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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折枝,回顾夙愿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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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岫提起陈旧的裙裾,步履有些不稳,但却仍不失端庄。
沈梦安拉着顾云时,慢慢的跟在她的身后,直到跟随她走到冷宫一角旁的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
秋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转,最终停在了斑驳的树影里。
她转身时,鬓边珠钗在斜阳下划过一道微光,“你不是苏家的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嗓音依旧温和,但却失了几分冷静。
沈梦安淡淡回应道:“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是。”
没有人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谈论这些。若非对面人能不声不响潜入此地,再加上那一头不合时宜的白发,她几乎就要断定对方是旁人安插进来的棋子。
只因在西处境内,年少白头者向来被视作不详——上至朝堂公卿,下至市井百姓,皆作此观。
这般人物,轻则遭人侧目,重则被疑为灾祸。何况她竟敢这般明目张胆……
她仍定定的看着这人的眼眸,试图从白发女子的眼中看到她想要的答案。
沈梦安不喜欢被这样注视着,尽管知道她此间并无恶意。
她移开视线,任目光攀上她身侧那株苍老的槐树。
声音随着飘落的槐花缓缓坠落:“苏氏一族在朝堂之上,早已是清流之首。门下桃李遍植朝野,单论门生之众,满朝文官无出其右。”
“树大招风不假,但依附者多是寒门子弟,无根无基。在上位者眼中,不过一株孤木,纵使参天,也难成林荫之蔽,何足为惧?”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云岫眉间微蹙,截断了她的话。
沈梦安看了她一眼,仍继续道:“可虎狼环伺,岂能安枕?除非苏家永葆清流本色——不结豪族姻亲,不涉门阀勾连。如此,纵使锋芒毕露,帝王亦难生猜忌。”
沈梦安顿了顿,眼见她快失了耐心,目光缓缓沉入她的眼底,字字千钧:“但你爱上了顾怀远。”
“是么?”沈梦安轻声试探。
苏云岫:“是或不是又如何?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早已记不得了。”她敛了笑意,语气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但裕妃想要调换孩子的念头,不是你给出的主意?”此言一出,恍若惊雷炸响。
她拂袖微怒:“这二者又有何关联?”
“如果没有顾怀远相助,你根本不能保证此番到底能不能成。”
苏云岫的眼睫骤然掀起,如惊飞的蝶翼,想说什么,但却迟迟未敢开口。
沈梦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因为你无法亲自出面。早在及笄之年,苏家便为你安排了假死脱身之计,对外宣称次女苏云岫病逝,连后事都办得风光体面。”
“那你说,我为何要放着苏家小姐的身份不做。”苏云岫嗤笑出声,“偏要……假死脱身?”最后一词她咬的生硬。
沈梦安缓声道:“你与苏岚烟乃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若一人入宫为妃,另一人便再不能与世家大族联姻。用假死来杜绝后患,不失为一计良策。况且我说了,你喜欢顾怀远,亦不愿另嫁他人。”
闻言,苏云岫那琉璃般的瞳仁里掀起惊澜,“你……怎么可能会知道的这么多?”
沈梦安:“你已有猜测了不是吗?”
苏云岫皱眉存疑:“你当真不是这里的人?”
见眼前人摇头后,她才敢将心中吊起的大石松缓一刻。
世家大族都想用联姻来稳固自己家族的势力,他们的方法有很多。
这一次是求娶,若是被拒,那下一次或许就会用上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让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不得不向世家低头,接受联姻。
或许苏家二老也不愿自己的儿女,成为联姻的牺牲品。
这一次或许是你情我愿,但下一次就有可能是逼迫强娶。
嫁的就算不是顾怀远,但也可能会是下一个朝臣。
文臣掌政,武将握兵,若再结为姻亲——便是将半壁江山系于一家之手。
于帝王而言,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
顾云时蓦然回首看向身旁的人,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眸里,此刻正泛着微红,像是浸了血沫的琉璃珠子一般。
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为何……一定要调换孩子?”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浅棕色的眼眸里氤氲着迷蒙的雾气,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沈梦安喉头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这副模样堵得哑然。
顾云时见她不答,那双泛红着的眼眸,就这样固执地望着她,目光灼灼似要将人看穿。
沈梦安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有些语塞,眉心也跟着微蹙了起来。
心底涌起了几分荒唐——不看着苏云岫问,望着她作甚?
莫非在他眼里,是她的答案比苏云岫的更有分量?还是她的解释竟比苏云岫的辩白更值得采信?
总之,无论哪种理由,她都不喜欢别人这样看着自己。
特别是……
这目光太过灼人,只会令她不自在。
沈梦安下意识的放开了那只虚拢着他的手,退后了两步。
绣鞋踏在青砖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淡淡的避开了他的目光,刻意的不去看他。
沈梦安与他并不算熟稔,他不该用这般眼神看着她。
沈梦安的行为是她心绪里最直白的剖白。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目见此刻的疏离。
他修长带伤的手指微微一颤,在青衫广袖下无声蜷起,终是缓缓收回。
他再次抬头望向她时,那双依旧微红着的双眸里,夹带着的情绪,就像一片被迫合拢的竹叶,连带着将那些未尽的言语,也悉数藏进了袖中。
檐角铜铃被风拨动,还未发出声响,便被一道声音截断——
“因为阿姐不愿让她的孩子,生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苏云岫眸光轻转,落在顾云时苍白的脸上。
停顿片刻后,微微叹息道:“在这处处杀机的宫墙内——只怕连弱冠之年,都活不过。”
他低头呆呆的看着手腕里攥紧手中的衣袖,嗓音嘶哑:“不是……不要我吗?”
不该如此的,他该是被抛下的那个……
不该心存幻想的……
他极力的忍耐着内心翻涌着的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苏云岫眼波微动,就那般定定的望向沈梦安说:“梦安姑娘就这般笃定,我会认下这所谓的阿姐骨血?”
沈梦安广袖垂落,目光如水:“你此刻的处境,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么?更何况,他本就是,又何来欺骗一说?”
玉简虽为明证,但她却不能说。
苏云岫再次望向她时,目光仍是那般的沉静如霜:“若他真是阿姐血脉,便该承继阿姐半分骨相。可这副皮囊和性情,竟寻不出阿姐半点影子——”她指尖掐进掌心,声音里淬着冰碴,“叫我如何信他?”
沈梦安知道,她依旧会对此抱有疑问。
“容貌性情虽可作参详,却终究难断血脉亲缘。若世间骨肉至亲皆要形神酷似,那人人便都可当那堂上清正廉洁的判官。”
“理是这个理,只是空口无凭,梦安姑娘要如何取信于人?”
沈梦安:“目前有两个法子,云岫可愿一试?”
苏云岫:“什么法子?”
“古有滴血验亲之法,然终非万全之策。依我之见,不如亲赴一趟镇国将军府,找刘氏出来问个清楚。”
闻言,苏云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低笑出声:“梦安姑娘是在说笑吗?”
她展开双臂,那曾绣着精细缠枝纹的袖口早已褪败,“如今我这身份,莫说是出宫门,便是这方寸之地都难踏出半步,又何谈能够去将军府寻那毒妇?”
“我……”话音刚出口便停住。
苏云岫的眸光在她面上流转,竟误读了她这片刻的缄默。
“罢了……”她忽然卸了力气,肩头一坠,连摇头都透着倦意,“那是御赐诰命的镇国将军夫人……”尾音散在风里,却比明说更刺骨。
苏云岫自嘲道:“我拿什么去和她斗?又凭什么能斗得过她?”
连自诩清廉的苏家,她身后的母族,都不敢与之抗衡。
他们分明清楚,阿姐的死与那毒妇脱不了干系。可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国公府时,那些所谓的调查却戛然而止——他们畏惧了,怕触怒了那所谓的权势。
可他们连假死这样的弥天大谎都敢编织,却在这件事上畏首畏尾。
到底是怕触怒这高门显贵的权势,还是顾虑太多?难道躺在那冰冷棺木里的,不是他们亲生的骨肉吗?
他们却这么狠心,懦弱无能,不敢为阿姐报仇。
他们不过是欺辱阿姐死了,若是阿姐还在,苏家定不会是现在这个畏缩的模样。
事事胆小怯懦,枉顾了苏家多年的门生,枉顾了多年自诩清流的门第。
这所谓的清流,如今便只是贪生怕死,事事都要以保全家族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