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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雨夜后巷 林双一记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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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新一年的春暮。
林双最近有很多烦恼,先是武馆里的境况。
几位师姐身形渐长,个个亭亭玉立,执起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唯独林双的身高迟迟不见动静,只能勉强使一杆□□。依她身量特制的长枪,比旁人的短上一截。她也试过几次师姐的长枪,可扭转回刺之时,枪尾竟扫到地面,委实难以驾驭。去年尚不及她的师姐,今年换上长枪后,竟能将她压制得死死的,令她憋闷不已。最让她心焦的是,师姐们已开始练习马上枪战,而她身量太小,上马后莫说交锋,马匹冲得急些她手中长枪都拿不稳。
叶师父为她开了小灶,传授了一套棍法与一套刀法。加之她持之以恒修习先前自学的呼吸吐纳之法,进境颇快,不久便掌握要领,气足招猛,筋骨日强。但是,与师姐对阵时,仍难取胜。长枪在诸般兵器面前,几近无敌。叶师父常宽慰她不用太过着急,待她再长高些便好了,眼下只需将长枪身法练得更扎实些。
可她心知肚明,自己恐怕长不到师父那般高了。
二哥说,家里皆是高挑个子,唯林双快十二岁了,才及他下巴。定是她幼时未满八岁便日日挑水,扁担压伤了身子,这才长不高。
二哥去年初秋便从学堂退学,经梁夫子引荐,入了军备处器械营。听他言说,平日便是管理器械、改良兵器之类。约莫五个月方归家一次,每回一进门便对林双的事絮叨不休。林双不胜其烦,可身高之事,急是急不来的。
还有另一桩事,更令她心绪难平。
她原本打算在军药坊稍作过渡,再入军医署。可今年再度提起时,李老药师却劝让她订亲之后再申请入军医署,给的理由仍是女医员不好找婆家。
她真真是无计可施了。
李老药师待她已极为照拂,在她因练枪累得动弹不得时,还破例允她在药坊歇息,将活计悄悄交予旁人,只让她做些盘点记账之类的轻省活计。
因着他的看重,其他药工也不敢怠慢她,皆对她颇为照料。
可她志不在此,又迟迟找不到进军医署的门路,这让她郁郁寡欢。
这日天色不佳,午后便淅淅沥沥落起雨来。她在药坊忙完事务,雨势又转大。老药工们皆匆匆归家,值夜的王药工对她说,雨后夜黑,出城返家恐不安全,不若宿在药坊,正好替他值夜——他家就在后巷。
林双望了望阴沉的天色,点头应下。她先前值过几回夜,前两回都安排了人相伴。后来她徒手撂倒一名与她切磋武艺的青壮药工后,便开始独自值夜了。
入夜后,她提灯将药坊里外巡查一遍,确认除门上灯笼外别无明火,又将几重院门栓牢。最后取钥匙开了最里间仓库,将库内木炭重新扒拉一番,再次清点架上那几箱名贵药材。
望着架上的人参、鹿茸与灵芝,林双苦笑了一下。若说来军药坊这一年有余,最大的收获,便是她终于懂了少许“人情世故”。
军药坊要务,除收储与分配药材外,便是记账。这入库与出库之间,可做的文章着实不少。军医署那边为城主府与将军府看诊的医师,与普通军营常驻医师,不仅水准有参差,更重要的是药方所用药材不同。普通军士能用何等药,有品级的将校能用何等药,不同品级的官员又能用何等药,皆有严格区分。故而军药坊需依各营军官人数与品级分配药材器械。如眼前这些珍贵药材,原定今日送往城主府与将军府,却因大雨恐沾湿气,延至明日。至于记账,李老药师未曾明言,但因她心算迅捷,时常帮账房复核账目。几番下来,她便瞧出账与物总是不符。可账房却说此乃常情,对不上之数皆记作损耗。按账面统计,每年损耗竟高达一成半至两成。林双这个内行人自然知晓其中猫腻,可账房私下对她讲,这都是军药坊百余年来留下的规矩,上上下下心照不宣,还嘱林双莫要声张。
林双便装聋作哑,继续做着见习药工的活儿,将这些事深深埋在心里,从未吐露半分。何为“谨言慎行”、何为“人情世故”,她在十二岁这年,终于略窥门径。
她打理完这间仓库,熄了烛火,仔细锁好库门,回到最右侧药房的值夜室准备歇下。
刚躺下不久,忽闻墙外似有铁器交击之声。她警觉坐起,凝神细听。墙外确有人打斗,偶有破风之声传来。她搬了凳子扒窗望去,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后巷场景——三名蒙面男子正围攻一名身形浑圆之人,蒙面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被围男子虽体形硕大,动作却异常灵巧,一个转身突围,在巷里边逃边掷出铁镖,已快至药坊侧门。
林双越看越觉那胖硕身影眼熟,怎地如此像年有余?待那男子奔至药坊侧门时,一刹那,林双看清了他的面容——果真是年有余!
她立即跳下板凳,套上一件男子外衫,蒙上面,提起□□冲出房间。至侧门边听了听动静,确认门外那群人已跑过,便轻手轻脚开门闪身而出,步履轻盈追了上去。
走在最后的蒙面人听到身后似有脚步声,正欲回头,忽觉右腿剧痛,“啊”地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另外两人闻声回首,见一矮小蒙面人正一□□入同伴大腿,又猛力收枪,一个冲刺,枪尖直向他们袭来。那两人不得不横刀格挡,来人又将枪向右横扫,直击右侧蒙面人胸膛。那人终是反应过来,侧身后退躲过一击。
前方的年有余也停下脚步,见来人是帮助自己的,便回转身来,钢刀一竖,纵身飞劈,直取左侧蒙面人。持枪者与他配合默契,立时调转枪尖向右侧蒙面人再度刺去。那人身法不弱,连连闪避之际,不忘以短刀格挡。可持枪之人刺来的角度极为刁钻,极易挡偏。持枪者将身形优势用到极致,毫无花巧,连刺之后一个横扫,将蒙面人手中短刀挑飞,又向其心窝挑来。蒙面人已退至墙角,只得侧身险险避过这一挑。但那枪如影随形,未中目标便向左一划,锋利枪尖在蒙面人胸前划开一道,鲜血顿时喷洒而出。那人捂胸跪倒。
忽听年有余叫了声“小心”,破风之声自身后传来。持枪之人直觉向右猛一侧身,一柄长刀擦身而过。原是那腿伤者将刀掷了出来。一道闪电劈亮天际,年有余趁亮光飞掷一枚铁镖,掷刀之人当即没了声息。
巷中战斗在年有余一刀砍倒另一名蒙面人后结束。他似察觉使□□者不敢杀人,也不多问,迅步走至那被枪划破胸膛的蒙面人前,一刀刺穿。旋即转身,试探着问:“林双?”这杆□□,他见过几回。
林双扯下面罩,“嗯”了一声,望着年有余,未再言语。
年有余却在此刻软软倒下。林双连忙扶住,伸手一摸,才发觉他浑身是血,惊道:“你受伤了?”
年有余却推开她:“莫管我,快去找大哥。这回,那些人是冲他来的。他……他逃进了咸鱼巷,眼下生死未卜。快……快去寻他……”
林双却道:“你别说话,快随我走。”
得知尚有其他人在后,难保不会再来一拨追兵。她拉起年有余,艰难背扶着他,从侧门进了药坊,安置于一间仓房,飞快取来止血药粉,一大把全敷在他胸前伤口上。又以最快速度将门外血迹清理一番。幸而是雨天,血迹早被雨水冲淡大半。清理完毕,她跑回来将侧门牢牢栓好。
疾步回至药仓,她再次提起□□,问年有余要了他身上剩余几枚铁镖,系上面罩,从药坊左侧院墙翻了出去。
她以最快速度赶至咸鱼巷,进去不多时,便闻前方打斗声。她猫下身子,放轻脚步,在三岔口瞧见被四人围攻的段煦。昏暗夜色下,隐约见巷口前已躺倒两人,看来已缠斗多时。
林双迅速躲向一侧,瞅准时机,将手中铁镖全力掷出,正中一名举刀砍向段煦的蒙面人后心。那人身躯一震,倒地不起。
余下三人反应过来,分出一人朝林双奔来。林双迅疾又掷一镖,被那人侧身躲开。她紧接着再掷一枚,那人躲开第一镖身形未稳,第二镖结结实实扎在他身前,可惜未中要害,他只一顿,又冲了过来。林双双手抬枪,就着湿地滑跪而去。蒙面人未料到底下突然滑来一人,只来得及刹住冲势,横刀劈砍,却估错了来人身高,劈了个空。林双一记回马枪直挑他身后,枪尖狠狠刺入背心。这一招她练过无数次,可师父总说她练得不够——不够快,不够奇。幸好,幸好在这雨夜,视线不明且敌已受伤之际,一击而中。那人倒了下去,生死不明。
因林双加入,战局瞬间扭转。蒙面人仅剩两名,一人右手已伤,左手持刀;另一人腿上有个血洞正汩汩冒血。
林双刺中后未停,快速收枪,又向那手伤者连掷两枚铁镖。一枚落空,一枚扎在其身侧。她趁机挺枪上前猛刺,速度之快,已是她练枪以来极限。她只想着速战速决,否则自己这孩童身形必被压制,届时便无半分胜算。好在对方伤得不轻,被动提刀迎战,力道卸了大半。林双将平日练了千百遍的挑、刺使得行云流水,待对方形成下意识推挡动作后,她猛地手腕一翻,一□□向下盘。那人未料她枪法变幻如此之快,反应不及,右腿被她扎了个对穿。林双用力收枪,那人倒地翻滚,再难作战。
此时,段煦也与另一人扭打一处,两人兵器皆被对方打落。蒙面人以手肘抵住段煦脖颈,意图将他扼晕;而段煦则一手抠进蒙面人腿伤处,用力撕开伤口。那人疼得浑身一颤,手上稍松,蹬腿欲让他放手。可段煦却不罢休,手指用力往里深插。那人发狠双手交叉,正欲扭断段煦脖颈,忽觉头上剧痛,昏厥过去——原是林双一枪头将他拍晕。
段煦喘着粗气,雨水模糊了双眼。他望着眼前这被雨淋得湿透的女子,犹如神兵天降,救他性命。又见她似不忍杀人,只以□□拍晕另一蒙面人。随后,她向他缓缓走来。
此时的他,耐力已达极限,强撑身躯望着来人。待她拉下面罩,他惊得瞪大了双眼。
“居然又是林双!”这是他昏厥前最后一个念头。
林双见段煦倒下,连忙上前查看。虽夜色昏茫看不真切,但手掌所触之处皆是黏稠血液。她赶紧将他扶靠起身,用尽全力将他挪到自己背上,将□□从后背横穿,欲背他站起。可惜试了几回,不是力有不逮,便是段煦从背上滑落,根本背不住。
她又换他法忙活半晌,除了拖行,别无他策。
正此时,一侧巷中传来脚步声。她一急,想拉着段煦躲藏,可刚欲退至一旁,一柄长剑凌空划来。她连忙翻滚避开,手忙脚乱握枪迎战。来人身量较高,并未蒙面,只将手中长剑舞得令人眼花缭乱。林双极为被动地左挡右拦,生怕被那寒光凛冽的长剑划中要害。待她终于寻得空隙,立时挺枪回刺,正欲使出连环挑刺,旁侧一人喝道:“住手!是小双吗?”
林双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她后撤一步,定睛望去。黑暗中走出两人,正是萧家兄弟——萧锦炎与萧锦淼。她心中一喜,却仍挡在段煦身前,眼盯持剑之人,口中应道:“是我。萧大哥,他是谁?”
萧锦炎一眼瞥见倒地的段煦,疾步上前,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喂入他口中。
萧锦淼小声答林双:“小双,这是我们二哥,梁栋。先前一直留在威山城,这几日来永明办事。”
他们身后又奔来三人。林双见丁小高与叶多树也到了,松了口气。后面还跟着两人,她不认识。
那名唤梁栋的男子听了他们对话,便收了剑,双手抱拳向林双一礼:“抱歉,方才以为你对大哥不利,这才出手,是我鲁莽了。”
林双摇头示意无妨,也收了枪。见萧锦炎正为段煦缠布止血,便道:“你们还是快些送他去医馆吧,应未伤及要害,动作需快。”忽想起什么,一顿,又道:“年有余在军药坊,你们一并接了去吧。”
丁小高一喜:“你接应到胖哥了?他可好?在何处?快带我去。”
林双点头:“他也受了伤,但已止血。你随我来。”又向叶多树一招手:“你也一道吧,丁哥一人可搬不动他。”
林双回头望了段煦一眼,心想有这许多人应能照料妥当。于是转身领着丁小高与叶多树回了军药坊。
林双从药坊库房拖出一块木板,让年有余坐上,由丁小高与叶多树将人从侧门抬出军药坊。
林双连忙再次栓好侧门,又点了灯笼仔细将里外清理一遍,确保未遗漏一丝血迹,再将身上血衣反复搓洗。一直忙至后半夜,将所有相关痕迹清除干净,方安心上床歇息。
幸亏后半夜又落了一场大雨,药坊众人次日到来,未察觉丝毫异样。林双也装作无事发生,一如既往往来于武馆与药坊之间。
那场雨夜厮杀恍如一梦,似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