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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会见马老夫子 “老夫子? ...

  •   虽段煦承诺会帮忙想办法,林双却并未生出半分依赖之心。所以,当段煦到震边武馆落霞院外寻她,并转告马老夫子要见她时,林双惊得瞠目结舌,半晌未能回神。

      身后的叶师父闻讯,亦是震惊不已。与段煦再三确认后,忙将林双拉回院内。

      她连声吩咐几位师姐妹备好热水,让林双擦洗干净身子。待她盥洗完毕,几人又围拢上来,为她梳发更衣。三师姐取出自己都舍不得穿的一套锦纱双披连裳,想借与她穿上。林双连忙推拒,三师姐却道:“你可知马老夫子是何等人物?那是整个大盛国的文坛巨擘,他执掌的书海苑三十年来高踞大盛所有书院的白塔尖尖之上。他要见你,你岂能穿着布衣前往?”

      林双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三师姐美意。马老夫子既知我,想必对我的出身境况亦了然于心。我穿布衣是本色,若着锦裳,就作伪了。”

      三师姐听得不甚明白,求助般望向一旁的师父。

      叶师父含笑点头:“小双所言在理,确该如此。”

      于是众人翻出林双自家的棉布衣裳,拣了一套最新净的,可惜略嫌单薄,只得在内里为她添了两件里衣,再将新衣套上。又为她梳了个时兴的盘辫发式——半盘半披,二师姐还将侧边秀发编成细辫,更添几分俏丽。取下她自己的桃木簪,师娘将自己的一支刻花银簪插入她发间。大师姐取出自己的口脂,为林双点上淡淡一层。

      妆扮停当,众人不由赞叹:“若非肤色稍深,这五官身段,活脱脱是个灵秀的小家碧玉。”

      这一番拾掇,半个时辰倏忽而过。众人忙将她推出门去,催她速速骑马前往。

      段煦一直在院外等候,见到妆扮一新的林双,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好了么?不必着急,午前能到即可。今日书院全体休沐,他老人家闲来无事,才说想见见你。”又觉她衣裳似乎单薄,也未多问,只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系好。

      林双感激地朝他笑笑,提起略显冗长的披风,与段煦一同下山。

      二人各自上马,林双终于得见段煦那匹“雪豹”——通体雪白,四肢矫健,毛色光亮,实是罕见的骏马。

      林双不由问道:“雪豹可是汗血宝马?”

      段煦行在前头,回首道:“那可不是。汗血马极为稀罕,岂是我等能骑乘的。这是北方草原良驹配出的战马。买来时尚未这般高峻,养了数年,愈见威风。”

      林双点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同我说实话,可是你向马老夫子说了些什么,他才对我起了好奇?”

      段煦咧嘴一笑:“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过是请教他老人家可知义妁是谁。”

      林双一怔,随即笑道:“你也忒坏了。我敢打赌,他老人家定然不知。”

      段煦笑着颔首:“我只同他说,上次写那篇论述的女娃,立志要做当代义妁,我不解其意,方来请教。马老夫子直截了当道:‘不知矣’。我便告诉他,你说此人在《史记》中有载。老师亦颇惊讶,以为你连《史记》都读过,这才生了好奇之心,说想见见你。”

      林双不由急了:“我哪读过什么《史记》?不过是听人提过罢了。他若问起《史记》之事,可如何是好?”

      段煦笑看着她:“你把老师当什么人了?他教书育人三十余载,岂会不知轻重地去考你一个小女娃《史记》?”

      林双细想,确是如此。

      段煦略带促狭道:“我听同窗说,老师这两日都在翻查《史记》,也不知寻到义妁出处没有。”

      林双不禁失笑,心情松快了许多。

      城中不许驰马,人多处更需牵马缓行。段煦引林双绕至人少的街巷,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常青书院。

      常青书院由诸多建筑群组成,错落有致,环境清幽。院内古木参天,翠竹掩映,文墨书香与自然清气交织,令人心旷神怡。一间间整齐的书斋文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巨石铺地,无不透出书院历史的厚重。

      书海苑位于书院东北角,是常青的核心。令林双意外的是,苑外并无高墙,只一排两层木楼矗立苑中,苑前一块巨石上镌刻“书海”二字。

      他们缓步走至楼前,林双不由问:“不会有常青弟子前来打扰么?”

      段煦歪嘴一笑:“借他们十个胆子,看谁敢。书院之中,谁都可以招惹,甚至可以去捋谢老山长的胡须。但若吵扰了马老夫子,不单自身前程尽毁,还会祸及家族。”他凑近林双耳边低语:“听说上一个触怒马老夫子的常青学子,其家族之人十年内不得踏入常青书院,家人恨透了他。偏那弟子还不能寻死——若因此自尽,更玷污老夫子清誉,家中三十年都别想再出读书人了。”

      林双吃惊地望着他:“这也太……”

      段煦又道:“这并非老夫子本意,而是书院所有夫子的共识,说是要维护老夫子的绝对权威。况且老师平日极少动怒,除非触及其逆鳞。”

      今日书海苑内十分静谧,许是因统一休沐,弟子皆已散学。

      林双观察苑中路面与花草布局,笑问:“你看那边,那一排矮枝似是界限吧?可是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段煦尚未回答,头顶传来一道声音问她:“你如何得知?”

      林双抬头,见二楼外廊站着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学者,面白须短,气质超然。身旁的段煦躬身行礼:“请夫子安。这位是林双。”

      林双敛衽一礼,落落大方:“夫子安好。”又道:“回夫子话,那排矮木前的青草常被人践踏,露出了底下黄土。而靠我们这边,青草茂盛,皆可没过脚踝。应是鲜少有人跨越之故。故有此猜测……还未请教,夫子尊姓。”

      楼上学者身形明显一滞。段煦也未料林双会有此一问,忙低声提醒:“这位便是马老夫子,不得无礼。”

      林双瞪大双眼,脱口而出:“老夫子?可他一点儿也不老啊!”

      马老夫子呵呵一笑:“此言差矣。‘老’字不单指年岁,亦是代表辈分老矣……你们上来吧。”

      段煦不由懊悔,未在入院前教林双些规矩。若在老师面前失言,可就糟了。

      林双却不管这些,只觉马老夫子气质卓绝,嗓音清润温醇,是位美男子。她向一侧楼梯走去,“噔噔噔”便上了二楼。楼上有三四间房,门皆紧闭,唯最里间双门洞开,正是方才马老夫子所立之处。

      她在门外略顿,段煦跟了上来,伸手为她解下披风,随即开口道:“老师,我们进来了。”

      内里传来一声“嗯”。

      段煦先进屋,林双紧随其后。室内陈设简雅,左面一墙书架,满列各式典籍书简;右侧置有几套桌椅,应是平日学子习字之用。房间正中是一整套古木雕制的大茶台,茶台左侧设炭炉,马老夫子正将一铜壶置于其上。段煦忙将披风挂到一旁衣架,口中道:“老师,弟子来煮茶吧,您请坐。”

      马老夫子点头,于正位蒲团坐下:“好,你茶艺精到,南方乌龙最是相宜。”

      段煦从旁侧一排茶罐中取出一罐,开盖取茶,动作娴熟,显然做惯了的。

      马老夫子见林双仍立在一旁,对她道:“小女娃,过来坐。”

      林双闻言上前,见前面三个蒲团,便选了最右侧那个坐下,道:“谢老夫子。小女子名唤林双,双木林的林,双木林的双。”

      马老夫子颔首,待她坐定,问道:“小林双,你可知今日为何请你来?”

      林双看了看段煦,答道:“段大哥说,您对义妁之事感兴趣。只是……我也是听旁人提及的。”

      马老夫子一怔,林双的答案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他眼梢微弯,林双不经意瞥见,心想:这是在笑么?嘴角未动,眼中笑意却明显,竟有人这般笑的?

      马老夫子坐姿闲适,听她这般回答,往后略靠,声音清雅:“哦,虽不是矣,亦好奇矣”

      林双问道:“老夫子可是未在《史记》中寻到女医记载?”

      马老夫子点头:“昨晚散步时,偶遇文科的老学究孟老先生,问之亦无所获矣。我们皆知《史记》里记载医者的仅有扁鹊仓公而已。孟老先生说,既是女医,定无单独列传之理,应是藏在他人传记当中矣。或者,记录在像《汉书》、《后汉书》之类的其他史料当中,史书浩如烟海,令我无从追究矣。”

      林双努力不去在意那个出现次数偏多的“矣”字,歪了歪头道:“老夫子,义妁或许您未留意,但义纵,可有一丝印象?”

      老夫子愣了半晌,追问:“是忠义之‘义’?非容易之‘易’?”

      林双方知是同音字出的差错,忙道:“怪小女未说清楚。义是古姓,义妁乃义纵之姊。载于《史记·酷吏列传》中,原文仅两三句,曰:‘……纵有姊义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依此记载,她还是位宫中御医,可称巾帼女医第一人。”

      老夫子细思片刻,对段煦道:“将柜中那卷《酷吏列传》取来。”

      段煦起身,想了想,缓步走向左侧书架最右,拉开一个抽屉翻找几下,似未寻得,又拉开另一抽屉。

      老夫子道:“再下一格,上层不是,应叠在最下两层了。”

      段煦依言而行,翻找片刻,终寻得《义纵传》的书简袋,取出拆开,拿出竹简。

      老夫子接过,将书简轻放台上,解绳展卷,身子稍退,眯起眼睛看了起来。

      林双也想看——她从未读过全文,只是幼时让二哥从学堂书库抄来片段,珍若至宝,背得滚瓜烂熟。但此刻不敢造次,老实坐着未出声,只眼睛忍不住几次偷瞄那书简。

      马老夫子看完,也注意到林双强忍好奇的神情,眼梢又是一弯,将书简递了过来。

      林双微愣,连忙双手接过,感激道:“多谢老夫子。”也不再拘礼,直接展开阅读起来。

      她读得十分认真,起初兴致盎然,但读到“……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时,不由蹙起眉头,之后越皱越紧,小巧五官几乎拧在一处。

      对面的马老夫子一直观察着她,见此反应,顿觉好笑,又有些感慨。这女娃,似乎全然理解了此文深意。史书向来晦涩,欲明其要义,需要一定的文学根基。看来小林双确实书读得不错。

      段煦见老师面色愈见和缓,也略略安心:看来老师并未计较林双的失礼。

      他已沏好茶,斟了一盏,恭敬奉与马老夫子。

      林双读完全篇,不由喃喃:“最后……还是死了啊……唉,也不知义妁后来如何了。”

      马老夫子闻言道:“难知矣,难知矣。史料太少,纵以孟老先生之博闻强记,亦无印象,应是无其他记载了。”

      林双不禁感慨:“义纵,也可称之为一介能吏了,可杀戮太过了。我总觉得,他死得有些……嗯……突然,单是因为他破坏告缗政策吗?还是因为失心于上?”

      马老夫子略感意外,笑道:“小双慧矣,竟能悟出‘失心于上’?可细细道来。”

      林双又看了看书简,将其递还段煦。段煦亦接在手中阅览。

      她细思片刻,道:“看来,义妁说的‘有弟无行’,并不是自谦,应该是深知弟弟好勇斗狠的德行,不足以担当大任。可上位仍是重用了义纵,应是看重其有过人之处,或者说其有可用之处。事实证明,义纵确实很好地承担了‘打手’角色,从‘直法行治,不避贵戚’来看,我认为他甚至是知道上位为何用他。以至于后来行事,越来越嚣张残忍。一路升迁之后,愈发膨胀起来。到最后,唉,多行不义,上位,也容不下他了。”

      马老夫子连连点头,饮了口茶,赞道:“小双见识不凡矣。《史记》所载十数酷吏,皆各有长短。太史公有言‘虽惨酷,斯称其位矣’,乃上位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皆有一时之图矣。虽不足倡,仍为数名上位所取矣。可悲可叹矣。”

      段煦边看边听二人谈论,阅毕全卷后道:“义纵毕竟出身寒微,一时得上位赏识,却未必明其深意。治理行事过于简单粗暴,残忍嗜杀,缺乏为官应有的敏锐与洞察。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马老夫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厉,将茶盏重重置于桌上,斥道:“与你讲过多次,不要将诸事皆归咎于出身。酷吏亦有高门之后,只在任上行残酷之举,与出身何干?”

      段煦知道又说错话,只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回嘴。

      林双在一旁也不好插话,故作无事地端起段煦为她斟的茶,饮了一口,顿时脸又皱成一团——好苦。竟与她前世最不喜的大红袍滋味相似,且更苦几分。

      马老夫子见她神情,止住话头,转来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滋味太苦?此茶为我所喜,或许对你们女娃子来说,口味过重了。”示意段煦换一种茶。

      林双忙道:“不用换不用换。这水应是山泉吧?给我清水即可。”不用看也知,那一排茶叶皆价值不菲。

      马老夫子一向不喜推拉,见她如此说,便道:“亦可。”

      林双饮了几口甘冽泉水,口中苦味渐淡,唇角露出笑意。

      马老夫子向后靠了靠,缓缓对林双道:“阿煦说,你喜读《论语》,那篇关于‘文质彬彬’的论述,可称中上之作矣。”

      林双却摇头:“谢老夫子。但段大哥误会了,我……并不喜欢《论语》。”

      马老夫子与段煦皆感意外,老夫子问:“何矣?”

      林双回道:“从‘贤贤易色’始,便注定喜欢不了了。”

      段煦也忍不住问:“为何?”

      林双坦率道:“因为我‘好色’呀!”

      “咳咳咳……”老夫子呛住了。

      段煦不知是急是气,脸涨得通红,斥道:“小双,老师面前,要慎言。”

      老夫子却摆了摆手,清清嗓子道:“让她说下去。”

      林双歪头道:“好色乃人之本性嘛。我……我一见到容貌俊美之人,便移不开眼,挪不动步。二哥说我‘色令智昏’。我自省许久,发现,确是如此。”

      马老夫子没想到自己也有接不住话之时,讷讷半晌,最后只得道:“你还小嘛,孩童皆喜美好事物,这……还称不上好色。”

      林双又道:“是否好色,或许确需待年长方能定论。重要的是,‘贤贤’,我不赞同,亦不准备遵从。”

      马老夫子已看出林双应熟读《论语》,问道:“‘贤贤’有何不妥?”

      林双打算好好与老夫子探讨探讨,她将身子向前倾了倾,讲道:“老夫子,您学深似海,读的书比我吃的盐还多。纵观史籍,您不觉得,这世间,贤者鲜矣吗?如夏启之流,伪装贤德只为夺权,之后不都原形毕露?有些所谓贤者,实非真贤,不过隐藏得深,未被识破罢了……当然,我亦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以为,‘贤’应有更高评判准则……再者,从尧舜至今,对贤者的要求和评价准绳亦在不断变迁,如此更难断言谁贤谁不贤了。‘贤贤’,究竟贤谁呢?”

      马老夫子呵呵一笑:“我原以为你知晓义妁是偶然得知,看来你是真读过《史记》。”

      林双忙道:“没有没有,我真未读过。我……我只是二哥上学堂时,偷偷旁听得只言片语……”

      马老夫子不由赞叹:“仅凭旁听便能深解其意,小林双,当得起‘聪慧’二字矣。”

      林双自幼听人这般夸赞,原以为已习惯了。可此时得马老夫子夸奖,却羞红了脸——这哪是她聪慧,这些都是上辈子死记硬背的语文和历史。

      马老夫子则接口道:“何为‘贤’,孔子早有明示。小林双,其实我幼时亦有过同样疑问。后来求学之际,书海先生——即吾师——明确告知,在一本《孔子家语》中,有明文阐述何谓贤人。这个书室中的那套书被借出去了,但常青藏书阁中定还有存。我让阿煦去借来,转借于你。你好好读读。”

      他饮了口茶,接着道:“按此家语所言,‘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行中规绳,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这实是一种极高追求。你说得也不错,历史上能称贤者,鲜矣。只是,贤贤易色之贤,老夫亦认为,不单指贤人,也指德行,贤的是某些值得学习与赞扬的行为,如孝、真、善,等多矣。”

      林双低头,轻声问:“嗯……老夫子,我能与您抬个杠么?”

      段煦真怕了她,在一旁道:“既知是抬杠,还说?”

      马老夫子却似心情颇佳:“无妨无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尽可问矣。”

      林双连忙道:“‘贤其行’,风险更高啊!真善与伪恶,从来难以分辨。或许许多行为,至死未知其善恶。但旁人看来,会将恶行解为善举,亦会将善意误作恶行。”

      她怕老夫子不解,解释道:“老夫子,我……自知见识浅薄,读书又少,故日常行事常生困惑。我又是学医的,从医馆诸多病例中,窥见过太多人性。对于善与恶,有时真难评判,更难分辨孰贤孰愚。所以……至少目前来说,‘贤贤易色’,我是做不到的。”

      马老夫子点头:“学海无涯,皓首穷经。小林双,莫要着急。积水成渊,待你再长几岁,自有定论。”

      林双笑笑点头,饮了口山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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