之言……屡劝不通,只得击晕女儿。随后,骑马寻至最近府衙报案。两日后方辗转说服当地驻军护送返回案发之地,可那里……早已被清理一空。我们搜寻十日之久,终未寻得亡妻遗体……女儿自此恨上了我,怨我当日未能及时返回,致亡母尸骨无存。往后余生,再未唤我一声‘阿爸’。”
马老夫子言毕,眼中泪光闪烁,强忍不落,声音沉重,时有哽咽。
他继续说道:“亡妻故去时,女儿亦约莫十岁。直至她出嫁,也未原谅我。直到她十九岁难产而亡,终是未肯原谅我。”眼泪终是未能忍住,大颗滚落,他侧过脸去。
林双眼眶亦红,未料人人敬仰的大盛文坛巨擘,竟有如此悲惨过往。这应是马老夫子最深之痛吧。虽时隔多年,但听闻自己冒死带回父亲遗体,定是触及他心底那道隐匿已久的创伤。
室内静默良久,几人各自沉思。
马老夫子开口问道:“小林双,老夫……可是错了?当时是否该如你一般,就算是死,也要抢回妻子遗体才是……你入外原,应也是抱了必死之心吧?”
林双深吸一口气,沉默半晌,忽问道:“若我死了呢?”
马老夫子怔住。
林双苦笑:“若我死在外原,又会如何?”
她又端起杯盏轻抿一口,缓缓道:“我当时……实则已失理智。您仔细想想,如果我没有活着回来,此刻,又是何等光景?我到现在,仍没有勇气如此设想。”
段煦在一旁点头,他最知道她经历了何等险厄。万一她真的没能回来,恐怕几位亲人会加倍痛苦,而其他知情人也只会说林双愚孝而已……嗯,那自己也死定了!
林双接着道:“我其实……与您女儿是一样的。”
马老夫子不禁抬眸,正视着她。
林双继续道:“是不信,完全不相信。我的父亲,对于我来说,像大山一样雄伟强大,像天神一般无所不能。怎么可能,会因为,遇上区区几个西贼,就被杀了呢?我,不相信。我入外原,抱着的不是收尸的想法,而是……想着,万一阿爸只是重伤呢,万一他需要我的救援呢,万一,他没有死呢……我是为了救他,才义无反顾的闯去了外原,因为我根本不能接受阿爸已死的事实。……而你的女儿,我猜想,会不会同我一样,深爱着您,崇拜着您,她根本就不能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父亲,在那样的情况下,居然没有能力带回母亲。爱之深,责之切……哦,好像不能这样说……”
马老夫子笑了,这次终是咧开了嘴,嗯……笑得……有些难看……
林双改口道:“便是期望愈高失望愈深之意。她……亦是自已转不过弯来,并非真恨您……恰是因太爱重您,故而怨您……嗯,我似乎说得有些乱了?”
马老夫子初时茫然,细思之下,确有此可能。
女儿自幼便十分崇拜自己,常向闺中密友夸耀父亲是世间最了不起的人。或许正是自己执掌书海苑时,女儿亲眼见证了那份鼎盛荣光,故在她心中,父亲确应“无所不能”。
如此心境下,她怎能接受,父亲竟连亡妻遗体都带不回?
——其实,他自己亦难以接受。
这么多年,他亦不知,是亡妻尸骨无存更痛,还是承受女儿的恨意更痛。
他,实是个失败之人。
这般憾恨,纵事业再成,亦难弥补。
段煦在一旁,十分疑惑地开口:“难道,不该恨那帮盗匪么?若是我,穷尽一生,也要将那伙贼人赶尽杀绝。为何要恨劫后余生的父亲?这可是她在世上最亲之人。”他实难理解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情感从何而生。
马老夫子又咧了咧嘴——嗯,仍是不太好看——他也想不通,道:“老夫亦不知。亡妻之仇,自然要报。我当时已在文坛渐有声名,当地州牧亦重视此案,一直追查。我悲愤之下,还写就诉状托人递至京城刑部与兵部,恳请朝廷肃清匪患。后来,在多位友人相助下,不到一年,西陵周边盗匪便绝迹了。一位姓潘的老将军寄来书信并一支银簪,告知袭击我等的那伙盗匪已被剿灭——那支银簪确属亡妻之物——再后来,朝廷判了四十余名盗匪斩刑——我原以为报了仇,女儿便会原谅我,谁知……”他声音又有些哽咽:“她只回了三字‘知道了’,却仍是不肯……唤我阿爸。”
林双静听着,看着眼前二人。确然,他们或许都想不通,而她自己,倒似能体悟几分。
于是,她缓缓开口:“这……该怎么说呢。我当初见到阿爸尸身时,崩溃至极,真可谓痛不欲生。无奈、无力、无望!在那断石峡谷外,我抱着阿爸遗体,哭得声嘶力竭。实是万分不愿承认这现实,我根本接受不了……身心皆在抗拒阿爸已逝的事实……随后,心中涌起滔天恨意,恨天、恨地、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未能与那伙西贼同归于尽……那般怨毒之意根本无从控制,几欲将我逼疯。”
她声音愈见悲凉,续道:“我想,您女儿与我当时境况应相仿。她骤然失恃,又未见亡母尸骨,心中怎会无恨?彷徨与恐惧,彻骨之恨,令她失了理智……我心中的山岳是被摧毁了,而她心中的山岳却是崩塌。她内心深处,或许只是想寻一个宣泄之处,而您——这崩塌却仍存在的父亲——成了她当时最佳的宣泄之口……故而才有后来种种。这般情感,实非理智可判可析,更不受掌控……我,可说明白了?”
马老夫子与段煦皆愣住。林双所言,虽闻所未闻,但似乎……合情合理。
林双端起水杯,慢慢啜饮,留予他们足够时间消化。这般情感,在现代社会,有个词叫“戒断反应”,还有个词叫“应激障碍”,二者叠加,若处置不当,会产生严重心理问题。可惜在古代,只会视作那人疯魔了,不会妥善疗治。嗯……得空自己须研究研究此类病症治法,虽老夫子之女已逝,但定还有他人会出现此症,能多救一人是一人罢。
马老夫子沉思良久,回过神来,又恢复平日的温文尔雅、淡定从容。他缓缓饮了口茶,甚为惋惜道:“可惜我家女儿早逝,否则定要引她与你相识。我女儿亦极聪慧,自幼便爱待在藏书楼中,读书废寝忘食,不喜人扰。你们应能成为知交。”
林双笑了:“我哪有这等福气结交老夫子千金?再说,她若知我欲进军医署,终日为男子诊病疗伤,恐也接受不了我这样的朋友。”
马老夫子想了想,道:“你当真要进军医署?段煦与我提及时,老夫亦觉不妥。你可是为考医册?要不我帮你于军医署挂个名,届时你参与医考即可,不必去署中履职。”
段煦眼睛一亮,喜道:“此法甚好,委实可行。”
林双却垂首不语,只喝了口水,继而坚定道:“老夫子,多谢您美意。只是,很抱歉,此法绝不可行。”
段煦不解:“为何?”
林双缓缓道:“这世间,或许许多职司皆可挂名不履职,无论府衙还是军中,此况比比皆是。然唯独医署,绝不可行。尤其是我,更绝不可为。我欲为女医,本就是一条荆棘遍布之途,途中会有无数艰难险阻,皆需我脚踏实地一一踏平,方可成事。况且医术,容不得半分虚假。每一剂药方、每一针刺穴,皆需无数次经验累积,方可见效。渺小如我,岂敢无视先辈们以无尽鲜血与人命累积的经验?学医者,当伏地而习,敬小慎微,绝无捷径。”
马老夫子望着她,眼前这女娃谈及医术,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仿佛方才顽皮调笑者并非同一人。这静坐于前的姿态,竟似周身散发圣光。
他不由点头:“你所言极是。医者与我这般仅将医书作闲书观者,确然不同。是老夫思虑简单了。可是,小林双,我等担忧亦不无道理。你终究是女娃,一头扎入那般杂乱环境,真心爱护你之人,怎能不为你揪心?”
林双闻言,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大颗大颗的掉起了眼泪,几乎立刻泪流满面。
段煦忙递上手帕,林双接过后忙擦了把脸,苦笑着道:“抱歉……我……我只是突然想起……我阿爸的话。那时我刚满六岁,阿妈也是极力反对我跟着张师傅学医,好说歹说都不行。阿爸却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真心地爱护,是尊重!尊重我的梦想,而不是掐断我的梦想。如果我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有什么障碍,身为家人,要主动帮忙,共同努力托举着我越过障碍,绝不是,成为障碍本身……我的阿爸,真的是世上最好的阿爸。可是,我已经失去了他。”说罢,她又泪盈于睫,不得不用手帕用力按压眼睑。
马老夫子并无安慰人的经验,更没有安慰女娃的经验,见林双哭得伤心,有些无措,寻了半晌,只从桌侧食框中抓出一把落花生,尽数塞入林双手心,道:“别伤心,皆过去了。来,吃点落花生……这落花生可香了……”
林双被他逗笑,双手捧着落花生,点了点头。
马老夫子又安慰道:“你阿爸所言,对极矣。确该如此。你若欲精进医术,军医署确是好去处。如此,我去帮你问问,看是否有他途可走。虽不敢担保,但应有所获矣。勿急勿忧矣。”
林双一方面对他恢复“矣”字习惯觉着好笑,一方面又真心感激,连声道谢,却又道:“老夫子,您也不必太过费心。我……现下已在军医署的药坊中,上峰待我极好,且军医署的蒋老博士人也和善,我再努力些,应问题不大。就不劳您大驾了。”
马老夫子未料她会推拒,这……他确不惯有人拒绝他的帮助。不过,他又想到什么,问道:“小林双,你许了哪户人家?”
段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双摇头:“尚未许人。我与阿妈言明,对方要能支持我去军医署行医,方可议亲。”
马老夫子倒吸一口气,这……这般人家,于大盛存在么?但见她神情坚决,便知劝不动她,正欲再言,却听林双接着道:“可要紧的是,我好色啊。纵使男方允我去军医署,若生得不好看,也是不成的。”
段煦咳了起来。马老夫子很是无奈地望着她:“你这女娃……知不知羞矣?纵是男子,好色亦是短处,你这……你一介女流,若落下好色之名,毁矣!”
林双却不以为意:“老夫子是读书人,我亦算好读书之人。我们都知晓,此‘好色’非彼‘好色’。再说,此处仅我们三人,岂会外传?”
段煦真受不了了,低吼道:“那你也不要总说自己好色啊!你哪是好色?不过是喜观美好事物罢了,与好色何干?”
林双斜睨他一眼:“我若不好色,怎会舍命救你?当初若是个糟老头子趴在小洪河里,你看我会不会跳下去救。我自是看你生得俊,才将你捞上来的。”
马老夫子却不知此节,问道:“什么小洪河?什么捞上来?何矣?”
段煦忙将外原与林双相遇之事简述一番。马老夫子方恍然大悟:原是救命之恩,难怪这小子对林双如此上心。
林双最后补充道:“我能活着回来,不得不说运气帮了大忙。一个西贼未遇,一只野兽未见,小洪河突涨大水本是死局,老天又将我家的马送来了。这其中,差一丝运气,都不成。”
马老夫子却摇头:“天佑勇者。若无你这份孤勇,好运亦寻不到你。”
林双眼睛一亮:“天佑勇者!此言妙极,老夫子真不愧学问渊博。我往后还有许多孤勇之事要做,借您吉言,往后行事皆得天佑。”她双手合十拜了拜。
马老夫子看她动作,觉得十分可爱,心生怜惜,不由也在心中祈愿,望上天厚待这女娃。毕竟,她将来的路,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段煦的肚子恰在此时响了一声。老夫子一愣,去看旁边水漏,哦,已近午时了。他想了想,起身走至书桌后一柜前,从中取出一块梨木令牌,回身递与林双:“这是我的私令。你持此令,随时可入常青,亦可去藏书楼借书。往后有事寻我,可直接过来,不必再经阿煦传话。”
林双瞪大双眼,有些受宠若惊,看了看段煦,不敢接。
段煦朝她笑着点头,示意她收下。
林双忙双手捧住,道:“多谢老夫子抬爱。祝愿您余生无忧,平安顺遂!”
马老夫子呵呵笑了起来:“足矣足矣,借你吉言。”忽又道:“小林双,你若当真能遵从本心,从一而终,治病救人,造福众生,你自身,亦可称为贤者矣。”
林双闻言,歪头思索片刻,随后双手一拱,行了个拜礼:“多谢老夫子盛赞。小女若能如愿行医,必当兢兢业业、夙夜匪懈。医者终其一生,所求不过一个‘仁’字矣。”
马老夫子满意点头,又挥了挥手,与她作别。
段煦领着林双,缓缓告退。
之后,他带林双去了常青藏书楼,借出一套《孔子家语》,让林双带回研读。他本欲留林双在书院用午膳,但膳堂皆是男子,为免闲言,未再挽留。
段煦送她至书院大门,牵出小骐,又对林双道:“对了,上次任务颇顺,清扫司发了赏金。兄弟几人商议后,一致决定,拿二百两银子给你。你看是现下给你,还是暂存我处,待你需用时来取?毕竟你若突然多出一笔钱,难免家人起疑,你又不能说明来处。”
林双道:“我不想要钱。救你们是朋友之义,最好不要有银钱纠葛。”
段煦摇头:“正因是过命的朋友,我们才更不该昧下此银。二百两仅是一小部分,大头皆用于疏通关系与抚恤遗孤了。你是此番任务最大功臣,不受赏金不合规矩。”
林双虽不想认什么“功臣”之名,但她救人之事多人目睹,细想之下,不受此银似确不太行。
二百两实在太多,她问道:“你们任务赏金这般多么?我这一小份都快抵得上大哥一年多的收入了。”
段煦笑了笑:“也不是每次都多。主要是此番剿杀十余名间者,还挖出三名潜藏多年的头目。寻常盗匪悬赏都有五十两,此次立下大功,银钱自然丰厚些。”
林双点头:“那先放你处吧。此事万不可让我家人知晓,待我急用钱时,再寻你要。”
段煦颔首,取出一袋碎银:“这里约莫十两,你留着慢慢绞着用。余下的暂存我处。”
林双接过钱袋,忽问他:“段大哥,你是不是也接受不了女子去军医署?”
段煦未直接回答,只道:“这世间对女子要求确然苛刻。想要冲破世俗樊笼,你将来的路,必是荆棘满途。你,当真不怕么?”
林双微微一笑:“匹夫不可夺其志。我虽是女子,志亦不可夺。”说完,翻身上马,向他挥了挥手,策马远去。
行了一段,林双回头,见段煦仍立于原地目送。其实,方才险些忍不住对他说:“若你接受不了与我这般行医的女子为友,往后,可不再往来。”
可,万一自己误会了他呢?
再说,他刚助自己见了马老夫子,此时确不宜说这般绝交之言。
罢了,且看他心意吧。反正,自己也不会主动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