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茶楼述话 段煦,你能 ...

  •   这日晌午,林双自震边武馆出来,骑着小骐往药坊去。

      行至第一个街口,一人迎面走来。

      林双勒停小骐,望着那男子缓步走近。他似长高了不少,一身锦白暗云纹长衫更衬得气质出尘。他在马前三步处驻足,静静望着她。

      街口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偶有孩童尖叫跑过。两侧几株老梧桐,光秃枝桠上已生新绿,嫩芽在风中摇曳生姿。

      两人对望良久,林双感觉段煦那炯炯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隔离了两人周围的空间,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他们二人。

      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可……又说不太清。

      林双歪了歪头。

      段煦微微一笑,上前牵起马缰,往前行去,仍是没有说话。

      林双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伤可好了?”

      段煦轻声应道:“已无碍。你放心,事情皆已了结,无人知晓你曾出手,更不会牵连到军药坊。”

      林双松了口气。当初不顾一切出手,最让她担心的便是事后被敌方识破身份。以那些蒙面人出手之狠毒,幕后之人定然非比寻常。她怕的是万一连累药坊中人,那真是万死难赎。

      段煦牵马引她至一家茶楼前,对她道:“你应刚用过午膳吧?上去喝盏茶?”

      林双翻身下马,步入茶楼。

      段煦将她引至二楼一间雅室。午间客稀,二楼空荡荡的。林双在临窗处坐下,觉椅子略矮,又寻了两个软垫垫上。

      段煦颇觉有趣,笑道:“听小年说,你近来很为身高发愁,我还以为他夸大其词。”瞥见林双拉下脸来,立时转口:“可我瞧你其实长了些,比去年高了,未有他说的那般……小巧。”

      林双点头:“是呀,我是长了些,去年的衣裳都拆了边才穿得下。只是我还小嘛,长得慢些罢了。”

      段煦落座后,正欲唤堂倌,被林双止住。她示意他伸出右手。段煦不解,依言伸手。只见三只圆润纤指搭在他腕脉上……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要诊脉,便老老实实不再动。

      过了一会儿,林双道:“换手。”

      段煦缩回右手,伸出左手。

      仔细切脉片刻,林双收回手,对段煦道:“将养得不错。点茶吧。”

      段煦叫了几样点心和一碟白茶。此店特色是每张桌旁皆设一石台,上置炭炉,客人可自行烧水沏茶,浓淡自便,亦可消磨时光,是文人雅士偏爱的品茶方式。

      段煦熟练地将铜壶注满水置于炉上,又动手摆好桌上茶壶茶杯。忽听林双道:“我……有些后悔了。”

      段煦手一顿,抬眼望她,轻声问:“后悔出手救我?”

      林双摇头:“那倒不是。我是后悔去年未听阿妈与二哥的话,不再与你往来。”

      虽自段煦入书海苑,二人再未相见。可年有余却经常为林双捎来段煦书信。起初他要求林双每十日写一篇楷书字帖,说是要督促她书法进境。后来,他又定时为她抄录课堂笔记,将所学的《论语》译释悉数抄誊给她,让她在家自习。近一年来,他们书信往来不断,林双将《论语》学得透彻,已胜寻常学子。

      可那雨夜之事,让她清醒了几分。

      段煦几乎知晓她所有事,可她对段煦,却知之甚少。

      这……颇为危险。

      林双道:“我只是忽觉,其实对你,我一点也不了解。我们本无交集,可与你牵扯,似乎太深了些。”

      段煦点头,沉声道:“林双,我欠你两条命。恩情太重,我当以命相报。故而,我的命是你的了。”

      林双怔住,望入他的双眸之中,那里,仿佛有星辰闪耀……。

      段煦一笑,道:“无论在外原,还是在雨巷,皆是我的必死之局。说我已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毫不为过。而这两回,你为救我,甘冒性命之险,将我自鬼门关拽回人间。是以,我的命,可交予你。”

      林双连忙摇头:“第一,雨巷中我救的是小年哥哥,顺带才救了你。第二,两次救你皆属天意,并非因是你才出手。无论外原还是雨巷,我不过是救人,不为任何人。懂么?”

      段煦无奈,翻了个白眼。

      林双续道:“我才不要你的命,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你的命于我毫无意义。再说了,我将来要做医师的,会救更多人性命,你也不必太过挂怀。”

      段煦有些挫败地挠了挠头。

      他发觉,眼前这位恩人,对他,也太不上心了!

      他竟如此平凡么?激不起她半分好奇心?

      这跟其他人的反应不一样啊,兄弟们哪个见他不都是满眼的崇敬,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他。

      他不由抱怨:“好歹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吧?你的《论语》都是我教的,你能不能对我上点心?”

      林双怼他:“你的《论语》是马老夫子教的呀,我要上心,也该对马老夫子上心。你上次不是说,马老夫子看了我的论述还夸我来着?”

      段煦一噎,顿了一下,方道:“是,夫子说你比他门下许多学子都聪慧,仅凭我笔记便能自学至此,堪称奇才。”

      一旁铜壶中水沸,段煦起身,以布裹住提手,将水缓缓注入茶壶,茶香顿时四溢。头道茶被他弃去,二道时略泡片刻,他将茶倾入杯中,端一盏至林双面前,轻声道:“小心烫。”

      林双不甚懂品茶,但见段大美男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动静有度,举止优雅,很是赏心悦目。

      段煦忽地开口,声音低沉:“我在威山组建了一个尖刀帮,梁栋为帮主。表面看是江湖帮派,实则专司刺杀西贼间者。”

      林双生气地瞪他一眼:“我不想知道。”

      段煦却自顾自说下去:“前年,我布局清剿了西贼在威山与西昌的几处间者据点,险些暴露身份,只得避至永明。不想有间者尾随而来。如今梁栋刚与我接头,他们便立时派人截杀。”

      林双心又提起:“你彻底暴露了?”

      段煦笑了笑:“没有。一个活口未留,连同最早那名间者,以及学院中的内鬼,皆被我们摸清。我那日苏醒后,让梁栋散出数条真伪参半的消息,果然所有间者皆被牵动。动手之人的头目与联络者,均被我们揪出。不过,尚留了两条小鱼,我疑心官衙内也不干净,想再钓一钓。”

      林双不放心道:“你确定未曾暴露?间者行事诡秘,难说有没有传出什么消息。”

      段煦道:“我未任正职,眼下不过一介学子,哪里能主持大局?永明陆将军非泛泛之辈,麾下专职清扫司经验老道,我早将相关事宜移交他们了。威山尖刀帮亦已转业成了正经镖局。眼下看来,危机已解。”

      林双稍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滋味醇厚,回甘绵长。

      她猛地又反应过来:“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段煦道:“从前不与你言说,是为护你。如今与你讲明,亦是为护你。你,可信我?”

      林双思索半晌,默然不语。

      良久,她轻叹一声:“我还是觉得,不知情更好些。”

      段煦摇头:“时时警醒突如其来的危险,比浑噩不知有险更好。”

      林双头疼:“我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子,若终日活在恐惧中,哪里能过得更好?”

      段煦粲然一笑,一如既往风华绝代,悠悠回道:“第一,你不小了,寻常十二岁女娃皆已订亲;第二,你的胆量,我已亲眼见识。莫与我说恐惧,我看你心大得很。”

      林双白他一眼,默默饮茶。

      段煦也饮了一盏,又道:“对了,今日寻你,主要是想问,你……有没能什么想做的事儿?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说罢,又调侃她:“除却让你长高之外——这点我也无法……嗯,听说多喝羊乳或有助于长高,你可试试?”

      林双侧过脸不理他,饮尽手中茶,享受茶香余韵,缓缓道:“我过得挺好的,无需相助。只是……”她顿了顿,有些想说,又不知该不该对他言。

      习惯真是害人。这一年来,她几乎将大大小小的烦恼皆向他倾吐,一有不顺心,便给他去信。段煦对她极有耐心,总就她的问题提出诸多可行之策。

      这习惯,不太好。

      可今日见他,她又忍不住想说。忍了半晌,终是开口:“段大哥,你能否为我寻个婆家?”

      段煦“噗”一声将茶喷了个干净,幸而及时侧身,未溅到林双。他连连咳嗽,忙以手帕拭着下巴与衣裳,不确定地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林双苦恼道:“我……不是我想嫁人,而是我想进军医署。可……可军医署蒋老博士说了,需我订亲之后,婆家允我做军医,方准我入署。我……也是无法。要不,寻个临时的、假的也成。对,你帮我找个人,假冒我未来婆家,去同蒋老博士说,同意我成亲后继续做军医……”

      “住口!你……你……简直荒唐!”段煦气得头顶冒烟。

      林双讷讷住口,垂下头。

      段煦继续斥道:“为进区区军医署,你便要将自己卖了?”

      “都说是假的了……”林双小声辩解。

      “那也不行!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段煦低吼。

      林双嘟着嘴,委屈不已。她也是无法可施啊,身为女子,欲为医者,怎就这般难?

      段煦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劝道:“莫犯傻,进军医署之事,我可帮你寻寻门路,别动这些歪心思。知道吗?”真是怕了她,什么胆大包天的事都敢想,岂不知名声于女子何等要紧?稍有不慎,便会毁其一生。

      林双眼珠骨碌碌转,嘴上却应得乖巧:“好的,我知晓了,我会另想办法的。”

      段煦一看便知这小丫头不老实,问道:“你家中未为你寻婆家么?他们都同意你入署?”他知晓医署内情,不信哪家父母愿让女儿去那般地方,纵是行医也不成。

      林双答道:“我五岁始学医,识字用的非《千家诗》《百家姓》,而是《黄帝内经》。起初是一心想治好阿妈的病,后来渐渐对医道生了浓厚兴趣。且张师父说,我的诊病水准早可独立行医,只是未考医册。在大盛,唯军医署准女子考取医册,其余无论是安济坊还是私人医馆,皆不许女子考册,医术再好也是徒然。可我若无医册,独立行医便是违法,被抓入狱都算轻的,搞不好,命都没了。”

      段煦点头,确是如此。

      大盛边境军营因合格医员紧缺,尤逢战事时,男医员根本不足用,故百年前便有规例,允女子医者入署,医术合格者可考医册。西境这数十年虽无大战,但女子军医可考医册此规确实存在。

      他终于略为理解林双身为女子的不易。若她是男儿身,恐怕早如愿考得医册,也不必如此费尽心机谋划入署,甚至不惜赔上姻缘,只为求得一个机会。

      林双继续说道:“家中起初也不同意。可你也知我这执拗性子,一旦认准便不会回头,故而阿爸阿妈都依了我。如今,大哥二哥更是管我不得……阿妈近来也在为我寻婆家,盼能否遇上明理人家,能容我行医……可太难了,媒婆们皆传话说无好人家能接纳……几个愿接纳的,不是残疾便是鳏夫,将阿妈气得不轻……我大哥更恼,差点将那说媒的给打了……”

      段煦点头,不由道:“嗯,若我遇上,也会揍那媒人一顿。”林双这般美玉,那些不识货的睁眼瞎,合该挨打。

      林双却摇头:“也怨不得她们。她们所理解的女医者,与巫婆、神婆、稳婆相差无几。西境这数十年也无女子考医册,她们不过是无知愚昧罢了。”

      段煦也知此理,问道:“那不妨寻寻世代行医的人家试试。”

      林双笑了:“我初时也这般想。可阿妈一语道破,说行医人家更知军医署内情。未婚女子若进去,立时便毁了名声,哪还有医徒医师愿娶?——你去没去过军医署?那里男子夏日多不穿衣,病患更是赤身露体,更遑论伺候擦身如厕了。按民俗,确只有老婆子方能去。”

      段煦听她说得细致,细想之下,他……也……有些难以接受,问道:“那你呢?进去也要为男子擦身?你……真想好了?一定要进?”

      林双眼神坚定:“诗三百而思无邪,千古流传。我的贞洁名声,岂能以邪念度我之辈定之?再者,古有义妁,称巾帼医者,我辈追贤,何错之有?”

      段煦望着眼前人神色凛然,正气浩然,虽仍是个小黑丫头,但……着实引人注目。尤其那双墨黑瞳仁,似有光芒迸射,直可夺人心魄。

      他怔了半晌,才喃喃问道:“义妁是谁?”

      林双气势一收,答道:“哦,是位女医,亦自幼行医。《史记》有载,为汉武帝时王太后侍医。”

      段煦不由惊奇:“你还读过《史记》?”他都未读过,只闲暇时览过几篇。

      林双忙道:“哪是我读的?我是听学堂夫子讲的。我哪有《史记》可读?”实是上辈子所学,这可说不得。

      段煦“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你的婆家是不好寻。你虽说得在理,但世风如此,非你一人能扭转。”

      二人又静坐片刻。林双饮尽一盏茶,道:“我该去药坊了。你……好生保重,伤未痊愈不要在外走动,多多静养。”

      段煦也起身,将桌上几样点心以纸包好塞入林双怀中,道:“那你先去忙,我再坐会儿。”送她至楼梯处,又嘱咐:“进军医署之事莫急,我会帮你谋划,千万别做傻事。知晓么?”

      林双点头,挥挥手,转身下楼。

      段煦坐回雅间,端起桌上茶盏,轻啜一口,自言自语:“让我为你寻婆家?”言罢便笑了,笑颜璀璨,如旭日暖阳。随后,他喃喃道:“林双,你可别后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