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雪后惊魂夜（六） 休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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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钰到达孟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离宵禁只剩半个时辰。
小孟他娘林氏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钰娘？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顾明钰噙着笑解释：“因为杨家的案子有了进展，小孟今天要值夜，我怕他不回来你们担心，过来跟你们说一声。”
林氏眸底闪过一抹担忧，还是勉强笑着迎上前，请顾明钰进门。
“辛苦你过来了，吃饭了没？这会儿你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先进来吃点东西，今天在我家睡一晚上吧？”
顾明钰拍了拍自己从周家拿的菜筐：“不了，我还有些东西着急送回县廨，我们县令已经跟金吾卫通报过了，宵禁不妨事的。”
“我过来，是有些事情想跟您打听一下。”
林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只是昨天我们收拾家里太累，睡得早，杨家那边我们是真没听到动静。”
今天也有捕贼官来问过了，林氏已经问过了家中大郎和几个孙子，谁也没听见啥。
顾明钰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指了指隔壁：“我是想问您，昨晚胖婶家有没有来客人。”
林氏愣了下，这她倒是知道。
“王家昨天倒是挺热闹，半下午的时候，他家闺女回来过，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是叫胖婶给骂出去的。”
迟疑了下，林氏又道：“昨晚我腰有点疼，睡得不算踏实，杨家远，动静我听不到，可隔壁王家还是有点动静的。”
“我听着好像是胖婶和王大郎，还有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不是他们家王郎君。”
顾明钰微微挑眉，“这动静大概是什么时候，持续了多久，您记得吗？”
林氏回忆了下，不太确定道：“应该是三更左右……是三更后！更夫敲过梆子，没多会儿功夫王家就没动静了，我后面就睡着了。”
林氏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你去问问王家隔壁那户人家？说不定他们能听到什么。”
顾明钰思忖片刻，“好，那您早些休息。”
虽然是如此说，可从孟家出来，顾明钰没再去找人问。
她只不动声色看了眼杨家的宅子，在杨家附近的几条巷子转了几圈，避开朱雀大街，脚步匆匆回了长寿坊。
等她回到长安县，已经快接近子时。
顾明钰找到还在西厅理事的齐正禀报——
“头儿，我去孟家替值夜的小孟报信，得知王二娘昨日回过娘家，应该是知道女儿被兄长卖掉的事情了。”
“孟家听到夜里有陌生男子在王家跟胖婶母子争吵的声音，我怀疑周老六是从王二娘那里得到消息，过去讹人的。”
“孟家婶子说应该是子时前后，那时候雪停了，小孟禀报说周老六虽然在赌坊赌过钱，但是离开过，他的杀人嫌疑最大！”
“嘿嘿，你说晚咯，咱们已经确认，去王家的就是周老六！”跟齐正一起值夜的还有老许，他嘿嘿笑着调侃。
“不过你干啥去了？这身上的味儿可真是不小，倒是有点老捕手的劲头了嘿~”
事实上，下午顾明钰出去的时候，齐正和老许已经重新审过王大郎和胖婶母子，两人对顾明钰的话一点也不意外。
顾明钰将菜筐放在一旁，微笑敷衍：“就是去了丰安坊和大安坊，也没去别的地儿。”
齐正将供词递给顾明钰，含笑道：“周老六以自家女儿被王大郎卖了为借口上门讨钱，正好碰上胖婶在数从杨家得到的金银，硬是讨了一笔才又回了赌坊。”
王大郎被打怕了，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什么都秃噜出来了。
可他前一天夜里跟杨二郎喝多了酒，还去赌坊晃悠了一圈，很多事根本记不清楚。
反倒是胖婶，也许是被顾明钰踹过后的行为吓着，也许是被关押起来，儿子又被上了刑知道害怕，被齐正提审的时候格外心虚。
齐正都没用多少功夫，就审问出其实杨二郎从耶娘屋里偷取钱财一事，胖婶早就知道。
甚至一开始是胖婶给儿子支的招。
她让王大郎去买了迷药给杨二郎，每回事发之后，胖婶白日里跟杨婶打交道的时候敲边鼓，把事情往杨大郎身上赖，借此挑拨杨家母子之间的关系。
杨二郎偷出来的钱，多是王大郎和杨二郎分赃，每回都给胖婶几个铜板当好处。
这回王大郎拿回来的钱虽然多了些，但胖婶交代，只以为是儿子趁杨二郎喝多了偷拿的。
反正也不是正经来财，也不是她儿子先偷的，杨婶赖不到他们家身上，胖婶先前才不紧张。
“胖婶和王大郎母子胆子都不大，若他们真杀了人，不会等我们过去抓。”老许在一旁猜测。
“我怀疑是周老六得知杨家发财后，起了歪心思，从王家要出一笔钱还不满足，又去了杨家偷钱，惊动杨大郎三口和老两口，下了狠手。”
顾明钰唇角微扬，低头仔细看了下胖婶母子的证词，看到胖婶说自家女儿是个水性杨花的赔钱货，就算被周老六打死也是应该的话，眸底闪过一丝冷笑。
“她没说实话。”她放下供词，笃定道。
“凶手一定是周老六！”
“既然胖婶能挑唆杨二郎偷耶娘的钱，那她自然能挑唆周老六继续去偷，说不准她还能再占点便宜。”
齐正听出顾明钰的意思了，“你还真在周家查到了证据？”
小孟和老林不是说，除了发现王二娘被打过没发现什么吗？
顾明钰将菜筐推上前：“我去周家后，发现王二娘昨夜被周老六打流产了，头儿你猜，胖婶会以什么借口挑唆周老六动手呢？”
齐正心下一动，跟老许一起凑到菜筐跟前，刚才两人就对这味道不太对头的筐有些好奇。
老许手快，一把掀开菜筐，顾明钰不动声色后退，齐正和老许都让菜筐里的味儿差点熏个跟头。
老许捂着鼻子怪叫：“我……去！这特娘什么味儿啊！这筐装过大粪？”
不对啊，筐它漏啊呕~
没掀开味道还好，掀开后里面像是……臭鱼烂虾发酵过的味儿。
顾明钰眼神微闪，无辜地摸摸鼻子：“那什么，我着急去小孟家，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有人家往外泼潲水，大概是没彻底避开吧。”
虽然菜筐里的味道重了点，但里面沾染了味道的血衣却还是能看出不对劲的。
小孟经验少，所以才没注意，这衣服上的血绝不可能是家暴会有的出血量，除非周老六是拿刀子或者鞭子施暴。
可王二娘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否则小孟肯定会禀报，这血衣可以证明王二娘流产的可能性极大。
齐正表情立马严肃：“能把娘子打流产……周老六哪怕在赌坊输了钱，毕竟是从王家不费什么功夫得来的，心情不应该如此之差，除非——”
“除非胖婶是拿杨大郎和王二娘做文章！”老许捂着鼻子瓮声抢话。
要真是如此，那周老六杀人的嫌疑就更大了！
“头儿你还是赶紧禀报县令，准备上报雍州府，通缉周老六吧，我这就去再次提审胖婶！”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屋里这味儿老捕手也受不了啊！
齐正也一本正经将筐往角落里踢了踢，欣慰且不动声色地带着顾明钰往外走。
“你这不晕血后，果然有师父的风范，不错！”
“天儿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送送你！”
送完后，他还是换个地儿歇会儿，西厅里……等白日当值的那几个来了再收档好了。
顾明钰没再去看那菜筐，笑眯眯谢过齐正的好意，乖巧被送到了门口，在齐正的注视下往家走。
只是背对着齐正时，她脸上的笑在黑暗中变得诡谲不定。
夜是深了，却还不是她休息的时候。
事实上，在回长安县之前，她已经先回过家了。
哄睡了家里的小崽后，她毫不迟疑地将血衣放到了因果天秤上。
没有任何意外的，那血衣给她提供的罪孽值，足以让她兑换七块五感进化石碎片。
杨家六口六块，剩下的一块……自然是周老六。
比起齐正，不，甚至可以说比起这世道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没人比顾明钰对血液的味道更加敏感。
是不是人血，多少个人的人血，都会通过血腥味儿一点一点传递给她。
拿起血衣之前，顾明钰就发现出血量不对，拿起血衣后，近距离的血腥味冲击，让她立刻就从上面闻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血液味儿。
王二娘除了流产的虚弱外，身上还带着强烈的悲凉和认命感，那是豁出去等死的绝望。
一个女儿被卖，家中还有幼子，自己都被打到流产的妇人为什么豁出去等死？顾明钰平静地换上一身黑衣，更冷静地思考。
除非，不豁出去的话，她连儿子都保不住……当年是杨大郎对顾云峰戳穿王二娘被家暴的，只怕周老六会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
顾明钰凭借五感进化石进化出的敏锐，比先前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长寿坊，丝毫没被巡夜的金吾卫察觉，人就站在丰安坊周家门外。
小孟也在周家门外，找了个避风的地儿，缩在一件破旧的兔皮棉袄里，靠着墙角打瞌睡。
顾明钰没惊动他，也没惊动屋里的人，轻巧翻过周家院墙，吸了吸鼻子，沿着王二娘和周老六卧房的方向，轻轻绕过厨房，来到了厨房后头被雪覆盖着的菜地。
好像扫过又没扫干净的菜地，还有凌乱的脚印，都在顾明钰的预料范围内。
她无声笑了笑，看来王二娘比别人看到的要聪明得多，而且也没那么甘心去死，否则也不会有周老六半上午出门的消息传出去。
要是顾云峰没死，周老六能被震慑，也不会如此过分，王二娘日子不会这么苦。
可惜顾云峰打完了人没过多久就嘎了，原身姐弟俩自顾不暇，才叫周老六愈发凶悍。
为了替便宜爹顾云峰擦个屁股，她也不能放任王二娘真去死嘛。
对，她就是如此善良，绝不是为了通过周老六的贴身物件再兑换点东西出来。
不过，替人埋尸，她拿点不会被人察觉的报酬不过分吧？
她扫尾工作可是专业的哩~
月落日升，雪后的长安又是一个艳阳天，将白茫茫的长安城硬是照出了金碧辉煌的灿烂。
齐正和老许一夜没睡，虽然面上看着有些疲惫，眼底也有红血丝，精神却都格外振奋。
“王家妇人终于招了！”老许对着来当值的捕手们扬声吹嘘。
“还没人能躲过我老许的手段！”
“兀那妇人真是心思歹毒，她嫉妒杨家大郎出息，进山采药总采到好东西，故意挑唆杨大郎和父母兄弟的关系！”
说起来，老许甚至还看了顾明钰一眼：“她说，先前杨二郎喝多了酒吹嘘，顾明钰也是被杨大郎指点，在山上采到了灵芝，杨大郎这阵子又换了不少钱回来，她猜是又采到不少好东西。”
“胖婶母子心生恶念，偏偏两人胆子不大，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正好碰上女婿来家里耍无赖，胖婶就起了心思，故意造谣说杨大郎和自家二娘有一腿……”
好几个捕手听得一脸犯恶心。
“怎么还有这样做阿娘的，也不怕遭报应！”
“就是，这王二娘难道不是她亲生的啊？”
齐正冷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呗，她觉得自己没在王二娘出生后她就再也没怀过身子，是被王二娘克的，没把王二娘溺死她就是菩萨心肠了。”
那些捕手们气得哟，连过来听着好跟主人禀报的赵祈都没忍住骂了几句。
顾明钰揣着手在一旁听热闹，别说，很精彩！
大老爷们八卦着骂起人，真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老许又道：“不过王家妇人说，她女婿亥时末离开王家，她偷偷跟了一段，周老六没往杨家去，她还骂了一通才回了家。”
“要是这样的话，只通过那件血衣，倒没法证明周老六杀了人。”
毕竟血衣是王二娘的，不是周老六的。
齐正思忖片刻，道：“这样，再去一趟周家，叫小孟把王二娘好好带过来。”
“从时间上推断，从周老六离开王家，到王二娘被打，应该有半个时辰的空档，足够他杀人，说不定王二娘知道些什么。”
事实上，这会儿刚刚起身的王二娘，一脸死气地给小儿子简单喂过饭后，已经做好了将儿子送往慈幼院，自己去长安县的准备。
虽然顾明钰告诉她任何时候醒悟都不晚，可她杀了人。
当初帮她的杨家也死绝了，娘家……只会推她入火坑，她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了。
那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自首，至少让恩人死也死得瞑目，等她到了地底下也有脸跟恩人一家子赔罪。
但在她拉着儿子出门之前，周小郎突然拉住她的手不放，非要让她先去自己屋里。
“阿娘，你来，阿娘，有鸽鸽送的信，阿耶说，他跑，不要我们惹~”
虽然顾明钰在小崽子耳边念叨了好几遍，奈何周小郎年纪实在太小，根本记不住，话说得颠三倒四，让王二娘听得格外糊涂。
“什么信？你阿耶……”王二娘眼眶突然发红，有些说不下去。
她亲手拿着周老六杀人的匕首，一下一下把他捅死，亲手埋了的。
就算周老六没死，他肚子里那点血都不够润二两墨，怎么可能留下什么信。
可等王二娘被儿子拉进他的小屋里以后，却惊愕地发现，儿子枕边真有一封信，上面写着她从未奢望过的两个狗爬一样的字——
「休书」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雪后惊魂夜（六）
，还差 