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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渡尘桥畔,仙踪隐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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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带着哽咽的少年嗓音突兀地响起,惊得归真剩半块桂花酥还叼在嘴边,就猛地从油纸包里抬起头。
沈梦安循声望去,只见来人身穿一袭与她相似的衣袍。
他脖颈下,隐约可见内里朱红色的交领衣衫,少年发束红绫,手中的一枝海棠娇艳欲滴,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沈梦安站起身来,那上方的少年也一步步的走下台阶,腰间红绫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待走到近前,沈梦安才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师尊,”少年声音发颤,捧着海棠的指尖微微发抖,“是不要玉泽了吗?”
一滴泪砸在海棠花瓣上,溅起细碎的水光。
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成串的泪珠顺着下颌滚落,将前襟浸湿一片暗红。
沈梦安闭了闭眼,内心扶额,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她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很好,又惹哭了一个。
可这短暂的闭目,在姜玉泽眼中却成了最残忍的默认。
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泪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不想让她讨厌自己……
一片寂静中,归真悄悄拽了拽沈梦安的衣袖。
灵识传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快叫他别哭了……再哭下去,云梦泽真要发大水了……”
姜玉泽恰巧抬眼,将归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晶莹的泪珠顿时落得更急,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归真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松开手,换了个人身后躲着。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归真把油纸包紧紧护在胸前——倒不是怕那姓姜的小子来抢,而是怕被沈梦安抢了,拿去哄那姓姜的。
“我……”沈梦安刚要开口,就见姜玉泽突然转身就要走。
沈梦安一把扣住少年欲离的手腕,触手冰凉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玉泽。”
少年身形微顿,却固执地不肯回头。
沈梦安绕到他身前,只见他眼眶通红,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怎么又跟为师置气?嗯?”
少年喉结滚动,哽咽道:“师尊是骗子……”
沈梦安闻言轻笑,手指轻点少年眉心,指尖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哦?为师又诓骗玉泽什么了?”
姜玉泽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阴翳。
他缓缓抬眸,那双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沈梦安,声音轻若落花:“师尊又忘了……”
“竟比我一个傻子还要健忘……”
那话语里浸透的落寞与孤寂,沈梦安清清楚楚的听见了他的那些话,眉头微皱。
她才几日没见他,便有人开始口不择言。
是算准了她短期内不会归来么?
“……玉泽不是傻子。”沈梦安食指点在姜玉泽的脸上,顿了顿,凝视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问道:“是……有人说了什么吗?”
姜玉泽低垂着眼帘,鸦羽般的睫毛掩去眸中情绪,却没有摇头。
见他没有摇头否认,沈梦安眸色微沉,而那口不择言的人,她心中已有人选。
沈梦安抬手轻刮了刮他的鼻梁,垂眸哄道:“是为师记性差,那玉泽说说,师尊骗了你什么,值得这般伤心?”
少年抬眸时,眼底映着天光云影,一字一句道:“师尊说过,只要玉泽乖乖的,就会陪我看海棠花开。可是……”
他的声音轻颤,”海棠殿里的海棠都开遍了,玉泽寻遍了每一处,都找不到师尊的身影。”
姜玉泽可怜又无助的看向沈梦安:“我以为……师尊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梦安指尖拂去他鬓角沾染的花瓣:“那为师现在回来了,还赶得及么?”
少年闷闷地“嗯”了一声,将手里的那枝海棠递了出去。
“这是最晚开的一枝……特意留给师尊的。”
沈梦安心头微颤,接过他手中那枝犹带晨露的海棠,花瓣上还凝着未散的寒意。
带着一丝冷冽,却又格外的浅淡。
归真躲在姜玉泽身后,双手捧着油纸包,小口小口地啃着粉糕。
他时不时从姜玉泽衣侧探出脑袋,左瞧瞧右看看,想要试图引起沈梦安的注意。
“时辰到了叫我。”沈梦安的灵海传音在他耳边响起。
归真闻言,立即从姜玉泽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用力点了点头,粉糕屑都抖落了几粒。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迅速缩回姜玉泽身后,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沈梦安抬头望了望天色。晨雾正在渐渐散去,天光微熹,这个时辰弟子们应该要出来晨练了。
她抚上姜玉泽的发顶,柔声道:“走吧,我们先回海棠殿,好不好?”
姜玉泽乖巧地点点头,却在下一刻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沈梦安的手。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沈梦安微微一怔,不由转头看向身侧的徒弟。
他低垂着头,看似平静,可那不断轻颤的睫毛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怕极了,怕一松手,师尊又会消失不见,让他再也找不到……
沈梦安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宠溺道:“想握就握,怕什么?”
姜玉泽抬起红肿的眼睛,愣愣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怕,不怕的。”
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哽咽,却已经染上了欢喜。
姜玉泽走在沈梦安的右侧,归真一手怀里抱着油纸包,一手抓着沈梦安的衣袖,就这般慢慢悠悠的走着。
路过渡尘桥时,便陆陆续续的有些弟子出现,他们要么是赶着去上早课,要不就是去打坐晨练。
路过渡尘桥时,晨雾尚未散尽。三三两两的弟子或疾步赶赴早课,或缓行前往晨练,青石板路上脚步声错落有致。
谈笑风生的弟子们忽见桥头一抹素影,霎时噤若寒蝉。
待那袭月白长衫渐近,众人纷纷退至道旁,恭敬行礼:
“昭月长老,晨安。”
“嗯。”
“弟子拜见长老,晨安。”
“晨安。”
“弟子见过昭月长老。”
“……”
问安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抬眼直视。
偶有胆大者偷觑,只见昭月长老广袖垂落,右手被云梦泽少主紧握,左侧衣袂竟被个小儿攥在掌心。
右边握着昭月长老手的人,他们能理解,昭月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况且还是云梦泽的少主嘛。
但那左侧的孩童却面生得很,粉雕玉琢的小脸半掩在长老袖间,教人瞧不真切。
他们都很好奇,自从出了那件事后,这昭月长老便很难再踏出海棠殿一步了。
但这左侧的,也不知是哪个长老门下的弟子,仗着自己年纪小,胆子就敢这么大。可看他这小儿衣衫,却又不像是本门派的弟子。
远处的弟子们聚作几处,窃窃私语:
“昭月长老这是出关了?怎么像是从外面回来的感觉。”
“长老身侧那小孩是谁?”
“你问我作甚,我也不知道啊。”
“你说,这会不会是哪位长老的私生子?”
“……”
众人窃窃私语着,交接着彼此之间的好奇。
“昭月长老的手……”最年幼的师妹托着腮,杏眼里漾着憧憬,“不知握着是何等温软……”
这话音不轻不重,恰似一片柳叶飘进池塘,顿时激起层层涟漪。
周遭几位刚还谈论起劲的师兄,现齐齐转头,眼神微妙地落在她身上。
执扇的师兄“啪”地合拢扇骨,似笑非笑:“小师妹,这话说得……”他故意拖长声调,“颇有几分登徒子的风采啊。”
刚刚说话的小师妹这才反应过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被众人齐刷刷看着,师妹霎时便涨红了脸,纤指绞着腰间丝绦,拽着身旁姐妹扭头便跑了。
绣着蝶纹的裙角掠过石阶,惊起几片落叶。
待她们走远,方才义正辞严的师兄却偏过头,以扇掩唇低声道:“不过……确实该是软的。”
“可昭月长老不是出了名的洁癖?”另一人插嘴,“平日里连衣角都不让人碰,怎么今日倒让个奶娃娃抓着袖子?”
“那孩子瞧着面生,”有人摸着下巴嘀咕,“莫不是长老新收的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若真是新弟子……”他环顾四周,压低嗓音,“某些人怕是要闹翻天了。”
“谁啊?”几个年轻弟子好奇地凑近。
那位师兄却神秘地竖起食指:“天机不可泄露。”
“切——”众人顿时嘘声四起,却也不敢再多问。
毕竟谁都不想因为议论长老,被拎到刑律殿挨戒律长老的藤条。
晨钟恰在此时敲响,众人如蒙大敌,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