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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集市偶遇 你看它是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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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大哥林文托人捎来十六两纹银给林母,并指信说要为林双买一匹马,哪怕是匹幼马也好,让她能骑马出行。如今家中那匹老马,每日清晨由林武骑着上学,还得捎上小全,傍晚再骑回来。林双每日只能徒步往返,确实既耗体力又费工夫。
今年春分,城里恰逢大集。正赶上学院与武馆同放春耕假,林家三兄妹便一道来到西市,打算挑一匹马回家。
永明西城的集市并不常开,通常每月一次,一次三日。货物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有从威山或西昌与番邦交易而来的稀奇物件,也有东城店铺里不常卖的饮食调料,最多的仍是百姓日常所需的各类用品。主街上人潮涌动,许多为揽客请来的杂耍艺人,在街边卖力表演,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喝彩。
小全向来最爱热闹,一进集市便兴奋不已,拉着哥哥姐姐问东问西。林双个子不高,埋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林武一手牵一个,生怕一不留神弟弟妹妹就被挤散了。
走了好一阵,几人终于来到马市。进了招牌架子门,只见左右围栏里系满了各色马匹。这里卖的只是马场挑剩的普通驮马,品质好的不多。西境真正的良马不许民间买卖,都分配去了军营与官邸。
林家三人转了一圈,马驹稀少且价格不菲,老马虽多,品相却差。林武看中一匹小马驹,却要价二十两。林双嫌贵,想买匹老马将就,只需十二、三两。
正商量时,旁边传来一声:“林双?你怎么在这儿?”
林双转头望去,看见俊朗美男子段煦立在路旁,他身后的胖哥哥年有余正抬手向她招呼。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甜声道:“段大哥,小年哥哥,我来买马。你们也是来选马的?”
林武闻声看去,那高个子相貌英挺,身姿挺拔,即便穿着寻常棉服皂靴,也掩不住一身出众气质。便问道:“小双,你认识他们?”
林双介绍道:“二哥,这位是……震边武馆的……”她本想说“师兄弟”,却顿了一下——段煦是否正式拜师,她并不确定,近来事忙,也没去后山打听。于是改口:“……武馆子弟,姓段,名煦,旁边是年小哥。段大哥、小年哥哥,这是我二哥,还有小弟。”
段煦向林武拱手一礼:“林二哥,林小弟,幸会。我与林双是旧识,没想到今日在此相遇。”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巧遇,不知几位可否赏脸,同我们用顿便饭?”
林武本能地想拒绝。不知怎的,眼前这人让他隐隐……不爽,而且,明显,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开口道:“段兄客气了,我们今日还有事要办,实在不便,还请勿怪。”
小林全听说段煦要请吃饭,眼里露出期待,见二哥拒绝,又不敢插话。
林双倒无所谓,她还想问段煦拜师的事,但二哥性子冷淡,向来不喜与生人共餐,便道:“段大哥,你们先忙吧,我和二哥还得选马。”
段煦不慌不忙道:“我也是来逛马市的,只是对永明这边的行情还不熟。不知能否随你们一道看看?”
这……
林双看向二哥。
林武已有些不耐,但读书人的修养让他说不出赶人之语,只淡淡道:“段兄客气了,我们已转了一圈,且只是为小双选匹普通驮马。你们想必是要挑良驹吧,恐不太方便同行。”
段煦却摇头:“我们不急,今日只是来瞧瞧行情。一切以你们为主,绝不打扰。”年有余似有话要说,被段煦一个眼神止住。
林双见他言辞恳切,再拒反而失礼,也怕二哥过于耿直得罪人,便出声道:“二哥,那就一起吧,我们再去看看那匹小马驹,试试能否还价。”
她拉着林全走到林武身后,回头对段煦笑道:“段大哥,你们也一起来吧。”
说罢她快走几步,悄声对林武道:“二哥,你与段煦见过呀。他就是当初同我从外原回来的那位军士。还记得吗?”
林武一怔,神情缓和下来。那日清晨的情景他记忆犹新,尤其是林双身上那件棉质外衣,应是那位军士的。刘将军曾提过,应是怕林双身体撑不住,对方才将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在土沙堡,还是他亲手将那棉衣脱下归还,当时听大夫说,那人还染了严重风寒……
难怪,小妹平日不会无故与人这般熟络。
林双见二哥不再作声,心下稍安。
她这二哥嘴利如刀,平日与同窗交往也直来直去,言语间常得罪人,他却自认“若无知己,何必相交”。幸好学堂里的李老先生是个厚道的,夸了他一句“为人耿直性情率真”,这才让他没有被其他人给孤立了去。
林双回头问道:“段大哥,你们是在武馆过的年吗?”其实她想问是否已拜师,但眼下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时候。
段煦边走边答:“小年与萧家兄弟是西昌人,告假回家过年了。其余几人留在武馆。”
林双忍不住告诉他:“我现在是武馆记名弟子,随叶师父学枪法呢。只是最近太忙,没去后山看你们。”
段煦有些意外。他听说馆主夫人收了几名女弟子,却不知林双也在其中。他欣然道:“那真要恭喜你了。日后有空我找你玩。”
林双却摇头:“我在落霞院,你们都进不去的。还是我有空去找你们吧。”落霞院尽是女子,食宿皆在一处,门禁森严,男弟子万万进不得。
林武却道:“你如今已够忙了,还要做药工,哪还有空闲玩?先顾好正事。”说话间,还回头瞥了段煦一眼,带着警示之意。
这人虽曾护过小妹,但男女大防之下,也太不避嫌了些。
段煦摸了摸鼻子。他不过有些话,想与林双好好说说,却一直没寻着机会。
几人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围栏外。栏内马匹良莠不齐,唯有那匹小马驹生得可爱,双眸乌黑炯炯,前肢笔直,后肢健壮,只是身形略显瘦小,比寻常十三个月的马驹矮些,毛色也不够油亮,黑中透灰。
马贩见林武去而复返,立刻殷勤迎上:“这位小哥,我没说错吧?整个马市就数这匹小马最好,价钱还实惠。你买回去好生喂养,不出半年定能长成良驹。”
林武正欲还价,后头的段煦却出声:“林兄弟,你们莫不是想买这马驹?这可不行,它个头太矮,说不定是匹病马。”
林武还未答话,马贩已拉下脸来:“哪来的小子胡言乱语!不懂就别瞎说,这驹子近日吃得少才如此,带回去好生调养自然就长起来了,懂不懂?”
年有余踱步上前,轻蔑道:“还敢说我们不懂?你可知道小爷我出身何处?告诉你,小爷姓年,西昌年家后人。你们这些跑马的,不会没听过我家名号吧?”
马贩一听“西昌年家”,脸色骤变。西境最大马场便是年家所有,每年为朝廷养马,进贡马匹数以千计。但他转念一想,年家人何须来集市买马?便试探道:“小爷当真姓年?这马市良驹不多,怎不从马场挑选?”
年有余一时语塞。林双却反应过来,接口道:“我才不去马场呢。马是我要骑的,若让长辈知道女子骑马,定不肯卖我。你这人怎这么多话?不买了,二哥,我们走。”说着便拉林武作势要走。
马贩急忙拦住,堆起笑脸:“原是这位……千金要买马呀……”——哪有着棉衣的千金小姐?但或许是军营里小官家的小姐也未可知,他可不敢得罪——“您瞧,这匹最合适了,它快满十三个月,配个小鞍就能骑,跑得不快,安稳得很。”
林双听他称自己“千金”,肚子里都笑翻了,脸上却仍板着。林武这才品出味儿来——这是要唱一出还价的戏。他虽耿直却不笨,立刻道:“马差些我们尚可忍,反正给家妹偷着骑玩的。可你这价也太离谱。年……兄弟听说我要花十八两买这马驹,特跟来看,一眼就瞧出你在坑人。”
马贩本想说不止十八两,是二十两,但见对方一身长衫是个读书人,也知不能宰得太狠,正想再夸几句马匹。
后头的段煦却又开口:“十八两?你这贩子胆大包天?这价钱在西昌都能买匹良马了。敢私抬市价,看我不将你捆到军营打板子。”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凛,声音冷峻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马贩被他一吓,心跳如鼓,连声道:“这可真是实价啊!您去市场上瞧瞧,永明的良马最少三十两……真没赚黑心钱……西昌与永明本就马价不同,西昌马场多,价贱,我们大老远运过来,人力物力都是开销,真没乱叫价。”
林双见他言辞恳切,不由心软。年有余却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胖胖的身子将她遮得严实,只听他道:“可你这小马分明是匹病驹,也敢当驮马卖?我们家这位……千金……若买回去骑出岔子,谁担得起?大小姐看上这马是它的福气,你竟还敢漫天要价?”
马贩都快哭了,直叫委屈:“这真不是病马呀!它只因在马场与母马分离,心情低落,不肯进食,才瘦小了些。过段时日定会好转的,我们请兽医瞧过,真没问题。”
林双从年有余腰后探出脑袋:“那你说,多少两肯卖?我肚子饿了,还要去满红堂用饭呢,没工夫在这儿耽搁。”
马贩一听“满红堂”,知是富贵去处,晓得今日遇上贵主了,再不敢宰客,左手伸一指,右手五指全开,颤声道:“十六两,这是本钱价了。”
林武一听,眼睛发亮。年有余却道:“最多十四两,我们还担着马驹养不活的风险呢。万一没养好,下回再找你买匹贵些的良马。如何?”
马贩欲哭无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十四两是真不赚钱,可这几位都说小马有病,已被旁人听了去,这马驹若三日卖不掉,留在马场还得倒贴饲料,搞不好真砸手里。于是一咬牙:“十四两便十四两,与各位小爷交个朋友,日后身边人若要买马,还望多多美言几句。”
林双绷不住,扭过头笑得眉眼弯弯,被段煦瞧见,忙侧身将她挡住。待林武与马贩立好契书,林双牵了马,林武拉着小全,段煦二人跟在后头,一行人出了马市。
时近正午,几人腹中空空,欲寻地方用饭。段煦道:“林兄弟,还是我作东吧。方才林双不是说要去满红堂?我们一同去。”
林双连忙摆手:“我那是胡诌的,哪能真去那等富贵地方?”她早听说满红堂一顿饭要一两银,方才只是为掩身份信口吹牛。
年有余却笑:“满红堂哪算富贵?想当初……”话被段煦一个眼神截住。
林武知他们皆出身富贵,平日最不喜与此类人往来。却听段煦道:“你们想去哪儿吃都行,满红堂亦可,街边小摊也罢,全看你们喜好。”
林武神色稍缓:“我们都是粗人,惯吃小店饮食,只怕你们不合口味。今日多谢你们相助,午饭该我们请,你们挑地方吧。”
林双也附和:“是呀是呀,今日多亏你们。我们请客,你们说去哪儿都成。”
段煦与年有余对视一眼,年有余眼珠一转:“这样吧,我们请客,你们挑地儿。让小弟弟选。”他拉起小全的手问:“小弟弟,今日进城,中午最想去哪儿吃呀?想不想去那最高的酒楼?那儿有香甜的白肉哦。”
林全却毫不怕生,朗声道:“我不要!我要吃王婶家的馄饨,羊肉馅的。我要吃二十个!”
林双抿嘴笑了。前年冬至,阿爸带小全吃过一回羊肉馄饨,去年他便一直念叨。只是白面与羊肉价贵,一直未能再做。
她抬头望林武,见他点头,便道:“好,听小全的,吃馄饨去。”
林全高兴得直拍手,跑在前头嚷着带路,林武赶忙跟上。
段煦终于得空与林双说话,边走边问:“我记得你说过,家里是兄妹四人?”
林双点头:“是呀,我大哥二哥在土沙堡接过我们的。不过你那时昏着,应当不记得了。”
段煦确实无印象,又问:“听说你大哥去土沙堡任职了?你二哥呢?是在学堂读书?”
林双应道:“大哥出了武馆便赴任了。二哥在学堂里算聪慧的,再过两年预备考胥吏。今年小全也上学了。”
段煦想起什么,再问:“你未住武馆吧?每晚都回家?那学医如何安排?”
林双答:“医馆师父为我寻了份军药库署药工的差事,有工钱拿。我上午学武,下午去药坊做工。所以买匹马赶路能省些力气。”
段煦有些讶异。如此日夜奔波,岂不太过辛劳?他深知习枪之苦,初学时每日练完便动弹不得,常连胳膊都抬不起。小双才十岁吧,这……他径直问出:“这样未免太累。习枪极耗体力,长此以往怕是不妥。”
林双笑了笑:“确实挺累的。我还做了滚轴,每日练完滚一滚,身上便没那么疼了。”
段煦未曾听闻,问:“何为滚轴?作何用?能缓解练功之痛?似舒展功法一般么?”
林双便向他细细解释滚轴的制法与用法。
前头林武牵着小全,听他们在后头谈得欢,有意拉住直往前冲的弟弟,脚步慢了下来。听见林双说起武馆练枪之事,段煦不时发问。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爽愈发明显。幸而路不远,走了一刻钟便到王婶的馄饨店。
小店临街而开,门口悬着“羊肉馄饨”四字招牌,内有一间堂食屋,外搭油布雨棚,统共八九张桌子。做馄饨的案台摆在右侧,两口大锅熬着肉汤,香气四溢,热气氤氲。店面虽小,却样样俱全,且收拾得整洁亮堂,桌椅板凳皆擦得锃亮。店主夫妻系着厚厚的白棉布围裙,显得既精神又干净。
小林全欢叫着冲进去,寻了张空桌坐下,还学着大人腔调喊:“王婶老板,上菜啦!”
众人都笑了。林双在店侧寻了棵树将马驹拴好。进店时,其余几人已点好馄饨,林武问:“小双,你吃羊肉的还是猪肉的?干捞还是带汤?”
林双忙向老板道:“我要一碗羊肉汤的猪肉馄饨。”她最爱这般吃法,一碗馄饨两种肉香,格外满足。
年有余圆脸上笑出褶子:“你这什么吃法?能好吃么?”
林双哼道:“当然好吃!是你不懂其中滋味,要不试试?”
年有余贫嘴道:“这天气合该吃菘菜猪肉的,蘸上醋,那才是人间美味。”
眼看两人要斗嘴,段煦忙岔开话头:“小双,那匹小马你可要取名?想好了么?”
林双收回目光,顿了顿道:“我想叫它凯凯,你们觉得如何?”
段煦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未作声。
年有余问:“为何叫这个名?寻常马匹都叫疾风、踏云之类,或些威风凛凛的。像我们大哥那匹宝马,名唤雪豹,多威风!”
林双点头,轻声吟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年有余有些发懵,他似曾听人念过,却全然不解其意。段煦见状一掌轻拍他后脑:“让你多读书总不听。人家小双才十岁,《诗经》读得比你强多了。”
林武却道:“小双,你是因为听说小马思念母马饿瘦了自己,才想取此名吧?可……‘凯’字,略有些……重了,用在驮马身上,稍显过誉。”
段煦也点头:“马儿当驰骋于天地之间。母爱虽伟,但它终有一日需自立。”
林双嘟了嘟嘴,却也知他们说得在理。
林武道:“要不取个喜庆些的?像路路那名字就不错,好叫又好记。”
段煦想起那匹曾与他们同生共死的枣红骏马,竟唤那般可爱的名字,不由莞尔。他也提议:“你看它是匹黑马,黑为玄,叫‘玄夜’亦可……”
林双一口茶“噗”地喷出,险些溅到林武身上,连连咳嗽——玄夜?玄烨!若将小马驹唤作千古一帝的本名,她可不敢骑上去。
段煦不解,他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呀,为何林双反应这么大?其余几人也觉奇怪,这名字明明很好呀。
林双咳了几声,方道:“嗯……我曾在一本杂书上读到,远古有位帝王,本名玄烨。虽是火华之烨,但同音也万万使不得。”
年有余不禁感叹:“小双读的书真多!我连听都未听过,你竟连远古帝王的名讳都知晓?”
林双尴尬一笑,举手道:“我定了,就叫它小骐,‘四骐翼翼’的骐。字虽大,前头加个‘小’字中和一下,好听又好记。”
年有余听罢道:“小旗?跟咱们军营小队长的官称一样么?”
段煦以手扶额:“你在外头别唤我大哥了,我不认得你这不学无术的……都说‘四骐翼翼’,是马字旁的骐,骏马之意。”
他又忍不住转头问林双:“你这是将《诗经》都读完了?你上过学?”
林武在一旁答:“书是我读的,她跟在后头记,学得比我还快。”
年有余讪讪一笑,对林双刮目相看。他最不喜读书,一见书本便犯困。
此时店家端上热腾腾的馄饨,肉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众人举箸用餐,皆家教良好,连最小的林全,用餐时也不说话,真正做到“食不言”。
馄饨馅足皮韧,无论蘸醋还是泡汤,皆鲜美可口。一时间,桌上唯闻咀嚼饮汤之声。
林双最后吃完,见段煦起身,忙道:“段大哥,这顿我们请。”林武也站起,年有余拉住他:“让大哥付吧,本就讲好你们挑地方我们请客的。这儿挑得好,你们也别客气。”
林家三兄妹皆非虚客套之人,听他这般说,便不再坚持。
年有余还是对林双比较感兴趣,接续前话问道:“小双,你读书可有什么诀窍?像背书这类,有无过目不忘之法?”他是真想学,免得总被夫子打手板,去年过年回家又挨了几顿,苦不堪言。
兄妹俩皆笑,林武道:“过目不忘是天资,非方法可成。小双是天赋好,哪有什么诀窍。”
林双不忍笑得太显,只道:“小年哥哥不是要在武馆拜师学艺么?应当不用背书吧。对了,馆主答应收你们了没?”
年有余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小双,说来还得好好谢你。那老岳,真是隐世高人,这回我们可赚大了……”话未说完,又被段煦一掌拍在头上打断。
段煦道:“武馆之事莫在外宣扬,老头的事更是秘密,岂能在此乱讲?”
他转向林双,压低声音:“不过确要谢你。兄弟们原本有些怨气,经你点拨,心便沉了下来。后来……我们套出他的真实年纪,瞧他看似五六十,实则……”他以手掩口,凑近她耳边:“已九十往上了……”
林双瞪圆了眼。这……不太可能吧?她最多猜他七八十,看他体态健硕,怎会近百岁?
段煦望着她,肯定地点头。
林双这才信了,忙问:“他收徒么?可说过修的是哪类功夫?”
段煦神情复杂,坦承:“这回我办错事了。想来老人家不会再收我。我此次来永明,主要为考常青书海苑。但你也知晓,书海苑每年只收十人,我……并无十足把握。因威山饶将军与王馆主有旧,便让我先入武馆,若能考入书海,再转去学堂。”
林武与林双皆是一惊,同时觉出其中不妥。
震边与常青,乃永明百年来最负盛名的两院,却一文一武,素来彼此不甚顺眼。虽未至敌对,但门下弟子私下多互相瞧不起。
段煦这般行事……林双心想,王馆主没将他们扔出武馆,已算极给面子了。
林武却想到,通常习文者欲入书海苑,须是读书人中的翘楚;习武者想进震边,武学天赋亦得顶尖。难道段煦竟文武双全?
林双直接问出:“你想考书海?你书读得很好么?我二哥的夫子说,每年各地来考书海苑的,先由常青筛选一轮,再择优竞争书海资格,可谓万里挑一。你有几成把握?”
年有余在一旁插话:“大哥厉害得很!从前在威山军营,论枪法箭术,同龄人无出其右,且足智多谋,屡率百人小队出任务。读书更是一流,反正除西昌那几家世代清流子弟,我未见有能超出大哥的。”
林武问:“段兄弟是陇西段氏族人么?为何不留家族效力?以段兄之才,族中当十分看重才对。”
段煦似有难言之隐,只道:“我非陇西段氏。老家在陇南,虽属大家族,却是旁支的旁支,故来西境谋出路。”
林双对此无甚兴趣,将话题拉回:“书海苑夏季选拔,你是今年考么?时日可不多了,可寻到门路了?”
段煦点头:“有位从书海苑结业的官员,我在西昌与他结识。他与我讲过入苑试的规矩,也帮忙联络了一位常青夫子,我一来永明便去拜访过。只是,那位夫子说书海苑的马老夫子十分固执,无捷径可走,且每次考题皆出人意料,难以捉摸。他说以我学识,进常青应无问题,但书海苑实难预料。所以我去年才决定先入武馆。”
林双立即想到,段煦恐未料到武馆与学院关系不睦,也未料武馆中真有隐世高人。他若想拜在岳老门下,学院便别想考了,至少五年内不成。
她望着段煦问:“你这是放弃武馆了?可同馆主与岳爷爷说过?”
段煦苦笑:“我进菜园当日便说了,所以他们皆动气。不过我那五位兄弟底子都不错,我想让他们全入武馆,哪怕在外院也好,可精进武艺。”
林双继续盯着他,眼神问:若考不上书海苑,你待如何?
段煦看懂了她眼中之意,无奈摇头:“未打听清楚便莽撞行事,行差踏错,只得认。如今唯有破釜沉舟,逼自己全力赴考。”
林武听罢点头,这段煦,倒也算磊落。
几人又叙谈片刻,因段煦与年有余尚有他事,林家兄妹也需去订马鞍,便相互道别,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