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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段煦入书海苑 段大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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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段煦要考书海苑,林双抽空去过两回后山菜园,每次皆见他持书苦读。那些书多是他自带,也有几兄弟四处搜罗借买而来,堆在炕头。
林双劝他,新书莫再看,看了也记不牢。剩余时日,只将旧读温习巩固,再练好书法便差不多了。
段煦倒也听劝,每日晨起温书,午间练字,下午破题作些文章。
林双读过他的诗文,觉察段煦学问颇佳,远胜二哥。且一手楷体端庄漂亮。她练字多用沙盘,少有在纸上写毛笔字的机会,因而字迹平平,见段煦写得一手好字,十分羡慕。
清明过后,其余几人陆续拜师。年有余与丁小高拜在馆主门下入内院,余人皆留外院,随各自师父习练兵器。
常青学院照例于清明后张贴今年入院试的时辰与科目。城中另四家书院立即进入备战,城东城北的客栈几乎住满外地赶考的学子。
常青学院设有以科考为目标的文科院,另有史科、术科、算科、技科等杂科,学成即可结业,无固定年限,结业后可往各地官衙或军营任吏使。
书海苑则不同,只授马老夫子的儒科,民间亦称治科。儒科三年一结业,可续读两年。成绩合格可得荐信,欲科考者免乡试直赴会试;无意科考者,多入军中为军师或州府幕僚。不合格者无荐信,亦称书海肄业生,据说多数肄业生转入常青文科院,前途亦不算差。
书海苑每年谷雨开考。
距谷雨仅剩两日,午饭后林双溜达至菜园,远远望见段煦躺在高处草坪上,闭目似寐。
她走到跟前,见他眼珠微动,不由轻笑:“这儿可不是睡觉的地儿,不怕着风,后日起不了身?”
段煦早听出她的脚步声,未睁眼,只道:“有你这位小神医在,定能药到病除,我怕这点风作甚?”
林双笑出声,却察觉段煦面色有异,俏皮问:“怎的?考前紧张了?你不是说要逼自己一把,激出潜能么?怎么,临了了,还胆怯了?”
段煦翻个白眼:“你从哪儿瞧出我胆怯了?我只是……摸不透试题方向,心下没底……”
林双安慰道:“书海苑本就难考,我听说有人连考两三年都未入其门。今年不成还有明年,你放松些。”
段煦轻叹坐起,摇头道:“我不成,必须今年考上。家里……我哥说了,若今年入不了书海苑,便要将我绑回老家去。”
林双不知还有这茬,听他此言也为难:“哪有这样的?你可知书海多难进?多少学子都说,宁考乡试不入书海。还有传言说常青各科皆需精通方能入书海。你这样……会不会逼自己太狠?”
段煦看她把小巧的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像只小奶猫一般,感觉心都快被她萌化了,脸上不自觉露出灿烂的笑容。
林双对他的笑容全无抵抗力,见他笑眼如弦月,不由道:“段大哥,你生得真好看……若书海是择美男子入苑,你肯定能进。”
“哈哈哈……”段煦彻底乐开,仰首朗笑。
他自认性情阴郁,鲜少展颜,更别提这般笑出声来。
她真是个很特别的小丫头。
林双被他笑得脸热,忙道:“本就是嘛,从前未见过比我大哥更俊的男子,你比我大哥还……还俊些。”
段煦笑着点头:“好,好,我知晓了。借你吉言,盼招考的夫子能看在我这张脸上,多几分青睐。”
林双认真点头,一脸期待。段煦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发顶。
林双忽想起什么,又建议:“要不,也可考常青文科苑呀。你文采好,走科举之路也合适。或术科亦很配你。”
段煦笑容渐敛,目光投向远处,半晌方悠悠道:“我是家中庶子,不能考科举。”
林双疑惑:“为何?未听说庶子不能考乡试呀。永明许多庶子考了秀才举人的。”
段煦苦笑,不欲多言,只道:“家中情形复杂,我幼时随兄长读书,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孤身来西境。常青术科虽好,于我意义不大。只能说,书海是我眼下唯一之选。”
林双未再追问,知大家族与他们这般小户天差地别,明暗规矩多如牛毛,非她能置喙。她轻声安慰:“你有这般决心与觉悟,已胜却许多学子,定能马到功成。”
段煦坚定点头:“是,定要成功。多谢你吉言。”
此后,林双一直忙碌,未得空去寻段煦问结果。
直到三月初十那日,王鸿来落霞院传话,说段煦请她去后山一趟,似有事寻她。
林双练完当日功课,顾不上歇息,便赶往后山菜园。走近那排石屋,便听内里喧闹,有人高声谈笑。萧锦淼正巧出门,见林双来了,朝内唤:“大哥,林双到了。”
屋内人声一静,段煦走了出来,面上洋溢着明显的笑意。林双眼眸一亮,不由叫:“可是考上了?”
段煦笑开,屋中年有余兴奋答:“是!考上了!大哥要入书海苑了!”
林双大喜,连声道贺。
段煦谦道:“运气罢了,吊在末尾。”
林双说:“那也很了不起了。”心下又起促狭,道:“想不到书海老夫子与我眼光一般,皆颇为欣赏倾国倾城的翩翩佳公子呀!”
屋内忽爆出一阵大笑,好几位武馆师兄弟涌出,不单段煦那几位兄弟,内院一众师兄弟与外院大师兄连城也在。连城笑道:“小双竟这般风趣!这话若传出去,当心老夫子召你打手板。”
丁小高亦大笑:“大哥,你这是被调戏了呀。好林双,你是我见过胆最大的女娃了。”
林双没料到这许多人,连忙害羞地躲到段煦身后,捂脸不敢见人。
段煦整了整神色,道:“都别胡说,她只是个爱玩笑的小孩子罢了。”又伸手将林双从身后拉出:“莫理他们。我寻你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原是段煦明日便要搬去书院居住。常青书院藏书浩瀚,前些日子他买的那些书便不必带去了。他想到林双,便将书整理成一大包袱,预备让她带回去。
林双见那一大包纸质书籍,有些吃惊。要知道这年头纸张珍贵,载有知识的书籍更是价昂,寻常市面经典纸质书至少五百文一册,这一包少说也值十几两银了。
她连忙推辞:“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年有余开口:“你收着吧,我们这些兄弟都不喜读书,放这儿也是浪费。再说武馆有藏书,我们想看随时可取。这些你带回家慢慢读,有不懂的便让你二哥请教学堂夫子,总比被我们垫桌脚强。”
段煦也道:“是,物尽其用。这些都是旧书,不值什么,你别嫌弃。”
林双知他诚心相赠,再推反显不恭,便不再纠结,爽快道:“那多谢段大哥了,我定好好珍惜。”
段煦本想替她将包袱搬下山,但屋内师兄弟众多,他脱不开身,便让叶多树背着包袱送她至山下。
傍晚归家,林双带回一大包纸质书,全家皆惊。林武摊开包袱,将书逐一整理,发现不单《论语》《孟子》《诗经》等成套经典,还有几卷兵书,《尔雅》与《说文解字》两册工具书亦在其中。林武小心翼翼将书一一抚平,拿起一册《尚书》便不舍放下——这是他盼了许久却无力购置的。
忽听林双轻呼一声,见她捧着一本略显破旧的书,似是墨印拓本。林武凑近一看,也是一惊:“这……莫不是王右军的《换鹅帖》?”
林双细看片刻,点头:“观这笔触与周痕,应是刻石拓本,虽是残本,却也……极珍贵了。我……还是去还给他罢。”纵是拓印,亦属有市无价的珍品。
林母问:“小双,那人为何将这么珍贵的书送你?”她直觉此事不妥。
林双忙将段煦介绍了一番。林母听罢,愈觉不安:“那姓段的既是富家子弟,你……你与他虽有些缘分,但万不可牵扯过深。”
林武接口:“娘说得在理。你想想村里的小芳与四强。我们这般无家世背景之人,在权贵眼中如同牛马。你莫再与他往来了。”
小芳是林双儿时玩伴,长她四岁,常牵着林双四处玩耍。后被选入城主府为婢,都说这是脱了贫苦出身的大好机缘,将来或可嫁入富户。谁知一年后,家人便得讯,她因打碎一只玉杯,被主家活活打死,尸身弃于乱葬岗。林双也是从那时起,真切领教了这世道底层百姓生存的残酷。
四强更惨。父母将他养得高大壮实,后被一将军看中,为其幼子伴读。谁知刚满两年,便被抬了回来。说是他纵容那少爷下河摸鱼,被将军打断双腿。四强在家哀嚎三日,终是熬不住,趁家人不备,寻绳自缢而亡。此前虽请了老张头看诊,他却无能为力——四强下肢已被打烂,血毒早侵肺腑。
那时林双尚幼,被吓得不轻,落下心病,许久方缓过来。自此,她心底便深恨那些所谓“贵人”。
可段煦……
林双却坚信,他,不一样。
林武见她眼中满是不赞同,知道段煦在妹妹面前所表现出来的,与那些草菅人命权贵完全不同。
可他毕竟见识更广,一见段煦便知,此人与林家人,有云泥之别。
他只得再劝:“那年小哥如同跟班,其身份已是我们难以企及的贵人。连他都要追随的段煦,此人定不似表面那般简单。双儿,你要清楚其中利害,与这样的人来往,百害无益。”
林双听罢,久久沉默。
是夜,月亮躲在云层之后,成了黑空中唯一的朦胧亮光。窗外虫鸣如歌,林双侧躺榻上,思绪纷飞,反复回味二哥的话。
她虽对这时代的男尊女卑嗤之以鼻,但这规矩却无处不在。女子在此独活,几无可能,唯有依附男子而生——少时依父兄,嫁后依夫与子。
她又想起先前处置吴玲儿退亲之事时,她不是没起过恶念,除吴三有而后快。
可是,不行!因吴三有是吴家男主人,若他不在了,吴家族亲便会如恶犬扑上,抢占其家产。族中长辈有权将守寡媳妇赶至庵中“静修”,亦有权处置玲儿姐弟四人——幼弟或过继族人,三女娃的命运可想而知,定会比吴三有在世时凄惨百倍。
而她自己家,阿爸故去,家中尚有三位男丁支撑门户,与阿爸在世时差别不大。但,终究不同了——用后世的话说,林家失了抗风险能力。大哥尚未建功,二哥仍在学堂,自己的医术也需继续研习方能独当一面,家中还有病母幼弟。所以,一家人经不起丝毫风吹草动。眼下,蛰伏筑基方为上策。
段煦,她之所以与他往来,除却爱看他绝世容颜,确实是因为他与自己缘分颇深。最初想着,既是从河中将他捞起,她便由衷盼他活得更好些。况且段煦言行之间,从未对她流露轻视之意,不似旁人,因她是女娃便不经意忽略她。
可……阿妈与二哥说得也对,她不可与段煦走得太近。她虽未从段煦身上看出显赫家世,但他身边之人,个个透着倨傲之气——那是权贵之家浸润出的,她感觉得到。
林双翻了个身,又想:段煦已是书海学子,与她这兵屯村姑,天渊之别,她还是远离为妙。
自有小骐后,林双出行轻快许多,尤其雨天,披上蓑衣便可直往武馆,不怕淋湿。
今年雨水偏多,药坊中许多草药最忌受潮。坊中李老药师不得不想方设法祛除药库湿气。往年惯用之法是在地上厚铺干稻草,效果尚可,但稻草吸足水汽后极易返潮。
林双听闻后,提议铺些生石灰,又采购数车廉价木炭和草木灰摊于库中,果然成效显著,几间药库的药材皆未如往年雨季那般受损。
李老药师非常高兴,让林双将此方法详细描述整理成文书,并将文书上报军医署。多处仓库纷纷效仿,军药坊因此得永明陆大将军嘉奖。
李老药师不由感叹:可惜林双只是女娃,否则单凭此功,便可进军医署了——不说做正式医员,谋个医助职位定无问题。他忍不住又去军医署寻主管博士蒋老先生求情,不料,反被蒋老劝了一番。
蒋老说,林双确实非常出挑,可军医署中尽是男医师,病患也全是男子,诊治时难免肢体接触。莫说那些兵油子会否对林双这小女娃伸手,单说她自身,一旦入署,于男女大防的世俗规矩下,定会亏了名声。小女娃才十岁,又如此聪慧,将来或可嫁入富贵官宦之家。如今进军医署,便是断了她的荣华之路。
他反劝李老药师,先让林双好好在药坊做事,待她将来亲事订下,夫家允她抛头露面做军医,再提此事也不迟。
李老药师被说得哑口无言,事实确实如此。他只得打消念头,回药坊后,只给林双每月添了一百文工钱,其他话也未再提起。
林双不知李老药师为她求情之事,得知每月多领百钱,十分欢喜,做事愈发勤恳。
她再未遇见段煦了。原本想将那本《黄庭经》交年有余带回还他,可年有余说,段煦早料到她不敢收此帖,离武馆前便交代转告:字帖可当借她,让她好生临摹,努力练字,待字练好了再还不迟。
林双喜出望外。她确舍不得——帖中字体清丽秀逸,婉转承和,隐有仙气,再无更好的楷书了。每每思及,那一笔一划皆令她心折,若非怕损,真恨不能时时捧在手心欣赏。想得多了,不由自主地描得就多了。渐渐似领会其中笔意,哪怕以树枝在地上划写,也有了三分模样。
盛夏之前,林文终于轮休归家。阿妈见大儿瘦了些也黑了些,心疼得搂着他落泪不止。一家人都围着他嘘寒问暖。林双细细端详大哥——春时她去堡中送过一次换季衣物,距那时也快三月了。大哥气质愈发沉稳,似乎又长高了些。
林文见家人也很开心,细细问着家中近况。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打开带回的包袱,取出一卷物事,叫林双展开。
林双解开绳子,摊开一看,原是厚厚一叠宣纸,触手光滑,质地精良。她不由喜道:“大哥,哪来这么多纸张?”
林文道:“刘大将管着土沙堡一应用度,让我从旁协助。这些是积年陈纸,本要被新纸替换掉。我见他们要拿去烧了,便全收起来,专程带给你练字用。你写前记得用火烘一烘。明日我进城,再给你带新笔墨砚台与毛笔回来。”
林双忙道:“不必了,我用沙盘练就成……”
林武插话:“正好,小妹那本《换鹅帖》也看了一阵,沙盘练得差不多了,可换纸了。”
林文脸色微变:“什么帖?王右军的《换鹅帖》?那般贵重之物,家中怎会有?”
林双答:“是段煦的。他考入书海苑了,进去前借我的,让我练好楷书再还他。”
林文听是借的,神色稍缓。但他仍看了二弟一眼——林武面色有些沉。又瞧阿妈,她眼中亦满是忧色。他多问一句:“那小子与你很熟么?这字帖可不是能随意出借的物件儿。”
林双低头理着宣纸,不在意道:“也不是很熟呀,才见过几面而已。你不是知道我与他的渊源吗?”
林文蹙了蹙眉,见妹妹浑不在意,未再多言。只是晚饭后,待家人都歇下了,他将林武拉到外边细问。
林武其实也说不准,只将上次段煦帮忙买马之事讲了一遍,末了犹豫道:“大哥,我看那段煦也算磊落之辈,应不会对小双起什么歹心吧。小双可算是他救命恩人,故而他将那批书给小双时,我也未多说什么。”
林文思忖片刻,道:“小双还小,多交些朋友无妨。但怀璧其罪,我们都知她是块璞玉,确需小心护着,警觉些也好。”
林武点头,又道:“大哥,我有个念头。小双十岁了,已有许多人见识到她的特别。如今她入外原的事迹也传遍永明,我……我担心咱们藏不住了,是否可考虑早些给她说好人家?”
林文却摇头:“二弟,你还不知小妹么?嫁人?你能做她的主?这般人生大事,她定不会听我们的,连阿妈的话也未必肯听。此事,我们反要听她的。”
林武不由头疼:“哪有女娃自己定亲事的?大哥,这点你可不能惯着她。”
林文笑:“这可不是我惯的。此事阿爸在她幼时便应允过她,让她自己定。不信你问阿妈。”
林武没料到父母会如此行事,问:“为什么呀?何时的事?”
林文回忆道:“就是村里胖妞订亲时。因小妹得知胖妞的未婚夫比胖妞大十三岁,憋着一口气特地跑了趟土沙堡,哭着让阿爸承诺,她的夫家要自己挑。阿爸当场便应了。这事刘将军也知晓。后来阿爸也同我讲过。”
林武嚷道:“那时她才多大?有八岁么?儿时的事哪能作数?”
林文不慌不忙:“要不,你试试?她不点头,看谁能娶得走?”
林武哑然,肩头颓然垂下——他家这小妹,可不是一般难缠。
林文拍拍他的肩,宽慰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过两年罢。待小妹武艺有成,或任了军医药坊的正式药工,再同她商量不迟。我们也可留心——你的同窗,我的同僚,若有家世相当、人品正直的,可创造些机缘让小妹相识。”
林武无奈点头,知妹妹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林文本欲转身回屋,林武拉住他:“大哥,还有一事。我……我不想考小吏了。”
林文一惊,忙问:“怎么了?学堂出事了?”
林武摇头:“是我自己不想考了。我……我想去军备处。”
林文皱眉:“为何不想考?阿爸已为你铺好门路,只待你年岁够格,你为何放弃?可是有人使坏?”
“真不是,哥,是我想转行。……你不知,那官署办事之处,我与几位同窗去过几回,每回皆被支使得团团转。那些老吏多是奸猾之辈,永明的钱粮吏、讼师等油水足的胥吏,皆世代家传,我们这些外人插不进去。其余小吏各司其职,多是欺下瞒上捞油水,否则还不如务农收入多。故而李老夫子与几位同窗都劝我,让我处事圆滑些,否则做不好小吏。”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这都几年了,你看我不但没改,反更狷直了……也非不想改,只是见着不平事,总忍不住……我是怕,真考上了反而坏事,万一开罪不该得罪的,会给自己与家人招祸。”
林文细想,确是如此。二弟秉性耿直,不是说改便能改。他也听闻西境三城官衙中,胥吏抱团使坏之事渐多,更有甚者,借官府之名欺压良民。可告至官府后多不了之——正职官员也需小吏办事,多有些偏袒。这般便让许多蛀虫愈发嚣张。让二弟与这些人日日共事……十有八九会出岔子。
他又问:“为何是军备处?那地方我们家无熟人,听说也不容易进。”
林武立刻回道:“是算学的梁夫子。去年见我修理木器时,说我有工艺天分。今年春耕又遇着他,他见了我改良的铁犁架子,说可荐我去军备处器械营任职,那儿正缺既能读书又能做手工的军士。他家三叔恰是器械营的郎将,专司武器改良。这本是极好的机缘,可是……有两点,我……我难以接受。”
林文静听,未插话。
林武续道:“一是器械营设在威山以南,约在永明与威山城之间。若要去,便如大哥你一般,数月方能归家一次。家中……无成年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再有,器械营军士有三载考核期,其间饷银微薄,听说半年方发一次,这点……我也接受不了。小双与小全正是用钱之时,阿妈的病虽说已停药,但也难保何时复发……所以,我一直未答复梁夫子。”
林文点头,穷人孩子早当家。阿爸骤逝,让他们身为男子的,不得不早早扛起养家之责,还得把家养得更好,让弟弟妹妹不会因为失怙而遭受太大的落差。
他思量一番,道:“梁夫子这是很看重你,得好好感谢他。我支持你去器械营。你要知道,当初阿爸想让你考胥吏,主要是因你书读得好,去军营混资历有些可惜。小吏算是除科考外最佳出路了,可你的性子……确不适合为吏,若你想好了不做吏使,也没什么好可惜的。至于家中,则无须过于忧心。我刚去土沙堡时,也极不放心家里,但刘将军说,我任了副尉,小双入了震边,这在永明城已属少见。虽钱财不丰,但家世而言,已远超村里所有人家了,让我不必太过挂虑。若你能进军备处,我们将更上一层——因军备处亦非寻常人能进。钱财之事,也不必太急。若你不去上学,家中开支便少些,小全尚幼,用度不多。今年秋收后,我打算将家里的地赁出去三亩,好让阿妈别再这般劳累,否则真累出病来反得不偿失。而小双,若非她自己坚持,我早想让她辞了药工,专心习枪。可惜她不肯——春时我便同她谈过,她说非为收入,而是执意要进军医署。习枪并非她本意,但叶师娘看重,她不得不应。因此,她反而不怎么花费家中银钱,还能自己攒些。”
林武点头。钱财他早盘算过,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他默然半晌,忽问:“大哥,你现在还想报仇么?”
林文一怔,呼吸微沉,良久方道:“当然。我虽答应小双三年内不入外原,但,那批西贼未必总在外原。我打听到,他们可能是往威山的探子。但……消息太少,尚不确定。”
林武心中一痛。失去阿爸,是他们兄妹四人内心最深的一道伤。他沉声道:“我也想报仇,可……我力弱,亲自上阵是不能了……但若我入器械营,能在武器改良上出一份力……是不是,也算一种报仇?”
林文心疼地拍拍他的肩,察觉二弟眼中似有泪光,便将他的头轻靠在自己肩上,安慰道:“算,当然算。你所制的每一把刀枪、每一支箭弩,皆可取西贼性命,这比大哥厉害多了。”
林武含泪而笑,在大哥怀中点头。
主屋内,林双将小全哄睡后,也褪去外裳躺下。家中只两间卧房,阿妈带着林双与小全睡一间,另一间架两张床,大哥与二哥各睡一张。大哥不在时,小全睡他的床。阿爸在世时,回到家,林双便在灶门口搭几块板子睡。阿爸过世后,二哥将灶门口的床架拆了,林双一直随阿妈睡。
此时虽值夏季,但夜气仍凉。阿妈将一床双层棉布被单盖在林双身上,柔声道:“把被子窠好,压住被角,莫再半夜蹬开了。你弟弟夜里要盖好几回,你这头我睡着了便顾不上了。”
林双应了一声,左右翻动将被单压实,又觉裹得太紧,不由动了动胳膊。阿妈未躺下,只帮她将被单扯松些,瞧着露出的一双小脚,笑道:“我家女儿又长高了,被单得再加块棉布才成了。”
说完,她轻抚林双的发丝,细细端详她。过了一会儿,又道:“双儿,你可想买些脂粉?像三丽那样,我瞧她今日还抹了口脂呢,红艳艳的,很好看。”
林双笑了笑:“我才不要呢。她已和城里富家子订亲了,又不用干重活,不会出汗。我每日在武馆,一套招式下来满身是汗,哪用得上脂粉?我要像师父那样,她将皮肤养得极好,从不用什么脂粉。”
阿妈笑了,又道:“也好。你……可有想过寻什么样的人家?我们大盛的女娃一般十岁都订出去了,及笄后便都被娶走。你阿爸既已应允,你的亲事自己定,可我瞧你,如今全无打算呀。”
林双却早想清了,她道:“阿妈,我……还是想进军医署。婆家的话,若有学医的人家,我倒可考虑。不过老张头说,军医署是个苦累处,年长的医员多已订亲,故而他也无合适人选。”
阿妈很是忧心:“你……定要进军医署么?双儿,那儿可不是轻松地方,多的是兵油子。且军营里伤者多是外伤,你去了得伺候伤病男子,这般哪会有人敢娶?”
林双想了想,坐起身:“阿妈,这点我早想到了。在张师父医馆,求医者也多是男子,女子极少,且多是由儿子背来瞧病的婆子。我其实也治过男病人,不过老张头护着我,许多私密事不让我沾手。但进军医署便不同了——我去过署里两回,永明城外的军医署医员少,病患却多,但凡卧床的,皆需人伺候吃喝拉撒,所以蒋老博士死活不让我进。”
她轻叹一声,“我知你们在担心什么。故若我要成亲,首要条件,便是对方能接受我进军医署。”
阿妈知她倔强,无论如何不肯转圜,也不由深叹:“女儿啊,你这便将夫荣之路堵死了。我看,没有哪个大户人家能接受这点。你更别想找学医的了——那些大夫,比外人更清楚军医署里的日常,恐怕更难接受。你……只能寻小门小户的贫苦人家,能看重你在军医署的职位与收入,才有一丝可能。”
林双笑了:“贫苦人家也好呀,至少我是下嫁,话语权能多些。阿妈,你知我的,若真是高嫁,婆家不让我做主自己的事,我更得憋屈死。”
阿妈早已习惯女儿不时蹦出新鲜词儿,虽未听过“话语权”,也能意会是说话管用的意思,点点头,心想:“那倒也是。女儿从小独立,自己做主惯了,万一嫁入高门,万事不由她,那日子可真过不成。”
她拍拍女儿:“很晚了,睡吧。”
林双复又躺好,掖紧被单,侧身欲眠。阿妈吹熄灯,摸索着上床。房中静寂下来,林双将睡未睡之际,只听阿妈在她耳边轻声道:“双儿,你得将自己再晒黑些,平日手脚也要多晒晒,知道么?”
林双困极,只“嗯”一声,便沉沉睡去。
林母躺回另一头,心中暗忖:“再黑些,再瘦些,双儿天生丽质的美貌方能藏得更久些,万不能让那些富贵人家瞧上,否则……林家恐怕挡不住有权势者强娶……嗯,老二买的那匹淡红花布还是留着罢,眼下只能给女儿做深色衣裳,这般便不打眼了……”
窗外偶有风响虫鸣,她也渐渐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