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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宫禁域,混沌已久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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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安与他一同消失在了这静谧的桥上,等出现在冷宫门外时,就算再冷静,顾云时也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哪里?”他站在这冷宫门外,望着这些高墙,有着些许恍惚。
“是冷宫,也是寻你母亲的地方。”
听着“母亲”一词,顾云时怔愣在原地。沈梦安伸手牵住他,他带着些许冷意的手,在她看来很凉。
趁这里还没来人,沈梦安拉着他绕墙走了几步,寻了个方位,用穿垣术带他进了这冷宫。
入目只见这内院四周荒凉,院内墙边有着一颗老树,那里蹲着两个人,好似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她带着顾云时朝那里走去,不知道是他们走路没声,还是她们耳力不好。
待走近她们的身后,沈梦安弯下腰来看着她们,两人都还没有发现。
两人都穿着粗布旧衣,左边那人的头发像是用一截褪色的布条,随意的挽在身后。
另一人则是披散着,虽有些乱糟糟的,但却像是才梳洗过不久的样子。
她们拿着两根树枝在空无一物的地上无聊的戳着,“姐姐,这日子每天都这样过着,好生无趣,就连之前来的那个人都很无趣,还不如我们小时候,一起去捏泥人来的好。”女人轻晃着脑袋,有些不满地说道。
“好像是过了好久了,我们再撑一撑吧。可能再过十年就好了,我们就能脱离这里了,也可能要不了十年,我们也可能会病死在这里。”
女人温声说着安慰的话,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离开,或许死了就是一种解脱。
可身旁之人闻言,却兴高采烈的说:“姐姐,这样也好啊,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我们就又可以像以前那样,吵着爹爹买糖葫芦给我们吃……”她笑望着地上用树枝画出来的小房子,语气里满含期许。
萧云用树枝戳着地上的小人,开口道:“是啊,我们也都可以吃饱饭了,有爹娘在,也不会把我们姐妹俩饿着了。”
“姐姐,是不是我们奢求的太多了?爹娘已经好久没有入我的梦了。”女人的眼角渐渐湿润起来,她哑声说着这话,尽量的不要眼泪落下来,可终究还是忍不住的。
以幻想度日,终究是会把人逼疯。
“阿青别哭……”萧云习以为常地安抚着她,但余光一瞥间有一抹白色身影,但她却假装没看见。
“哭什么?起来,我请你们吃烤鸭。”沈梦安弯着腰,轻言浅笑道。
突兀地声音打断了两人,有人身形一颤,却不敢动弹。
刚刚还在伤心抹泪的人,此时也不敢再动。只是呆呆的看着身侧的姐姐,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身后的人半分。
沈梦安站直身子,却仍牵着顾云时的手,没有放开。
“你们要不要转过来看看我,嗯?”见她们都不敢转头看,她只好无奈的询问。
“好……”许是有些傻,她回答着沈梦安的话,慢慢转过头来。
在看清她和顾云时,“啪嗒”,手中的树枝掉落在地。她愣了一下,转身将还蹲在原地的妹妹拉了起来,安慰她别怕。
可披散着头发的女子在看到她后,却转眼就笑了:“你……你是神仙姐姐吗?”
“是来接我们……”萧青看着眼前人的白发,发愣的话还没说完,想伸手触碰一下,但是被身侧的萧云拦住。
沈梦安下意识的放开牵着的手,身后的人感到一瞬间的落空,顾云时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黯然。
“你叫什么名字?”
她怔怔地抬起手指,先点向自己:“我......叫阿青。”
指尖又转向身旁的女子:“她......叫阿云。”
回答的声音很轻,但她对着沈梦安时,一字一句却答得认真。
“你不害怕我吗?”沈梦安问道。
萧青抬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沈梦安的白发,笑着道:“不怕……好看的。”
沈梦安莞尔,朝着眼前眼角泛红的女子伸出手,她开心的把手放在她掌心,沈梦安顺势便拉着她走了出来,来到落满灰尘的石桌前。
另一个女子也紧跟着萧青身后,就那样安静的站在妹妹的身侧,手却偷偷的抓住着萧青的衣衫处。
静谧的庭院里,尚且还能听到那正堂房内传出的一些细密声。
萧云微颤着指尖,像是在紧张、害怕,但却不敢出声询问。直到她身前的萧青扯着她坐了下来。
那模样,只怕是比初见时的顾云时也好不到哪去。
沈梦安本想宽慰,但抬眸扫过她的脸时,却不见得她眼中的那份紧张或无措,反倒是出乎常人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眼石面没再多言,轻触过后便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光晕,原本布满尘垢的石桌,顷刻间,便被弄得很干净,不见一丝尘埃。
萧青惊讶出声,沈梦安抬起手比了一个“嘘”的姿势道:“这是个秘密,我等会儿悄悄告诉你们,好不好?”
沈梦安抬眼见两人愣怔的模样,但还是听从着她的话,呆呆的点着头。
她招手示意她们坐下。两人像小孩一般乖顺地并排落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萧青的眸子里跳动着雀跃的好奇,像是初春枝头试探新芽的雏鸟。
沈梦安注意到静立一旁的顾云时,便侧首问道:“不坐下么?”
顾云时微微摇头:“我站着就......”
话音未落,沈梦安已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到身侧坐下。
顾云时素来敏感,此刻指尖传来的细微颤动暴露了他的紧张。
沈梦安随手拂过石桌,从空间袋中取出之前买的几样点心,以及荷叶裹着的烤鸭,此时还向外冒着热气,糖葫芦上有着晶莹剔透的糖衣,而桂花糖藕此刻也正散发着甜香。
食物很多,但种类却很少,但却足够铺满整个石桌。
萧青伸着脑袋,凑近闻了闻,但却不敢靠太近。只一下便缩回了脑袋,呆呆的望着,冲沈梦安傻笑。
她伸手摸了摸萧青白净的脸庞,哪怕是在这没人探视的冷宫里,她也依旧被人照顾的很好。
在这深宫的囚笼里,有人筑墙为牢,也有人以痴傻为盾。
沈梦安目光掠过她身侧之人,只一瞬便黯然收回。
幸而天意怜幽草,到底留了一分疼惜给她。
“神仙姐姐,它们好香啊......”萧青盯着桌面上摆放的那些食物轻轻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甜的味道。沈梦安轻轻的“嗯”了一声,用指尖点了点她鼓起的腮帮,像抚过一朵含露的杏花。
倒是有些像那人。
沈梦安问:“想先尝哪个?”
萧青听着她的话,又转头看了看桌上的食物。
“我……”她吞咽着口水,抬着的手微微摇晃着,张着口,却踌躇不定。
瘦削的脸颊上,因紧张而泛起一丝血色。
沈梦安转过身去,伸手将那只用荷叶包裹着的烤鸭轻拖至她面前。
顿时,浓郁的油脂香气在空气中漫开,周遭空气里烤鸭的味道便更浓郁了。
直到缓缓解开碧色荷叶,露出内里琥珀色的烤鸭,油光在日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再撕开荷叶的一角,将它覆盖在烤鸭的腿上,又用多余的荷叶部分盖在鸭身上,微微用力,便将鸭腿撕了下来。
油光锃亮,香气四溢,分外诱人。
复又用同样的手法,将另一半鸭腿撕下,沈梦安用干净荷叶托着递与面前的两人,“来,请你们吃烤鸭。”
姐妹二人接过,姐姐略显迟疑,而妹妹却双手捧着荷叶包,眼巴巴望向姐姐。
待得姐姐颔首后,才开始低头迫不及待咬下。
油星沾在唇边也顾不得擦,只鼓着腮帮朝姐姐和面前的人,绽开餍足的笑靥。
相比于妹妹的狼吞虎咽,姐姐就显得斯文很多。
她小心翼翼的小口啜食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要将这意外之珍的滋味,永远镌刻在记忆里。
在这残破的宫墙下,这寻常的烤鸭,倒成了最珍贵的馈赠。
她吃了两口就没再动了,只是静静的笑看着眼前,她那吃的狼吞虎咽的妹妹。
再好的东西,对于她来说,只要尝过,便已是极好的事情了,不可贪多。
人要学会知足,她已经很知足了。
沈梦安凝望着这般光景,心头忽地一涩。
究竟是怜她处境艰难,抑或是被她这般隐忍的姿态所触动,竟连自己也辨不分明了。
只觉胸臆间似有细针刺着,隐隐作痛,里面包含着一些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夹在里面。
沈梦安伸手把那只剩下的荷叶烤鸭,摆放到她的面前,她微微一愣。
她虽然反应要比常人慢上许多,但目光看向沈梦安时,也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的和妹妹分食着,自己也开始吃着,但目光大多落在妹妹身上,她适时的嘱咐着她慢慢吃,小心噎着。
好像以前也有许多这样的时候,都是大的,在照顾小那个。
思绪差点将她拉回从前,但她不愿去想。
沈梦安扭过头去,正对上顾云时的眼眸,一时间才猛然发觉,他刚刚一直都在看着。
沈梦安看向一旁的石桌,低声问他:“你不吃吗?”
“我还不饿。”他淡淡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
沈梦安将一块绿豆糕递到他的手上:“那你可以先尝尝这个。”
青瓷碟与指尖相触时,分明感觉到一丝灵力的震颤。
她又拿了一块绿豆糕,自己浅尝了起来。甜腻的豆沙味在舌尖化开,她挑了挑眉,味道还算不错。
与此同时,藏在袖中的左手微微掐诀,不动声色地将归真在灵海中的哀嚎隔绝在外。
而后便将手中捏着的半块绿豆糕,一下子全放进口中慢慢的嚼着。不过是把他的储物间浅浅搜刮了一下,至于吵闹成这样。
沈梦安略微摇摇头,落在顾云时的眼中,倒是以为这糕点不符合她的口味。
他默默的吃着,但却将这一细节看在眼里。
“你说她们什么时候,才肯自己出来?”她瞥了一眼那些紧闭的门窗,意有所指。
顾云时顺着视线望去,片刻后转回头来,轻轻摇头,他不知道。
房檐的四角上,风铃轻晃,却无人声。
沈梦安轻叹了一声道:“阿青,你去唤她们出来吧,告诉她们不必害怕。”
面前的女子闻言,停住了手上的烤鸭。先是侧首望了望姐姐,待得姐姐轻轻点头,才牵着姐姐的衣袖,起身缓步朝屋内走去。
沈梦安静立原地,目光随着她们的背影,直至房门轻掩。
不多时,屋内传来低低的絮语,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顾云时,”她微微偏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若是真见到了,你待如何?”
他抬眸看沈梦安,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母亲吗?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
暮色残照,昏黄的夕阳从破败的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在冷宫斑驳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为首的老妪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身后跟着的女子们穿着素衣破布,有的面容尚存几分姿色,有的却已形销骨立。
她们踏着枯叶尘埃缓缓而来,褴褛的衣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最终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们探究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梦安身上,又转向她身旁的顾云时。
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紧张、不安、惊讶,还有对未知的恐惧。
她们的目光在眼前人的发间停留许久,她的白发显然让她们困惑。
她们后面的几人,窃窃私语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看她的头发……”
“莫不是……”
“嘘……”
——妖孽。
这二字很容易在她们的心中产生,更何况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
在这深宫之中,白发本该属于迟暮之人,而非她这般年轻的面容。
而一个年轻女子却生着满头白发,这在她们眼中无疑是妖异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