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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云门泽下,弟子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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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寻得到此处,自然也能带你们离开。”
话语微顿,沈梦安抬眸望她,“若你愿意,届时出去后,再便随我走一遭将军府。”
“出去?”苏云岫语调平淡的笑了笑,眼眸随意却又藏着几分认真:“梦安姑娘这话,莫不是在哄我?”
沈梦安淡淡道:“自然不是。”
苏云岫唇边浮起笑意,随后向前走了两步,步伐随意却又稳重。
每一步都踩在这凌乱的枯枝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寂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这深宫困守多年,若在从前,任谁的话我都不会信。”
她看着对面那人如霜雪般的白发,忽而正色道,“可今日,倒想信你一回。”
说着已行至沈梦安身前,在她还未抬眸间,便伸手拂去了那正要落在发间的枯叶,那枯黄的叶片在她指尖打了个转,飘飘摇摇坠入尘埃。
“我这半截都快要入土了的身子,是经不起折腾了的。”
她声音里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沉静,“只盼姑娘莫要叫我失望才好。”
在苏云岫取掉落叶收回手时,停留在半空中的那一刹。沈梦安同时抬起手臂,手腕微转落在她的鬓角上。
她余光飞快的掠过沈梦安的动作,身子僵硬了一瞬,才发觉只是替她拢了拢那鬓间些许散落的碎发,并没有其他的举动。
“你不该困在这方寸之地。”
沈梦安放下手,随意垂落在身旁,望进她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天高地阔,你理应有你的山水去处。”
苏云岫闻言却又神色蓦地一怔:“我的去处……”
话未毕,她看着沈梦安摇着头笑了笑,无奈至极。
她早已经没有什么去处了,人生已过半载,她早已该是入土之人。
她不再去奢望其它的了。
她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未出声的顾云时,眸色微敛淡淡道:“至于他……那便之后再说吧。”
“也不急于一时。”沈梦安回应她后,便顺着苏云岫的目光看去。
见他一人呆呆的杵在原地,就那样低着头,不知道在胡思乱想着些什么。
像只呆头鹅,虽看不出很聪明的样子,但也蠢劲十足。
刚才与苏云岫谈话时,他便杵在一旁,除开之前的话,也不知道现在是听进去了几分。
沈梦安走至他身前停下,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身子去看他低着头的双眸,缓和了语气道:“这般低着头作甚?”
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柔地托住顾云时低垂的下颌。
那眉眼间熟悉的轮廓抬起时,那泛红的双眸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
“你眼睛在难过吗?”话已脱口,沈梦安才惊觉自己竟问了出来。
归真在灵海腹诽道:“……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听到这话,顾云时哑然发声。
急忙后退一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但这笑容落在沈梦安眼里,却比哭还难看。
“不……没有……师尊看错了。”话毕,他急忙偏过头去,不敢面对沈梦安。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说,本就泛红的眼眶里,那还未掉下的泪,此刻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接着一颗的滚落在脸颊两旁。
而此刻的沈梦安,看到他眼眶里滑落的泪珠。一滴滴清晰的砸向地面,饶是再冷静自持,心里也不免有些难以言喻。
她其实并不喜欢看他哭。
一滴泪砸落在地的同时,也悄然砸进了沈梦安微蹙着的眉里,牵动起丝丝涟漪。
顾云时慌忙的转过身去,用衣袖去擦拭,但又怕将这干净的衣裳给弄脏。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尽显狼狈,从前他尚不知尊严为何物,但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想要逃避。
他上涌的情绪,已然在眼框中决堤。
“顾云时……”沈梦安向前一步,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云时此刻下颌紧绷如弦,铁锈味的抽气从齿缝漏出,滚烫的泪珠悄然砸落衣襟上。
良久,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声隐忍的哽咽声。
他攥拳的指节,又再一次将手指掐的青紫,他想用身体的疼痛,来掩盖住心里的伤痛。
他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要将满心翻涌的悲戚,生生碾碎在喉间。
“别哭了。”她不怎么会安慰人,之前也未曾怎么做过,只会说着这些干巴巴的。
甚至比不上云梦泽里,那些刚入门的小弟子会说话。
苏云岫看着顾云时那副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人本就是这样,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你我都左右不了。”
何必这般……
她叹了口气,再次抬眸看向他们一眼,停顿了一会儿,转身便走了。
沈梦安绕到他的身前,伸手抬起他的下颚,用手覆上的他双眸。
并未实打实的接触着,只碰到了他的眉宇间。
她不想手上沾泪,在同宗的长老里,她保持着较高的洁癖。
云梦泽的小弟子,素来都崇尚强者之道,大多不喜欢被他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之态。
通俗点来说,就是比较爱面子,谁都不想在师尊的面前,留下爱哭鼻子的印象。
他素来也爱这般,同样也是争强好胜。但争的却不是什么强者之态,沈梦安内心扶额,算了……那个词,实在难以言述。
此刻她为顾云时以手覆盖上双眸,这般做,也只是为了让他不显得那么难堪。
“难过只能是一时,”沈梦安注视着他的脸庞,“这世间本来就会有很多可怜人,他们说有幸者得仙人庇护,但救得了一人,却救不了千万人。”
“众生悲苦,如无尽沙数……”沈梦安低低呢喃着。
风浅浅吹过,吹拂着两人的衣角,两人都感受着当下这片刻的宁静。
待到他双肩不再像先前那般颤抖,便缓缓放下覆在他双眸上手来,认真看着他此刻的模样。
他就那般像可怜又像痴傻似的望向她,眼框红的像滴血,“对不起……”
沈梦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以为是哄好了,结果……
索性伸手将他揽到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从前一样,他摔跤疼,也会来找她哭。
“不哭了……”
不哭了……小阿泽。
那时的他,明明知道她不怎么会安慰人,可还是会来找她哭……
这韵生长老总会笑着说:“别看他抽抽搭搭的哭着,但哭声却似春雨敲打芭蕉叶,初听烦乱,久了却能生出几分缠绵的韵味。”
沈梦安:“……”
如果可以的话,她选择把姜玉泽放到他的殿中哭,但前提是哭的这个人,不会偷偷跑回来,再连哭两三场。
韵生长老总会在她殿中感叹:“他到底还是年岁小,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
然后让她仔细品听……
那段时间,她喝茶走神时,坐在师尊席上,望着他小小的身躯在练剑,偶尔会想起韵生长老说的那番话。
会想:“他这么能哭,适合去打芭蕉……”
就是韵生长老说的那样——雨打芭蕉。
但有的时候,又会觉得自己才像那个芭蕉。
因为每次在他找自己哭过后,她都要强装镇定的回海棠殿,去换掉那一身被泪水打湿的衣衫……
之后,在她闭眼打坐之时,他会跌跌撞撞的,偷偷来打坐的地方找她,会伏在她的肩头上,起起伏伏的一个人哭。
他哭了那么多次,可她的哄人之术,终究还是不尽人意……
虽然修士,大多数时候,没有谁会去跟稚子过不去,但她会。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之后沈梦安便学会了,随时随地,要么掐诀封闭五感,要么掐诀隔绝外音的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