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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冷宫遭欺,余威可惧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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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恍惚,待回过神来与他拉开距离时,才惊觉方才的顾云时,不过是安安静静地伏在自己的肩头,全然不似沈梦安想象中那般泪眼婆娑的模样。
沈梦安看着他,明明自己已经在心底告诉了自己千万遍,他终究不是他。
可看着他当下的这个模样,一时哑然,难道神魂割裂后经历的劫难,是这么痛吗?
半晌,她后退一步,拿了一张帕子出来,递给顾云时:“自己擦一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示意他。
他接过后,只哑声道了一句“谢谢师尊”,就再无其他。
沈梦安点了点头,转身便假装很不在意的离去,只留他一人在原处。
顾云时仍杵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绣帕。缓缓放入了袖子里,眼神黯淡,他没有资格用这么好的东西。
等沈梦安走到另一处地方时,才转身仔细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四方院落虽大,却也冷清,那些残砖碎瓦间到处杂草丛生。
就连宫墙下的杂草,也会沿着墙根肆意生长,蜿蜒的藤蔓会如同枯瘦的手臂般,攀附在斑驳剥落的墙面上。
此刻的感觉,与刚进入这里的感觉不同,天色逐渐暗淡,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更甚。
沈梦安将身子斜倚在褪色的门柱上,深秋的寒意透过衣衫悄然渗入肌肤,她却不曾在意,只是垂眸凝视着青石地面上斑驳的苔痕。
忽然,一阵细微的“滴答”声打破了庭院的沉寂,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叩击着铜盆。
沈梦安直起腰身,绣鞋踩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循着水声来到藻井旁,却发现井台干燥得裂开了细纹,青石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野草。
走近藻井后,便发现那“滴答”般声响,却诡异地没再响起了。
井台四周积着厚厚的灰尘,青苔在石缝间蔓延,显然已荒废多年。
可就在井口斜上方三尺处,一根麻绳突兀地悬垂着——绳身半截泛着陈旧的暗黄。
另半截却显出古怪的新色,末端的水桶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摇曳的阴影。
一阵冷风掠过颈后,她突然注意到井沿的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拖拽而过……
正欲靠近那口深井想再仔细探查一番时,却猛然被身后的人拉住,“别去!”
虽已察觉来人气息,但还是被拽得踉跄的后退了好几步。
这般的气力……
“别去……别去那里!”
沈梦安重心一晃,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抬眼望去,说话的正是方才一直站立在苏云岫身侧,那位名唤阿笙的女子。
她面色惨白,额角沁着细汗。
“……阿笙?”沈梦安稳住身形后,面露疑惑之色。
她一只手搭在沈梦安的手臂上,言辞恳切道:“那里不能去……”
沈梦安正欲发问,便瞥见她身后匆匆赶来的顾云时,少年气息紊乱。
顾云时压低嗓音道:“师尊,酉时三刻将至,苏……”他喉结滚动,改口道:“她让我们进屋等待。”
“进屋!对,快进屋!”秋笙闻言愈发焦灼,不断瞥向渐暗的天色。
沈梦安正思索着,便已被顾云时握住手腕疾步而行。
三人慌忙的朝着那扇发出声响的门扉走去,她记得那是苏云岫刚刚走出来的地方。
秋笙紧跟在侧为两人引路,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沈梦安暗自思忖,这酉时三刻,究竟藏着什么可怖之事,竟让她如此惊惶?
待沈梦安和顾云时踏入房门后,秋笙却驻足在门外。她将房门半掩,忽又停顿,从缝隙中深深望了沈梦安一眼后,便落下眼眸。
“……躲好。”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轻轻掩上。
沈梦安怔怔地望着合拢的房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沈梦安转头看向此刻与她独处在一间房的顾云时发问:“你知道?”
顾云时道:“她说这个时间马上会有人来,让我们赶紧进屋里躲着。还说这里天色一暗,便不安全,让我们进屋后,便不要出来。”
“不安全……”沈梦安低头下意识的思虑着,而后便略微点了点头,没再看向他。然后想了想,又侧身往里屋挪了挪,避免被她们说的那些人看到。
顾云时静静的看着她这一举动,默然片刻后,又说,“我看她们神色一致,不像是在说谎。”
沈梦安又点了点,虽不解,但却也未曾多言。
但她沉默着仔细听着,很快,宫墙外陆陆续续的就传来了脚步声,约摸着应有三四人的样子。
紧接着便开始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在解开冷宫的门锁。
为首的大太监先一步踏进门槛后,便开始眯着三角眼,像清点牲口似的,将那些阶下嫔妃挨个扫视,肥胖的手指在袖中暗自掐算着人数。
待数清了,便背起双手,腆着滚圆的肚子在庭院里踱起步来。
他那双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刻意拖得老长。
这般做派,明里是察看四周,暗里却是存心要折磨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虽无利可图,单是看着她们战战兢兢的模样,便够他痛快半晌。
嫔妃们瑟缩着挤作一团,像受惊的雀儿般躲避着他的目光。
苏云岫被众人围簇在中间,紧蹙的柳叶眉下,是常年累月里,习惯了的隐忍之色。
她也只能那样强忍着他那恶心的打量,撇过头去,不敢轻易动怒。
那太监阴鸷的目光,在几个还稍显姿色的妃嫔脸上来回逡巡,像只贪婪的老蝇,最后黏在了躲在姐姐身后的阿青身上。
在这群饱经风霜的嫔妃中,她显得格外扎眼——面容尚未被岁月磋磨,脏乱的肌肤下,仍透着少女的莹润,与周遭憔悴枯槁的面容格格不入。
他正要咧开那张满是黄牙的嘴发笑,冷不防撞上萧云寒潭般的目光。
不知怎的,这阉人竟像被烫着似的变了脸色,悻悻地“哼”了一声,甩着拂尘退回小太监们身边去了。
而后才示意身后跟着的几人,将食盒放在那张圆的石桌上。
一名小太监正要放时,却发现这石桌相比之前,可谓是干净了不少,虽然上面还有很多的尘土和枯叶,但过于有些……干净了。
那些尘土和枯叶,有点像在掩盖着什么的样子,他快速放下食盒后,便俯身低头细嗅着。
这上面似乎残存着什么味道,他的这番举动,落在为首的大太监眼中,便是有异常。
“小李子,怎么了?”大太监斜睨着眼,嗓音尖细。
小太监身子一颤,支吾道:“回干爹的话,这上头……似乎沾了些怪味儿。”
“怪味儿?”大太监眯起眼,肥胖的指节在袖中轻轻摩挲,“说清楚些。”
小林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荤腥气。”
他鼻翼翕动,又补了一句,“对,就是荤腥气!”那小太监抬起头来,此刻眼神肯定。
大太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众人,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们是自己说呢,还是我们搜屋子瞧……”
为首的大太监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女声打断,“这前半日,我们这些姐妹在这院里,抓到了一只肥大的夜磨子,然后剥了皮,烤了吃了,公公问到的荤腥味想必就是这个。”
大太监“哦”了一声,尾音拖长,“这没皮没毛的东西,你们也吃得下去。”
苏云岫:“那也总好过饿着。”
苏云岫话音未落,那大太监又眯着眼,厉声喝道:“你们还敢生火?”
被人搀扶着的老妪重重的“哼”了声:“公公是忘了这火折子是怎么来的了吗?”
大太监端着架子,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有些人没脸没皮的,我可不跟你这个老太婆子计较。”
随后又眯起那三角眼看向苏云岫:“那这鼠皮呢?”
苏云岫淡淡说道:“扔了。”
“扔哪了?我怎么没见着,总不会是你们连鼠皮都吃吧?”他阴阳怪气的问道。
苏云岫神色冰冷:“扔在了那口井里,公公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
她指了指那边最南端的一口藻井,挑了挑眉,示意他有胆子就去。
苏云岫:“忘了提醒公公了,马上连亥时都要过了,想必……”
她话未说完,但意有所指。
听到这句话时,太监抬眼看了下这天色,从鼻翼里“哼”出声来,“真是一群不怕死的东西,染上鼠疫了,你们才会老实。”
大太监走前还回头眸光一凌,扫视她们,“你们可千万别让杂家知道你们这里藏了东西,不然,可是有你们的好下场!”
收拾好了东西,那些人便转身就走,像是生怕沾染到了这里的晦气似的。
但众人看那大太监的背影,却觉得他活似只受惊的公鸡,方才的威风劲儿早不知散到何处去了。
沈梦安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但先前的那番感觉,可不是这一行太监给她带来的。
是另一种,刚刚在他们谈话间,仿佛又听到了。
那声音好像是随着她的移动改变方位,最后竟像贴在耳后般清晰,带着某种黏稠的、吞咽的节奏。
但却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沈梦安:“你刚有听到什么声音么?比如那种水声……”
顾云时疑惑的摇摇头,看沈梦安有些面色凝重,便问道:“怎么了吗?”
沈梦安:“没事。”
待宫外一行人走远,暮色已沉沉压下。
“都怪我……”一女子绞着衣角,声音发颤,“东西都藏好了,偏忘了擦净桌沿……”
“傻丫头。”苏云岫轻刮她鼻尖,指尖沾了层薄灰,“都知道用尘土落叶遮掩气味,够机灵了。”
她抬眸扫过众人,“那阉货也没胆真搜。”
“岚烟姐姐说的对!量他也没那个胆!”
“就是!”旁边穿着陈旧杏色衫子的妃嫔插嘴,“那阉货定是属狗的,鼻子忒灵!”
有人附和着,也跟着啐了一口,“还真是呢,怕是投胎时错长了副狗鼻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紧绷的气氛渐渐化开。
秋笙分完最后半块粗粮饼后,悄便悄拽了拽苏云岫的衣袖:“时辰不早了……”
苏云岫会意,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好了,天快黑了,按照老规矩。”
方才还七嘴八舌的女人们顿时噤声,像被掐断线的木偶,默默退回各自的屋子里。
这院子里的屋舍虽多,却尽是逼仄漏风的破败处。
经年无人修缮,她们只得用碎布茅草东塞西堵。
稍宽敞的几间,总要挤上三四人同寝。
白日里尚能聚在一处说笑,入夜后,便只能相拥着取暖,听穿堂风在朽木缝隙间呜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